这急转直下的走向,听得众人难以遏制露出惊诧之色。
柳扶微问:“然后呢?”
青泽双手一摊:“后来一切,如你所见。”
“……”
兰遇插嘴道:“不对啊,我有点没听懂,你这个故事走的是爱情线,还是亲情线?”
青泽笑容微微一凝:“自然是爱情可贵,红狐为了心上人可以连弟弟都舍弃,她在弟弟的吃食里下了毒,助心上人除掉眼中钉,有何不妥?”
“……”
不稍问,那青狼自是青泽,将军即是戈平的父亲戈望。本以为这是他们将帅的恩怨,如此听来,红狐才是青泽生怨的根源。
“这个红狐人又在何处?”有人看向戈平,“难道,她是小戈将军的……”
戈平有气无力辩驳道:“那红狐才不是我娘,我爹根本没有和什么红狐在一起过!还有!父帅也绝不是他口中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当年是青狼狂性大发杀害军中同袍、残害村民……”
忽尔,橙心忿忿道:“青狼狂性大发,是你亲眼所见?事情发生时你都还没出生吧?”
戈平:“……”
众人:“……”
柳扶微听出橙心是自我代入其中,又见周遭诸人投来惑色,只得补救道:“咳,话说得也没错,戈小将军年纪尚轻,他的认知也多是听来的嘛。”
却有楼一山庄弟子道:“小将军所言自是从戈帅那儿听来,总不至于还是戈帅说谎?妖性难改,本是戈望元帅信错了人!”
青泽笑道:“妖性难改,此话不错,非常不错。”
他说着“不错”,柳扶微却毫不怀疑他会再“狂性大发”一次。
她拿余光瞥向司照,司照双眸微敛,面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不知是否被那请神香耗光了灵力。但橙心既说司照在等待青泽露出魔心,眼下显然没到火候,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妖有好妖,人也有坏人,妖性难改,人性就很好改么?”
青泽微微一怔。
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有用,她壮着胆子道:“未知那红狐如今人在何处?”
青泽冷笑道:“她死了。”
“被你杀死的?”
“我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杀她。”
这结局着实令人唏嘘。
倘若纯粹是听个故事,她必然义愤填膺,痛斥那将军寡义,红狐无情,再好好心疼狼妖一番。但眼下自己的小命都有可能交待在他手中,便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妖有好妖,说得轻巧,真当妖魔现身,情愿相信“妖性难改”。
这才是人性使然。
不过,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故事给她一种熟悉感,她是在哪儿听过了?
“将军没能亲手杀死红狐,那红狐又是为何而死?”她道:“倘若青泽将军当真是狂性大发,再被戈帅当场诛杀,又为何说红狐下药?”
众人也觉得奇怪。
青泽笑得很是阴鸷:“这位小娘子,当真是好重的好奇心。”
“如果注定要死在这儿,我不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吧?”柳扶微心如擂鼓,面上极力维持镇定,“青泽将军游荡于世间这么多年,总不会连自己为何被杀也不知道吧?”
她本是想,若青泽说他不知,那自己紧接着“你就不怀疑当年的事另有蹊跷”,不料青泽仰头狂笑,道:“告诉你也无妨……”
他笑声倏地一止,带着獠牙的口一开一合:“天,书,预,言。”
此四字一出,所有人皆是浑身一震。
兰遇恍然大悟道:“都说戈望元帅曾开过天书,他是在天书之中看到了预言,是那个袖罗教的谁劫走了当年的天书……所以,那红狐就是……”
柳扶微瞳孔一缩。
那故事里的红狐,即是郁浓!
等一等,关于这个青泽妖将,郁浓是不是还交待过自己什么来着?
脑海里,病危中的郁浓好像对自己说过:若有朝一日青泽欲祸天下,记得帮我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柳扶微这会儿,只觉得自己断了片,完全续不上前情。
但听青泽狞笑一声:“天书预言灾祸,而我即是祸端,所以……我如他们所愿!”
庙内盏盏灯烛骤熄,众人一惊,但看月影已褪,天光将至。
活祭要开始了!
“诸位放心,今日尔等献命于本君,待他日成为游魂怨鬼,我必不亏待!”
伴随着青泽的笑声,那五个黑罐开始变形,仿若长成一只只恶狼将坛上五人吞噬入腹。
“快、快阻他——”澄明惊呼之际,人已冲向前去,然而尚未近身祭坛,却被一缕缕青黑光影围裹而上,“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不止是他,在场众人皆觉被一股股浑沌黑气禁锢住,那黑影有如张着利爪露出獠牙,一寸一寸伸进口鼻、耳缝,别说反抗,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正当阴霾即将吞噬整个破庙时,一抹青色荧光于黑暗中闪烁。
青泽发现自身黑气在急遽溃散,魔心浮出胸口尽露无疑。
一抬头,但看原本坐于蒲团之上的司照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一手扶着腕间佛珠,另一手抬指捏诀,掌心里不知握着什么,点点青萤自他指缝流出,继而低喝一声:“兰遇,点!”
