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孙之位是圣人亲封,是废是留,皆因由圣人定夺,而非儿臣自请,更非父王所能决定。”
“逆子——”
回宫不到三日,寝殿就被父王砸了个遍……也属意料之外了。
又属情理之中。
双储之位始终是父王心头的一根刺。只是当年他根基未稳,还需借一借皇太孙的名头壮大东宫,而当那些原本拥护皇太孙的朝臣一一被收入太子党,眼看皇祖父年迈,太孙的存在只怕就更令他窒碍了。
等父王离开后,司照未让宫人入内收拾,只因略感困顿,不愿被搅扰。
总归他这一生,亲情缘淡薄,大抵是命定。
今夜过后,恐怕得传出“太孙忤逆太子欲夺权东宫”的风声了。
他被苏奕带回长安,虽未想清楚之后的路该如何走,但还不至于愚蠢到以为让权就能得到自由。
下山的初衷他始终未忘。眼下他一举一动都被各方严密监视,此时提出重查旧案,怕是诸多阻挠,寸步难行。
何况连父王都已知晓天书书魂的存在,可见玄阳门的天地熔炉阵,只会让更多人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自衣袖内掏出脉望,戒身幽黑,可见一股灰暗之气缭绕其上。
这枚指环若不是从她手上摘下来的,司照恐怕到此刻都不敢相信她会是脉望之主。
那样一个爱哭又怕疼的小娘子,怎会掀得起祸世之灾?
自那日驿馆,他将一身功德悉数授予她后,脉望便不再如先前那般静如一滩死水。
似有感召怨气之力。
若任凭脉望流出,多方势力必然介入,只怕国师府会顺藤摸瓜找到她。
在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之前,怕是不能再见她了。
心口情丝绕处忽地一阵炙热。
他低下头,慢慢掀开衣襟。
熔炉阵的烧伤已结痂,但那朵蔷薇花纹娇艳如故。
明明五感淡薄,可每每想到她,这一处的炙热始终刻在体肤之上。
自玄阳门一别,她的消息只从兰遇那里听来一些。
说左殊同一路寸步不离,想必是悉心照料了。
也不知她有否平安抵达长安。
不知魔种伤她深否。
还有她的命格,三千功德可否填补,不知会否有碍?
司照又一次想起她倒在自己身上,因被抓包而手足无措,又强词夺理的模样。
还有她肆无忌惮给自己种下情丝绕……被缚仙索勒得委屈模样。
还有……那一抹红痕。
“我当真已经停下了了……情丝绕本就是不同于夺情根,只控人心绪术法,也不损人身体,尤其对于七情淡薄的人来说,微乎其微的作用而已,别人被种都好声好气的,我怎知你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要么,是你体质有问题,要么就是……就是殿下你讨厌极了我,才会如此适得其反。”
司照嘴角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
他想,恐怕真是他出了问题。
既说微乎其微,可距离情丝绕解除只剩不到三日,这心底深处的灼灼火焚之意,岂会不减反增?
本可施金针刺血术抵御,但每捻起金针,始终不舍得落下。
又一声雷鸣打断了他的思绪,“嘭”一声窗户被风掀开。
他踱至窗前,伸手时,腕间的“一念菩提”忽地发出震颤。
已经不止一次了,每每产生想要见她的冲动,菩提珠就能有所感应,仿佛在极力阻挠着什么。
耳畔传来七叶大师所言。
“所谓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将好不容易攒来的暖意扑了个灭。
搭在窗上的指尖泛白,司照抬眸,将窗户阖上。
*****
雷雨不绝。
皇城某处。
一间矮屋之内,摆满了各种书卷、书籍,杂乱不堪,空中丝线横生,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像。
有男有女,有丑有美。
画上是各式各样的肖像,看上去可以以假乱真,每一幅画上还写着人的名字。
而这些画上的人名都被朱砂笔划了个叉。
一个杂乱的书案前,有一人正在昏灯与电闪雷鸣之下手持画笔,奋笔疾书,持笔之快状若疯癫。
终于画定之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赖在一张太师椅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朱唇柳眉,当真是美极。
而那画下的名字写着八个字:柳御史之女,柳扶微。
第54章
皇太孙初回长安的头几日, 春雷打个不停,待雨过天晴,朝中就有人坐不住了, 煽起了一股质疑双储君之风。
此议题虽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前几次太孙不在皇城,众人深知圣人舐犊之心,不愿废其名, 自不会追根究底。
此回不同。
且不提圣人亲迎太孙回宫,光是这倾尽天下医者之力也要为太孙治病的架势,圣心可窥一隅。
难保……圣人没有废太子、立皇太孙为储君之意。
这哪里使得?
