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浓。
郁浓真的是红狐。
正当此时,青泽抱头嚎叫起来, 屋顶念影好似都被烧化了,明媚刺眼的阳光影影绰绰透入庙内,瞬间天地巨震,尘芥扬起,大大小小的石块跌落下来,庙宇将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尚未来得及将兼容不得的魂儿拼在一块,忽觉一阵混乱的真气乱窜,捣得体肤膨胀,天地倒悬。
最后一刹那的知觉是有人扑身而上,然而她根本反应不过来,诸般知觉倏然停歇。
***
柳扶微感觉自己的意识轻飘飘的,仿佛化为一只小鸟,展翅高飞,扑向那祥云瑞气遮掩的太虚幻境之中。
满谷缥缈,非雾非烟,见有星辰落下,下意识想要凑上前看个究竟,一个不留神被砸中,整个人跟着一起坠入一湖伸潭。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汪潭渊之上,一棵蔓藤缠绕的树下。
此地何其眼熟,她想起来了,这是她自己的灵域。
她侧首,郁浓坐在她的身旁,笑吟吟指着她的指环,依旧是一身霜色毛边的红袍,笑容清丽:“喂,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到这枚指环了吧?”
此情此境——不正是这是八个月之前她被郁浓逮到的时刻么?
难道,这便是属于……八个月前阿飞的记忆?
意识到自己人在梦中,她反而镇定下来,细细回想,忆起当日被那老和尚掀下渡厄舟后,她还真飘回了岸,从一条红石滩路稀里糊涂出了神庙。
殊不知,她明明绕了路变了装,还专挑在人流如织的闹市上路,这还能被袖罗教发现,人没到长安就重新被他们给拐走了。
到底是她出尔反尔,临阵捣毁了郁浓的计划,她自知浑身长嘴也绝无脱困的可能。就在她等着被剁碎了喂鱼时,忽听郁浓问:“这是何物?”
她说指环。
柳扶微确实不知那是何物。
郁浓想要去摸,一碰上手像是给烫着似的一缩。
见问不出所以然,便不由分说钻进了她的灵域里去。
令人惊诧的是,这回的灵树枝繁叶茂,郁郁朝华,简直判若两树。
柳扶微自己都傻眼了,郁浓那潭中最上边飘着的一颗光球,指尖一勾,“呲溜”到柳扶微跟前。
她不明所以,一触,整个潭面升腾起一幕幕画影,神庙内所遇种种跃然其上——包括她临阵叛变、拉出弹弓的那一刻。
柳扶微慌忙缩手,郁浓非要摁住她的手,这才看清那天书飞炸成花的那一瞬间,一条晶晶亮亮的碎片溅上了她的指尖,竟然是在那时就形成了指环。
郁浓收手,作了初步判断:“脉望?”
脉啥玩意儿?
郁浓换了个说法:“书虫。”
“?”
郁浓:“天书脉望,亦为天书书虫,传闻此虫终日于天书中游走,啃噬书中精华,久而成器,可算得上是仙人之物。”
“……”完完全全震惊了。
“脉望择主,”郁浓似也觉得奇怪:“怎会择到你的身上?”
柳扶微后知后觉瞅着指尖的环儿,“您意思是这虫子认我作主人了?”
“要不然,你以为你的命格树怎会突然枯木逢春?”郁浓眉梢一挑,“不如,你摘了指环试试?”
“这指环摘不……”这回居然轻而易举脱下,不等柳扶微回神,但见那命格树上的叶子扑簌簌落下,她飞快将指环套了回去,树才止了萎靡。
这场面再直观不过,无需郁浓解说,她心下也已清明。
郁浓道:“得脉望者,俗骨凡胎可脱胎换骨,看来古籍所载也非全是虚妄。”
世间诸多想象不到的倒霉事一个接一个落身上,突然有一天砸来的,不是衰运而是天大的好事,柳扶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所以,这天书虫子……能延续我的寿期?”
“这么理解,未尝不可。只不过世有寓言,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郁浓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这枚指环,你戴得起么?”
柳扶微整个人凝定成冰,她虽未完全消化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本能就要再摘去戒指,郁浓道:“摘了它,你就会死。”
柳扶微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抬头:“教主要想独占这枚神戒,不如直说,何必编造这些荒唐至极的谎话?”
郁浓笑了一声,不以为忤道:“我郁浓想要什么自会去夺,无需依靠谎言,更何况……脉望可是千古魔物,它又没选我做主人,我夺来做什么?”
郁浓确实……没有欺骗她的必要。
郁浓走到了心湖边,看着那一颗颗依旧被封存的琉璃球,“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
“什么叫不属于我的记忆?”
“一个琉璃球至多盛得下一两年的记忆,你自己数数这里有多少颗?”
升在半空中的光球,一颗又一颗,数以百计,柳扶微几乎失语:“那这都是从哪来的?”
“那还用问?自是你的过去,你的前世了。”
柳扶微的心跳在半空中彻响:“人,人死了之后,往日种种不都会一扫而空,重堕轮回么?”
郁浓似觉有趣地歪了歪头,道:“这只能说明你的前世且跋扈霸道,胜我百倍千倍,连轮回道、娑婆海都阻你不得……也无怪脉望会择你为主了。”
这什么前世、后世的,柳扶微根本听不入耳,她试着去戳那些光球,仍和上次一样,破不了。她急问郁浓:“为什么看不到?”
