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个时辰,南玫几人就到了孟津渡口。
夏秋汛期已经开始了,但他们运气很好,今天水势平稳,可以渡河。
渡船很大,等上船的人也很多,渡口满满当当的,除了平头百姓和商队,还有牛、马、驴、骡子等牲口,货物。
南玫被元湛和李璋小心护在中间,任人流如何拥挤纷杂,是一点没影响到她。
跳板架在渡船和栈桥间,宽窄只容一人,离水面很高,而且走一步颤三颤。
看着脚下波涛翻滚的流水,南玫有点腿软。
虽说不是第一次坐船,可先前都是小船,行的是非常平缓的浅河,而且紧靠岸边,一抬腿就上去了。
她身子晃了晃。
李璋准备扶她上船。
不妨元湛抢先一步把南玫抱了起来,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踏上跳板。
南玫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乱动,生怕他一个站不稳,两人双双跌进河里去。
这可是黄河!
元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故意加重脚步——那跳板更晃悠了。
南玫立时吓得搂住元湛的脖子。
元湛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些许得意的坏。
因是民船没有单独的房间,所有人都挤在甲板上。
南玫左边是李璋,右边是元湛,他们两人的身量都比常人高,尤其是元湛,往那里一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当然也不乏好奇打量南玫的目光。
还没人说话呢,南玫自己先受不住了。
低着头,红着脸,一个劲儿往他们身后躲。
不期然间,昨晚店家瞧他们三人的眼神出现在脑海。
当时她太累了,没多注意,现在想起来,那眼神很奇怪,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
心一阵阵收紧,脸上也热辣辣,像挨了一记耳光。
又想到谭十,他一直守在京郊的庄子外,肯定知道她和李璋的关系。
那她回北地,在谭十他们看来,是不是意味着要和李璋分开,重新成为元湛的女人?
这不是她的本意!
可她又给了元湛希望。
先前事赶事的,她几乎是被推着走,连自己真正的心思都没搞明白。
南玫抬头看看元湛,又看看李璋,然后怔怔盯着波涛起伏的黄河,一阵头晕目眩。
那两人同时扶住她。
南玫避开他们的手,隐隐带着抗拒。
那两人都怔了下,慢慢地收回手。
日头偏西,船靠岸了。
渡口北岸属于河内郡的管辖范围,与宜阳县隔着一条黄河,但民风明显不同。
在南岸极少见到的胡人,一踏上北岸就见了好几张胡人的脸。
尤其渡口附近的马市,胡人竟占到马贩子的三四成,而且官话流利,显然在这里生活不短了。
元湛的脸渐渐变冷。
谁允许胡人来这里互市!当地官府怎么管的!
却不能发作,河内郡属于朝廷管辖,现在他和皇后交恶,哪怕用东平王的身份施压,当地官府也只会唯唯诺诺拖着。
况且现在根本不能暴露身份。
深深叹口气,他吩咐李璋去买两匹马,自己阴沉着脸往外走。
冷不防撞到一个胡人。
他眼风也没扫那人一眼,抬腿就走。
那胡人不干了,大声喊叫:“撞了人一声不吭就走?什么东西!”
元湛喝道:“你一个胡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撞你,也是你自找的。”
那人大怒,口中打起长长的呼哨,“阿干们,有人寻咱们麻烦!”
当即一群胡人呼啦啦围上来,个个凶神恶煞般地呲牙咧嘴,还有人脱下上衣露出肌肉疙瘩,乌拉乌拉嘴里说着不知什么话。
元湛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旁边有好心的老百姓提醒他:“这群人就是马市一霸,因交的钱多,差吏也向着他们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赔个不是赶紧走吧。”
元湛冷笑:“我给他们道歉?恐怕要折了他们的寿!”
胡人已经冲到元湛面前,耀武扬威地挥拳头,“跪下叫爷爷,不然打死你。”
砰!
一块石头横空飞来,正中胡人脑袋,那脑瓜立刻变成了血葫芦。
人也躺在地上直抽抽。
元湛瞥向旁边,李璋一手牵马,一手攥着石子儿,南玫立在他身后,满脸的紧张。
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元湛冷声道:“揍人,跑路!”
一道人影闪过,那十来个胡人吱哇接连惨叫,顷刻间倒了一地。
围观的人们暗自叫好,脸上的痛快藏也藏不住。
元湛翻身上马,俯身一捞,把南玫拦腰捞上马背,双腿一夹,那马便泼风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璋旋即追了上了。
一口气出去五十里地,直接到了沁阳县。
此时已是深夜。
南玫很累,但知道元湛心急,一直咬牙忍着。
路边没有驿站或者客舍,南玫强打精神问:“今晚要露宿?”
元湛道:“借宿。”
马鞭一指前面的点点星火,“那里,是军营。”
南玫愕然,那不是自投罗网?
第87章 讨要
夜色苍茫, 看不大清楚元湛的面容,南玫一时分不出来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玩笑话。
元湛倒像看见她脸上的疑惑似的, 慢悠悠道:“我在沁阳军营还是有些人脉的。”
他让李璋到军营找一个叫吴淮的骑督,“就说他姓钱的舅姥爷得了急病,需要他去镇上请郎中。”
李璋二话不说, 立刻去了。
没多久, 便听一阵马蹄声匆匆而至。
马还没停稳, 马背上的人已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属下吴淮,参见王爷。”
声音颤抖, 很是激动的样子。
元湛坐在山林前空地的大石上,马鞭轻轻向上一挥,“起来说话。”
“是。”吴淮站起来, “属下还以为王爷已经到冀州了, 万没想到王爷会出现在沁阳。”
他视线低垂,没有多余的打量,仿佛没注意到坐在元湛旁边的南玫。
这让南玫自在了不少。
元湛笑道:“这一趟倒让我看见不少新鲜事,找个地方, 咱们细说。”
吴淮寻思一阵,“我同乡在兵户营舍有处院子,现在他调到别处当差了,那院子空着,一应东西都是全的, 就是简陋了些。”
元湛起身道:“再简陋也比睡野地里强,走。”
营舍离军营很近,也就两刻钟左右的功夫, 他们便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打了口井,伙房里柴米油盐都有,铺盖烛火什么的也不缺。
元湛让南玫自去歇息,把吴淮叫到西屋问道:“匈奴人在孟津渡口光明正大贩卖马匹,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淮低声叹道:“就在都城和胡人谈和之后,司州就着手准备了,今年三月正式开设马场。”
“你们军中什么态度?”
“军中原本是反对的,但是去年新上任的刺史兼任司隶校尉,领兵权,正好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全力推行,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元湛思索着慢慢道:“……我记得这人是杨相倒台后,皇后亲自提拔上来的,蛮贪财的一个人。”
如此就说得通了,投皇后所好,制造休站后祥和的气氛,当地官府还能从中抽笔钱。
他又问:“文官肯定也有反对的,他们最喜欢弹劾,就没人奏他一本?我从都城过来的这一路,竟然没听到半点消息。”
吴淮答道:“司州是皇后的势力范围,这里的官儿都怕犯忌讳,自不会多事。”
犯忌讳?元湛一愣,看到吴淮有些躲闪的眼神,明白了。
贾后为了对付他,才与胡人讲和,官员这时候大谈胡人的危害,岂不是与皇后打擂台?
元湛苦笑着摇摇头,也怪自己太自信,太大意,这几个月只顾盯着都城和齐地,都没注意到司州的变化!
吴淮已跪了下来,“属下失职,没及时把消息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