继而,一簇簇萤点亮了整间庙,一刹之间,满目黑影驱逐大半。
噬笼本就是一种极炙的烈焰,能灼肉身亦可灼烧神魂,当然包括青泽所控制的念影了。
司照早在燃香时暗示过兰遇,兰遇自是心领神会,只待表哥一声令下便点燃噬笼。
此时庙间黑影皆被此焰所笼,众人才从掣肘中暂时脱身,青泽咬牙怒道:“司图南,你堂堂皇太孙,借法宝对敌算什么本事!”
兰遇呸了一声:“对付你,法宝绰绰有余!”
青泽双臂一振,当即招来更多念影,目光由始至终紧盯着司照,道:“不对,你一身灵力早被请神香耗尽,你是拿什么点燃的!”
司照的眸色逐渐浓重,望来的眼神也与之前判若两人。
青泽一介弑血魔影,只被看了这么一眼,气势却莫名被压下去半截。他眯着眼看向弥漫的青光,终于恍然:“不是灵气……是怨气,难怪了!”
骤得此言倶震,兰遇当即怒道:“我表哥一身充沛灵力,这叫邪不胜正!”
“灵力充沛?!”青泽癫笑着指向司照,“这里处处念影为怨气所融,足见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灵气……不,有怨更有戾气……哈哈,司图南,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第34章
青泽那一句“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令楼一山庄弟子闻言不自觉退离司照一步。
司照充耳不闻,他阖眸低诵了一句听不懂的经文:“青泽将军,此时收手, 我可渡你魂归安处。”
不论是语调还是嗓音,都格外的低沉,不同于往日温润。
“渡我?我先渡你去见阎罗!”
青泽手中黑焰陡然间高涨数倍, 气势汹汹而去, 司照不闪不躲,双目一睁。
霎时间,如雷响振晴空, 似鼓声震撼陆地。祭坛上的黑罐应声而碎,罐内五人跌落在地, 没人看清太孙殿下是如何出的手,就见青泽狠狠撞上了梁柱。
司照喷出一口血雾, 哑着嗓子道:“救人!”
澄明、橙心及楼一山庄等人急奔向前,刚将坛下诸人扶起,地面突传来巨震, 众人抬首, 竟然是那尊石像右足高抬, 就要往他们身上踩去。
“狼妖附上了神像!”
“……那神像本就是狼妖!”
这回真是石像成精了!
数丈之高的神像身手敏捷地朝他们挥动长枪,坍塌的屋梁不时朝人身上砸石子儿, 连澄明他们都避得狼狈, 何况柳扶微这种一招半式都不会的菜鸡。
她也只能蒙头瞎跑了,是在一个柱子倒来时被人边上一拽,一侧首,太孙殿下另一只手拎着那不着调的表弟,将两人往靠门处一放。
“哥!”
可司照根本没有和他们闲扯的空隙, 眼看青泽执枪扫来,他抖出紫剑,飞身扑向前去。双臂一抬,硬生生接下这一枪——
然而长枪数丈之长,焉能轻易阻挡?
司照被逼退十数步,连人带剑被重重抵在墙上,紫剑现出裂缝,血珠自他虎口涌出,“滴滴哒哒”溅落在地。他道:“走!”
柳扶微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听司照重复了一遍:“兰遇,澄明!救人要紧!走!”
眼见石像异动又起,澄明当先扶起戈平,柳扶微但觉身子一轻,被橙心一揽而出,直奔向矗立在前的庙门。
当众人迈出这座破庙,迎面而来的是短促的寂静。
日头东升,易阵术外不再鬼影重重,阴霾褪去的幻林与寻常的树林一般无异。
祭坛五人是被救出,依旧未醒,人人都未从大难不死中缓过劲来。
兰遇跌跌撞撞冲出来:“我表哥还在里边!”
奄奄一息的戈平闻言:“澄明先生……救……”
已伤得浑身是血的澄明,撑着膝盖起身,才行两步又跌入草丛之中。
他尚且如此,遑论他人?
空气一时寂静如死。
谁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却没人敢再踏入其中。
有人弱弱道:“太、太孙殿下应该能赢吧……”
兰遇:“赢个屁!我出来的时候他的剑都裂开了!”
“可我们现在就算进去……也是送死吧……”
“对啊,那青泽若真是天书预言的祸害,我们进去哪有活路?而且,太孙殿下他……他好像也不是‘常人’,没听那个狼妖说么?他所使乃是怨气……”
兰遇大怒:“楼一山庄果然是蝼蚁不如,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其中一人给他说得不乐意了:“你是他弟弟,你自己怎么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