换作是三年前倒也罢。如今的皇太孙, 哪个不知他早已慧根尽失, 如何担得起一国之君之责?
是以早朝时, 御史台连同国子监忌酒裴瑄折子一上, 就引来了一阵朝臣附议,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应声的多为太子党, 祁王党集体静默。
圣人在不悦之下匆匆退了朝,尔后至东宫承仪殿探望孙儿病情。
一来, 就将司照唤到跟前坐,紧倚着他问:“眼睛真有好转?”
“多谢皇祖父记挂, 孙儿好些了。”
连裹了十日眼药,施了各种针灸,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 今晨换眼布时,竟见好转。圣人龙颜大悦,重赏神医。
实则,司照的眼睛之所以能恢复些许, 同这些医者关系不大。
昨夜梦醒,原本黯淡的脉望煞气骤增,今晨睁眼即看清稍许。
司照问:“皇祖父,宫中近来可有异象发生?”
圣人:“何故有此一问?”
司照看向圣人腰间佩饰:“今日祖父佩起了这枚貔貅,孙儿记得当年您嫌此玉过重。”
“这确是上好的辟邪神玉。”圣人笑了笑,“往日朕自觉精神矍铄,妖鬼自当避趋之,到了风烛之年,难免也会同寻常人一般……瞻前顾后,惜命如金。”
司照抬眸,认真道:“祖父乃是真龙之躯,自当寿比天高,福泽绵长。”
慈祥的老人又笑了,望着形相单薄清癯的孙儿,眉目见透着本不该是这个年岁该有的疏淡与寂寥:“祖父知道,自回东宫以来,你受了不少委屈。”
“皇祖父多心了。”
圣人轻轻摇首:“早朝时,裴瑄提出双储不合祖制,当行废之之论。”
司照微微一怔。
裴瑄是国子监忌酒,乃天下仕子之师。明面上是清流,实则已是太子党,由始至终奉行“立长立嫡”,由他谏言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只是,初回东宫的皇太孙眼睛尚在治疗之中,此时提出异议,无异于触及圣人逆鳞,非绝佳良机。
父王他……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裴中丞自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司照道:“本是孙儿有负重托,无论皇祖父如何定夺,孙儿绝无异议。”
“你还是这般心软……”圣人轻叹一声,“不说你爹这些年诸多荒诞行径,当年他背着朕对你做出那等惨无人道之事,若非为了你……他的位置,朕,根本不会留到今日。”
此话着实令司照一惊。
圣人一抬手,示意他听自己把话说完:“送你至神庙修行,本以为神僧们能够修补你的慧根,未曾料到会让一座罪业碑将你困住……”
老人家缓缓起身,步履蹒跚道:“当日得闻天书降世,朕初时心中着实不忍,亦不愿你为那虚无的仙缘舍去性命,但之后辗转反侧,唯恐大渊社稷真有一劫,才……”
原来那时,不止是父王,也不止是皇叔,就连皇祖父也起了牺牲他的念头。
圣人佝偻着腰步至窗边,“你写给祖父的信,爷爷每一封都拆了,不回,是不知该如何回……”
尽管早已猜到,此刻亲耳听闻,难免黯然。
“照儿,你可……会怨怪皇祖父?”
司照没有立刻回答。
纵然如此,皇祖父已是世上最关心他的亲人了。
“当年是皇祖父亲自送我至神庙,恳请师父救我一命,孙儿这条命,本是皇祖父所救,唯有感念,谈何怨怪。本是孙儿……让皇祖父失望,未能够开启天书。”
圣人回头,愧疚的目光落在司照身上,“也许这才是天意。”
司照敛眸。
皇祖父道:“听顾儿说,你的罪业碑上已然无字,想必是经年修行颇有裨益。此番你救下灵州,朕亦深感欣慰。”
司照为祖父斟茶的手微顿了一下。
看来师父,并未将罪业碑文尽现之事告诉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