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遇语塞:“我一个人……”
“自己武艺不到家怪谁!”
“你们……”
兰遇求助的目光望来,但看橙心也没有动身,气得自己奔回庙中。
橙心皱眉:“傻么他?在场中哪有人是青泽的对手。”回头,看柳扶微愀然变色,双拳紧握,不觉关切问:“怎么了?”
怎么了?
柳扶微也很想问这句话。
救人者孤立无援、命在旦夕,获救者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说起了风凉话……只因青泽那一句“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么?
她心底不由得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火,以至于出头的话这就脱口而出:“谁说太孙殿下用的是怨气了?狼妖说的话你们也信?什么灵气怨气的,我只知道蠢人的贪生怕死之气屁都不是!”
重话加粗口,理所当然激怒了一干无能之辈。
“小小女子口出狂言,你有本事自己怎么不救?”
“就是,你要是能救下太孙殿下,回头我们给你磕一百个响头都行!”
她本想讽刺他们救不了人还在这儿和一介弱质女流斗嘴。
蓦然间,脑海里却划过一个闪念。
对啊,我自己怎么不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戈平腰间……那柄宝刀身上。
只是,如果橙心所言有误,抑或是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摧枯拉朽般的飓风摇曳着庙门。
她心中默数十下,试图逼自己冷静下来。
一,二,三……第五下时,她一低头,脚已不由自主挪步至戈平身边。
有那么一个霎时,好像有些许共情单女侠了。
她睨向那黑魆魆的阵法,道:“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话毕,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这么一把抢过宝刀,大步流星,奔赴向前。
直到重新迈入旋涡中时,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力量沿着她的指尖钻进躯壳中,霎时间数不尽的灵力如潺潺细流弥漫至身体各处。
一枚泛着蓝光的戒指凭空圈在她的食指之上。
她方始确认……神戒,果真藏于此刀。
顷刻之间,片段式的记忆乱塞一气。
不同的人,不同的话浮现一一于眼前——
“你可知这神戒脉望意味着什么?”
“你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只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去后悔。”
……
“这个世上第一个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地窖,让我见到阳光的人,就是姐姐你啊。”
……
“郁教主既已身故,你尽可回到长安,回到你的父亲身边继续做你的名门小姐,何必卷进这些无谓的血雨腥风当中?”
“若贪上了做妖的好处,一而再再而三,便再不可能做回人了!”
……
一声又一声,一幕又一幕。
最终一幕,她看到自己撩开长袍,高坐于金座之上,受袖罗教一众教徒手持刀械虎视眈眈的指向自己,而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新任教主,阿飞。”
***
破落的庙,被狂风刮得天昏地暗。
长枪每一挥都蕴着蛮力,恨不得要将自家的庙夷为平地之势,哪是区区软剑能硬扛得下来的?
鬼不可见天日。
司照本欲稍作抵挡再趁机离开,然而青泽不惜将幻林的念影统统招来,也非要将太孙殿下困死在此处。
一时间,黑糊糊的一大丛怨气,像一块发烂发臭的抹布将整座庙裹得水泄不通。
外头尚且如此,内里更是不堪。
司照自踏入此庙,就感受到了充斥在空气中的怨,他常年于罪业道修行,同怨魂打过无数交道,身上自是沾染诸多怨气,也最是知道怨气有多难渡化——纵是一魄一缕,未知其因谈何渡化?
念影难渡,却最喜怨气,他索性借请神香之力扩散己身怨气,再辅以噬笼控制——这确实是营救众人、制服青泽的最佳方法了。
青泽何其敏锐,看他剑法虽奇,剑风却是绵软无力,道:“不必再虚张声势了,太孙殿下,你腕间的这串珠子便是‘一念菩提’吧。”
见司照身形微微一滞,青泽放声大笑:“‘一念菩提’乃是镇魔的法器,你,当朝皇太孙,为何身戴此物?”
司照抬手背拭去嘴角血渍,声音仍是平和的:“将军若肯坐下来,我可将这菩提的来历说给将军听。”
“不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些愚蠢至极的故事,我不想再听!”
青泽的枪凌厉霸气可见昔日战神风范,但石像到底大过常人几十倍,司照尚有躲避之力,青泽百击不中,难免浮躁,涤荡之气几乎将地面洞穿成一个马蜂窝。
庙外念影在日耀下焦溶着惨叫,只待多等一炷香,青泽便不可再留于此地。
只看谁撑得更久。
青泽的声音在风浪中颠簸而来,犹如着了利刃:“你以为你救了那些人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不,不会的,你越是身份尊贵,他们越是会三缄其口,反咬你一口“妖性难改”那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才是这世上最虚伪最卑劣的人,你以为我是如何将他们诱到此地来的?只需暗示他们天书于此……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照心头一震:“天书?”
