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紧紧落在谢锡哮身上,恍惚间想起了他刚被阿兄擒回来时的模样,也是用锁链紧紧锁住,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被绑在马后硬生生拖了回来,可那双眼看着人时仍旧满是戾气与不甘,从不错过片刻反杀逃离的机会。
眼看着有人高高举起弯刀,作势就要冲着谢锡哮的后背狠狠刺下,胡葚只得搭箭张弓,尽力去瞄准那个人,松弦时箭矢直奔谢锡哮而去,他十分敏锐,侧身躲过,正好叫箭矢正中他身后之人。
胡葚被这一箭的惊险吓得倒吸一口气,而谢锡哮此刻凌厉目光朝着她看来,却在看清她时,明晃晃怔住一瞬。
“你险些杀了我!”
他咬牙切齿,暗哑的声音嘶吼出来,这声音她熟悉的很,分明是他力竭时却仍强
撑的动静。
胡葚来不及愧疚,忙再搭弓,直冲着攥着锁链之人。
她的射术并不算好,做不到一击毙命,但足以让那些人受些小伤,不再将所有力气都放在铁链上,能让谢锡哮找准时机翻身挣脱。
可如此已经惹得几个斡亦人朝着她这边而来,谢锡哮瞳眸骤缩,握着刀半点没有撤离的意思,连劈带砍,将要上前的人生生逼拦住。
“快走!”
他不曾回头,但胡葚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
她紧紧握着缰绳,狂跳的心振得她犯恶心,甚至耳朵都跟着嗡嗡发疼,她紧握着缰绳,奔着谢锡哮的方向直接冲了过去。
马蹄声渐近,谢锡哮显然没想过她会冲过来,面上怒意凛凛,她冲到他身侧不远处便开始伸手,谢锡哮领悟到她的意思,一把扣住她的手,顺着力道翻身上马,而后将她环抱住,手顺势向前紧紧握住缰绳调转马头。
马儿前蹄凌空而起,堪堪躲避斡亦骑兵砍下来的刀锋。
他夹紧马腹,直奔着另一个方向跑去,猎猎风声吹刮过,胡葚怕影响他控马,手不敢碰缰绳,又怕摔下去,便只能紧紧攥握住身下马鞍。
谢锡哮察觉到她的动作,分出一只手来将她揽抱住,气急败坏道:“蠢,叫你快走你也要装听不懂?”
风雪砸的脸疼,胡葚侧过头去,可随着马儿的颠簸,面颊直往他胸膛前冰冷的甲胄上撞。
她也忍不住对他吼:“你少说两句话省省力气罢。”
身后斡亦骑兵穷追不舍,谢锡哮是主将,自然要分出大批人来抓他。
胡葚为自己如今的处境担心之余,亦是为留在原处的人松一口气,想来她带来的人马足够能带着那二十人全身而退。
这种紧急时候她也判断不出跑了多久,只是腰间突然一紧,将她的思绪全然打断,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谢锡哮单手拦腰抡下了马。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到了地上,腰间的力道适时松开,腰腹的勒痛亦跟着一同减弱,但她仍气得对着那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捶打上去:“我自己会下马!”
谢锡哮眉心蹙起,没躲避她,反而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再狠狠朝着马身扎了一箭,马儿痛呼嘶鸣朝前跑时,他拉着她朝着另一方向奔逃。
这是真的累,累到让她想起了同阿兄逃亡的那年,若非眼前的人是谢锡哮,她怕是真要以为她从来没逃出那场噩梦之中。
逃跑就是这样的,不知前路毫无预料,有的只是拼了命地迈开双腿,一直跑到筋疲力竭后扑倒在地上,然后听天由命。
只是她没想到同谢锡哮相比,竟是她先扑倒。
小时候跑不过阿兄,如今却没能跑得过力竭的谢锡哮,她跪坐在地上刚想开口,抬眸时谢锡哮却已经直挺挺扑倒在她面前。
胡葚一惊:“你怎么样?”