“被封印了呗。”
“是谁封印?”
“我又不是神,哪能万事皆知。”
柳扶微呆滞了片刻,又问:“究竟……什么是祸世之主?”
郁浓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柳小姐如此聪慧,怎么会不明白这字面的意义呢?”
“我不明白!”她倔强道。
“那你总该知道,什么是紫微星吧?”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紫微帝星,斗数之主,解天下之灾厄,佑苍生之安宁。万物相生相克,既有紫微星,当然也有灾星,这灾星之首,即为祸世魔星……祸乱世间,为祸苍生,即为生来宿命。”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看着指环:“我自出生起便本本分分活着,从不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如果不是因为我被换了命,根本活不到现在,脉望又如何能够择我为主?现在就因为这破戒指,说我是祸世主,这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你又怎知被换命格,不是你命中的一部分呢?何况,天道要是会讲道理,世间就不会有神魔、妖人之分,就算是人,不也分个三六九等么?”
柳扶微仍然不信:“可……如果我前世真是什么魔星,那在祸乱了世道之后,总该留下什么名声吧?还有,我也根本没有要害人的想法,更没有这种能力……”
“我都说啦,我不是神,这世上多的是我解答不了的问题。”郁浓蹲下身,伸手探入湖水里,闭眼感受着,“我只能告诉你,封你前尘的人用得是一股至真至善之力,若非这股灵气,只怕你今生根本无法投为人胎,也不会生成现在这副模样。”
“什么叫这副模样?”
郁浓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聪明,漂亮,出身也不错,甚至……还算有一点点善良,就像这芸芸众生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女孩子。”
“我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人!”
“平常人进得了罪业道?平常人打碎得了天书?平常人……能有此等灵域?”
柳扶微看着郁浓的笑颜,后知后觉会意道:“所以,你那时放我进神庙,是因为你那时就怀疑……”
“我也委实没有料到,你会是祸世魔星,哈,上天还真是让我开了眼啊!”
郁浓笑到一半,但看柳扶微摘去脉望,道:“我只要摘掉它,然后静静等死,那世间是否就不会有祸星降世了?”
命格树的叶子再次开始枯落,郁浓颇觉有趣地歪头:“牺牲自己,成全世人?这么伟大的么?”
柳扶微浑身开始战栗,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她选择背过身,不去看灵树。
下一刻,但听郁浓笑道:“可你知道么?脉望择你为主,是宿于你身,供你灵力,却不能束缚你的心。但你心域若彻底枯竭,到时脉望即会夺走你意识,侵占你的身体……”
柳扶微倏地睁开眼,正正撞上郁浓的眼神,阴森且兴奋:“怎么办呢?柳扶微,你祸世的命运,终究是无法被改写的。”
第36章
落叶有如即将离世的蝴蝶, 扑簌簌落向冥冥心湖。
此情此境何其虚妄,令她莫名想起了娑婆河上看到的极北之地。
还有那个撑船老和尚和她讲得那个故事。
一个恶名昭彰的妖灵因为一尾白鲤少年,放弃怨愤, 自入轮回的故事。
那时,她竟还觉得老和尚荒唐,无缘无故将她和一个女魔头相提并论。
如今想来, 是那老和尚阅人无数, 眼神毒辣,看出了自己同那女魔头命运的相似之处。
柳扶微将脉望重新戴回指尖,命格树再一次静了下来。
郁浓双手抱在胸前:“怎么, 是不舍得死了,还是认命了?”
“我不舍得死, 也不信命。”柳扶微倔强道:“我根本没有为祸世间之心,也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我就不相信只是戴着这枚破戒指,这天地还能崩塌不成?”
“你以为区区凡人之躯,当真受得了此等神物?”郁浓啧啧两声, 道:“灵树逆生, 你的年龄、体肤、甚至是心智也会逆生, 以目前的势头,只怕再过一年两年, 你就会从豆蔻回到幼学、再从始龄变为孩提, 慢慢感受到自己从一个襁褓缩成一个无知无觉的胎儿,最终,为脉望所吞噬;但你摘了它,灵树枯竭,脉望会夺取你的肉身和灵魂, 最终你成为什么样不会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属于你这一世的一切都会随之凋零。”
此一言,激得汗毛倒竖。
郁浓挪眸,盯着她的脸,问:“我也很好奇,你是戴着它,还是摘了它?”
饶是面上已掩饰不住心中畏惧,柳扶微仍咬牙道:“我可以,都不选。”
“都不选?”
“教主方才说,我若一直戴着它,会回到襁褓时,若摘了,用不了多久便会身死。”柳扶微白着嘴唇道:“可我学会教主这一手进出灵域的法门,那么不论是摘掉脉望,或是戴着脉望,主控权不就回到了我的手中了么?”
这句话何其大言不惭,无异于直说:来吧,快把你的看家本事传授我吧。
郁浓拿青葱的手指支着枯槁的颌,“哈,还真是……天真无邪,令人羡慕呢。你不会以为就凭这个,就能改变得了祸世的命运吧?”
“教主方才不还说,您又不是神,哪能万事皆知。既然如此,我为何非要将您的判断,视作这世间的金科玉律呢?”柳扶微道:“我不知道我的前世是谁,我也不知道,脉望究竟是什么东西,魔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只知道,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意志。”
郁浓眉眼微微一眯:“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被你利用呢?这可是逆天之举……”
柳扶微心里当然没底。
但事已至此……这是她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