青泽不知是在笑司照,还是笑自己:“对,对,你救万民于水火,万民只因一则可笑的预言,便视你如洪水猛兽……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石像无法做出表情,但他笑声癫狂,直荡人心猿深处,司照脑中无端想起罪业碑上的碑文,不觉抚了抚腕上佛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魔影自暴情绪,即是自曝其短,是攻克的最好时机。
司照道:“将军既已身死,何以仍存于世?”
青泽冷笑一声:“世人凉薄,身死而怨念不死,有何稀奇?”
屋檐开始坍塌,司照落在青泽的对面:“怨气难消,至多是一缕念影,可将军一身神力尤在,成为此间魔影,是因有人为将军立庙,有人为将军供奉香火。”
石像提枪的姿态微微一止。
“香火即为善火,若无善念,将军根本活不到现在。”
“住口!!!”
青泽忽地暴喝一声,青黑色的光浮现于石像的心口——那正是魔心。
司照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剑身化为白练,如同飓风一般闪现,然而就在剑尖距魔咫尺之处,气息倏地一滞!
司照骤然瞳仁一缩。
他蓄力已久,本以为当有五分胜算,万没料想竟已匮乏至斯。
青泽察觉中计,长枪狠狠砸来,与剑尖相抵——
这一下砸的极重,饶是以司照薄弱的感知力,也感受到一阵刺痛流遍全身,激得紫剑铮铮鸣作响,他不得不改用双手执剑,可紫剑已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庙内怨风伸出长长的舌头,深深地啮进司照的体肤。
“善念么?那殿下可有想过,昔日的连天下第一神剑也任你驱策,如今却连提一柄区区软剑也如此困难……你又是因何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点点黑气渗向司照的灵台,青泽将整座庙的怨念倾注其中——
“司图南,自渡不得,谈何渡人?”
这一刻,处处尽是不可能出现的游魂,一声一声呼喊着“太孙殿下”,司照心知肚明,这一切虚妄皆是青泽激出自己的心魔,好形成念影为他所噬,可他偏偏无力制止。
“你也是一身罪业跗骨,早已跌入淤泥中了,挣扎作甚?”
剑身终于“啪”一声被震碎。
最后零星一点紫光也黯淡下去。
身体似乎被割裂为泾渭分明的两截,一半是向阳而生的璀璨,另一半是尸横遍野的森然……
司照眼瞳逐渐变浓,他仿佛落入一种似梦还真之处,看那尸林血海、野狐悲鸣处,有人手持一柄气势如虹的剑,一步一步往这里走来……
一袭黄袍染鲜血,一双眼光射寒星,如魔煞星降世。
忽然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钻入耳缝,“一身罪业跗骨,跌入淤泥又算得了什么?”
兴许是太久没有这般清晰的声音入耳,司照不自觉震了一下,差些被剥离出躯壳的神魂瞬间归于本体。
真实的天地重新落入眸中。
一缕阳光从残垣断瓦处漏下,“咔嚓”一声,青泽的长枪竟然生生被砍断!
枪头应声落地,与此同时,一道灼灼红影浮于飞扬尘土间,手握一柄宝刀,而那握刀的指尖一枚戒指散发着蓝色光晕,戒指的主人原本编好的辫子被狂风卷得散乱。
第35章
实则, 神戒于骤然间失而复得,不论是身体还是记忆,柳扶微都没能适应过来。
她甚至都不太会意自己是如何闯进这破庙当中, 手中的刀也像是有自己思想似的,就这么劈砍而下,都不带和脑子打个商量!
更诡异的是, 她望着眼前数丈之高的石像, 明明心下有几分惧怕,但体内好像有另一个笃定对方必然踩不死自己的声音似的,不仅不避, 反倒因石像所言心生些许不忿之意——什么罪业跗骨、跌入淤泥的,这破石像是在讽刺本教主么?
于是反驳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道:“妄你还自称是妖魔邪道, 这些世人用来诛心的话,是你自己愚蠢听入了耳, 又干旁人什么事?”
青泽的眼睛无法直视太阳:“你……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姐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举刀尖向前, 挑眉道:“‘你欠我一条命, 我想几时讨便几时讨, 你因此生怨,好生不讲道理’……”
话未说完, 柳扶微当真住嘴, 她自己都给自己惊住了:我他娘的到底在说什么啊?姐姐?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荧亮,恍惚间,心底已默默浮现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