谢锡哮侧卧在雪地之中,呼吸粗重胸膛却不见起伏,面颊上染了分不清敌我的血,仍旧不停飘飞着的雪落在了他鸦羽般的长睫上,整个人破碎的让她心慌。
她撑着力气跪爬过去,费劲力气去推他:“你醒醒,这时候睡会死人的!”
谢锡哮长睫翕动,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睁眼都需要他用尽极大的心力,最后只能半睁半闭,看着面前人小脸上面色苍白满是着急。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尽力吐出一个音节:“嗯。”
胡葚听到他的声音,心中却不曾放松半点,她用力将他搀起来,可于她而言实在是重,最后也只得抱着他的肩膀叫他仰枕在自己怀中。
“你听,他们是不是没追来?”
周遭尽是风声,确实不见马蹄声与打杀声。
但冬日里的寒风也没比骑兵的利刃好多少,若真在这风雪夜待下去,也会死。
谢锡哮不说话,胡葚生怕他睡着,只得不停开口:“他们没追过来,等发现跟丢了,应该就会撤离了罢?否则他们连自己的安危都难保证,咱们呢?等下要这么走回营地吗?”
谢锡哮还是不说话,胡葚心慌的不行,抱着他的身子使劲晃:“你可千万别睡,你快同我说说话罢。”
谢锡哮被晃的眼晕,只咬牙尽力吐出一个字:“好。”
胡葚呼吸还有些喘,需得一点点平复下来,她抬头朝天上看去,喃喃道:“你缓一缓,等有力气了咱们就走,天女会保佑咱们平安回去的。”
谢锡哮又是沉默了半晌,才终于攒出来一句话的力气:“你先走,别管我。”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若是死在这,你那些弟兄怎么办,你不想他们回中原了?”
谢锡哮视线落在前方虚无,漆黑的夜,鹅毛大的雪打着圈地转,他想回去,亦想让弟兄们回中原,但他知晓自己此刻的情况。
他在北魏煎熬了这么久,终是在此刻的彻骨寒冷中,向他注定的命运低头。
“我好像,回不去了。”
他身上有伤,血在一呼一吸间向外涌,大寒雪夜让他身上凉得更快,他熬不过去这一夜。
谢锡哮喉结滚动,感受到自己被她紧紧抱着,他觉得好笑,自己最后竟会死在她的怀中。
没有死在中原故土,没有死在与北魏的大战中,竟是死在替北魏征战斡亦的草原上,死在异族女子的怀中。
真是荒谬啊。
他低低笑了两声,怅然道:“走罢胡葚,但愿你的天女真能让你活着回去。”
回应他的是沉默。
谢锡哮觉得她有些死心眼,为什么非要来救他不可,为什么现在不将他放开赶紧离开,只是因为她兄长的嘱托?
或许是血流的过多,他脑中少有这种胡思乱想的时候。
但也是这时,胡葚看着墨色的天,低声道:“那我便与你一起死在这罢,我也好累,跑不动了,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回得去的。”
谢锡哮喉结滚动,垂落的手一点点攥紧。
然后,胡葚又开了口:“死便死罢,不要紧的。”
“兜兜转转又是这里,可能这便是天女的指引罢,我离不开这个草原,注定要死在这里。”
“谢锡哮,我们两个半人一起死罢。”
谢锡哮脑中嗡鸣一瞬,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血流得过多生了幻听。
她话中疑点太多,让他不知从何探问起,最后只问出一句:“那半个哪来的?”
