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湛就势斜靠在船舷边,提起一壶酒倒入口中,方才挂在脸上的戏虐消失了,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惆怅。
李璋道:“她已经回来了,失而复得,你不高兴?”
元湛笑了下,“上次在船上,她心里装着萧墨染,这次,装着你。我从来没得到过她,何谈失去?又如何失而复得?”
李璋默然,良久才缓缓道:“她到底惦记着你。”
元湛长长叹出口气,仿佛失去浑身力气般地向后仰倒。
“她心肠太软,遇到事总把所有错归咎于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望她硬起心肠不管我的死活?”
“我留下那么多侍卫,虽然说了来去由她,暗中保护,不得干涉,但他们无形中也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不去北地,好像就对不起这些人一样……
元湛捂住眼睛,咧开嘴角,哭也似地笑了声。
她说的没错,我终究还是那个元湛。
河水缓流,小船轻荡,日头偏西,又是一日将要过去了。
他们停靠在一处小小的码头。
船灯在暗夜中放出蒙蒙黄色的晕光,元湛和李璋船头船尾分坐,颇有默契地都没进船舱。
一层层云从东面飘过来,将月亮和星星严严实实遮住了。
啪嚓,几滴雨落下,随后一阵沙沙的雨打万物的声音由远及近,细密的雨丝霎时笼罩住小船。
南玫挑起竹帘,从舱内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蓑衣。
看看船尾,再看看船头,然后把蓑衣扔向船头的人。
元湛凭空接住,嘴角的笑容还没绽放到最大,就见李璋钻进了船舱。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牙根子又酸又痒,恨不能一把掐住李璋扔河里去!
却是不能,只能一口接一口的吞这潮湿阴冷的空气。
他俩的声音从雨声的缝隙中钻出来。
“划了一日船,很累吧,瞧你嘴唇都有点发白了。”
“嗯,胳膊酸得厉害,肩膀也疼。”
元湛冷笑,身上被砍十刀八刀的,也没见你喊疼提不起剑。
“你躺下,舒展舒展身子,我给你捏捏。”
“好,这里也疼。”
小狼崽子,这些阴损招式跟谁学的?
果然天生狡诈!
元湛掀开竹帘弯腰走进船舱,“雨太大。”
本就狭小的船舱,因三人显得逼仄。
他几乎是硬生生贴着南玫坐下,逼得南玫不得不往旁边挪,可这一挪,李璋的半个肩膀就差点露在外面。
南玫不由道:“地方小,容不下三个人。”
元湛脱下上衣,极力拧着并不算湿的衣服。
他说:“挤挤。”
第83章 挨打
三人推挤中, 船身剧烈颤抖着,南玫控制不住地往后倒。
他们都挤在一侧,小船吃不住力道, 就要翻了!
元湛李璋立时反应过来,同时冲向另一侧。
小船当即朝另一侧倾斜。
南玫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扑向他们那边。
有人接住她, 力气很大, 似是要把她硬生生摁进胸膛。
小船渐渐停止摇晃。
她抬起头, 正对上元湛那双夜空般的眼睛, 深沉,闪着细碎的星光。
“放开。”她说, 扭着身子企图挣脱他的胳膊。
却被他搂得更紧,不但没挣开,反让前胸蹭得微微的疼。
一阵阵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漫延上来, 心脏不可遏制地突突直跳。
南玫急了, 使劲推他,“放开!”声音严厉急躁。
元湛松开手,猝不及防的南玫顿时失去平衡,要不是身后的李璋扶住她, 就要跌在地上了。
又戏耍她!
南玫恼羞成怒,也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抬脚踹向元湛。
脚被他抓在手中,牢牢不放。
元湛浅浅一笑:“天色已晚,该睡了。”
一手脱去她的绣鞋, 大手裹住小脚,脸上现出明显的诧异,“好凉。”
虽是四月初夏, 夜间仍是凉丝丝的,河面上比岸上又冷三分,还下着雨。
李璋默不作声把她抱到床上,裹紧被子,“睡吧。”
顺势解救了她的脚。
说是床,不过是几块拼凑起来的木板,很窄,只容一人。
南玫面朝里躺下。
李璋盘膝坐在床前地上,目光不善地盯着对面的元湛,元湛笑笑,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船舱里谁也没有再出声。
雨越下越大了,篷布被砸得劈里啪啦乱响。
船尾“咕咚”一声轻响,好像橹桨碰到了什么东西。
“去看看。”元湛闭着眼睛说。
李璋犹豫了下,还是披上蓑衣出去了。
元湛慢慢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南玫翻了个身,半截胳膊也从被中伸出。
她应是相当的疲惫,睡得很熟,连他凑近都没有察觉。
元湛凝望着她,脸蛋比上次见面红润了些,腮边也有了肉肉的感觉,若不是眉宇间那一丝浅淡的愁绪,就和初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了。
看来李璋把她照顾得很好。
他低头,轻轻碰了下她微张的唇瓣。
温热,柔滑,细嫩,充满花香,是他在梦中无数次憧憬的味道。
明明真真切切碰触到了,那股苦苦的酸涩还是长久徘徊在心中,无法排解。
元湛苦笑着,伸出手指拈走一两丝黏在她脖子上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趴在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温柔且专注地望着熟睡的人,嘴角含着一丝笑。
离得很近,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却没再进一步。
李璋走进来时,便看到两人都睡着了。
地上的人伸出手,手指慎微地挨着床上人的手指。
他默然片刻,拿起另一条被子,轻轻给曾经的主人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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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南玫从舱内出来时,被金光闪闪的水面晃得眯起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
李璋看了看太阳,“差不多过了巳时。”
南玫很是意外:“我睡了这么久,还以为会睡不着。”
左右看看,没见那个人。
不等问,李璋便答了:“他上岸了,没说做什么,只让我们换上他准备的衣服。”
旁边小桌有个包袱,里面是寻常百姓常穿的葛布衣裳,也不是新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南玫愣住。
李璋解释道:“王爷说,再大半日就到宜阳了,前面一段水程船只比较多,咱们的船又小又破,身上的绫罗锦衣太扎眼,难免引人怀疑。这些旧衣服反复洗过,是干净的。”
南玫说:“我不是嫌弃衣裳,我……”
她眼眶突然一阵酸热。
李璋讶然,“你怎么了?”
“她想起去年此时的船上,她也穿着葛衣。”
船头微微一沉,元湛把一个油纸包交给南玫,“是不是有种宿命轮回的感慨?”
“我宁愿从没登上你的船。”
“那岂不是连李璋也不要了?他可是藉由我,才认识你的。”
南玫手一顿,想反驳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闷闷斜睨元湛一眼,“真不晓得谁才能制住你。”
“你呀。”元湛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河风一吹,就消散了。
自然也没传到南玫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