“哦,忘跟你说了。”胡葚语气随意,“我有孕了。”
“你的。”
作者有话说:
怀孕了体力大不如前的半吊子射手胡葚x一格电也能跑好久但没电了直接死机的点满闪避技能点谢锡哮
(ps:一周过去了,依旧没人懂我的巧思,不妙之不妙之,之前说的那个就是女主怀孕了,发烧乏力,症状在前面还特意在卓丽对话里小铺垫一下,这个不是私设,这个是正经查的资料,好家伙,现在大数据真给我当孕妇了,没事儿就给我推点婴幼儿,也幸好我现在长大了自己独居,要不然让我爸妈看见我的搜索记录,我将因被怀疑未婚先孕而遭到一顿旁敲侧击的试探)
(pps:真不会写打仗,修修又删删,最后还是没能够四千,可恶!给我做局了吧死打仗!)
第17章
寒风灌入耳中,让谢锡哮脑中嗡鸣。
一定是他的,否则也没有第二个人。
胡葚总说要生孩子,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如同将军的功绩是打胜仗,掌柜的功绩是月盈多少银两,胡葚被可汗许给了他,证明她为可汗效力的功绩便是生下一个孩子。
但不应该是在这种时候。
在他们即将死在草原的雪夜,不在中原不在北魏,让他们这两个半人没有一个死在自己的故土。
他的血流的太多,夜也黑得彻底,眼前空茫茫一片却总让他觉得危机四伏,分明没有马蹄声,但他的直觉却在提醒他暗处似有人在埋伏。
谢锡哮攥紧的手松开,尽力去握身侧的弯刀刀柄,他想再撑一撑,最起码撑到她缓回力气离开,最起码再最后给她拖延片刻。
但胡葚却突然开口:“也可能是四个人。”
谢锡哮绷紧的那根弦断了,所以,
她也察觉出暗处有人了是吗?
他用力气去握住刀柄,僵硬的身子一点点瓜分他仅剩的力气,撑身起时,麻木的伤处重新被牵动,让他冻僵的身子仍能察觉到痛意。
“我看不清,你能看得清方向?”
他已然与她的怀中分开了些距离,但还不等他坐起来,胡葚便手臂用力将他重新按回怀中。
谢锡哮后背撞在她腿上,让他眉头紧紧蹙起,用力抬眸,却见胡葚颔首看他,眼底混着茫然与担心:“看什么方向?你别乱动啊。”
“你不是说旁边还有人?”
胡葚眨了眨眼,晶亮的眸子更显澄澈:“我没说旁边有人,我是说,若是死,也可能是死四个人。”
她轻声数着:“你我死在这,阿兄知晓了说不准也要随我一同死,还有便是,我阿兄当初生下来时是双生子,但他的双生兄弟生下来就咽了气,我娘也有个双生姐姐在江南,我身上有娘亲的双生血脉,你若是不拖后腿有本事些,说不准怀的是两个,咱们几个凑一起正好四个人。”
谢锡哮闭了眼。
他气得心口咚咚直跳。
“你怎么不把你兄长的那条黄狗也算上。”
胡葚认真想了想:“那不成的,阿兄的猎犬聪明的很,别人都抢着要,怎么能叫它跟着咱们一起死呢。”
“拓跋胡葚!”谢锡哮咬了咬牙,“闭嘴罢。”
胡葚有些无辜,不知道是哪里惹到了他,或许要死了的人脾气都是这样不好罢。
越来越冷了,她稍稍俯身,将他抱得更紧些。
深夜中的安静更让人心中发慌,一切皆未知,不知何时天明、何时雪停、何时会吐尽最后一口气。
胡葚身前的兽皮外衣沾了雪,冻得发硬,谢锡哮的面颊贴上去其实并不舒服。
他有些烦躁,不知是烦她的衣裳,还是烦自己的处境,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但这些一同催使他恨恨道:“你信奉的天女根本帮不了你。”
他恶语向她:“若她真的帮你,就应该让你找不到我的位置,最后绕上一圈老老实实回营地,而不是让你一步步走到现在,只有你这种蠢人才会信什么天女,信到最后信没了命。”
胡葚很生气,抱着他使劲晃了晃:“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