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副百转千回的表情落入李璋眼中,他的目光抖了一下。
“你用不着选择。”他说,“随你的喜欢就好。”
南玫还怔愣着没反应过来,
李璋轻轻抱了她一下, 低声呢喃:“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做出选择,不过这好像对你来说太难了。”
细听,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委屈。
南玫恍惚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用选择,难道李璋指的是……
她的心剧烈跳动着。
“乱说话!”南玫腾地涨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对我来说才是太难了。”
李璋默然片刻, “吃饭!”
接下来的两天,元湛一直把自己关在西屋,要么对着桌上的舆图沉思, 要么盯着窗外发呆。
那眼神直望向东南,好像要穿过重重山峦河流,跨过一望无际的平原,直接看到都城的皇宫里去。
南玫再三提醒自己不要关注他,可视线总不自觉地落在西屋。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她暗暗鄙夷自己一句。
又宽慰自己,现在她的命运与他绑在一起,不得不在意他。
等这场风波过去,朝廷、齐王、元湛等等分出个高低,再不用担心有人拿她生事,她就能和元湛做个了断了。
如此好好歇息了两日,第三天前晌,吴淮带来了北地的消息。
赈济粮和种子粮按时发了下去,没有耽误春耕,灾民没有闹事,军粮和兵饷也都到位了,北地一切安稳。
抓住几个都城的探子,都是死士,当场服毒自尽。
边境线上也很少见到胡人的踪迹,现在正是雨量丰沛,牧草茂盛的季节,按以往情况推断,胡人应是把精力放在草原上了。
齐王倒是频频拉练兵马,不过都在齐地,没进犯北地,唯有两地交界的清河郡受到些影响,官场还算平稳,民间却已有举家南迁的风向了。
总的来说,风平浪静。
信的末尾委婉地问了句主人何时归家,家中好接应。
元湛看完密信,点火烧了。
吴淮还带了另一个消息,“今天早上,军营接到上头的命令,要随时配合当地官府的调配,说是有几个悍匪在孟津渡口杀了人,可能逃窜到沁阳了。”
他看着元湛迟疑道:“属下打听到死的是胡人,王爷,是不是……”
元湛失笑,“悍匪?真是辱没本王了。”
吴淮发急,“行迹既然已经暴露,请王爷尽快回北地!”
元湛指着桌上的舆图道:“从沁阳到并州晋阳,只需要三天,我走了一大半的路,不想前功尽弃。”
吴淮不明白:“王爷为什么执意去并州?想探明情况自有探子去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必孤身冒险?”
“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谈。”元湛叹了声,拍了拍吴淮的肩膀,“密切注意河内郡军队的动向,一旦有北上或者南渡的迹象,马上汇报。”
“是。”吴淮行了个军礼,悄然退下。
等元湛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南玫和李璋已经收拾好行李,牵着马在院子里等他了。
元湛看着南玫,眼中带着歉意,嘴巴张张,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走!”
大半日过去,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穿过常平村,进入羊肠坂山路。
这段道路极其崎岖,宽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有的地段不能骑马,还要下来牵着马走。
走在最后面的李璋突然停了下来,“王爷?”
最前面的元湛没回头,“继续,不要叫他们发现,前面有处林子,拐进去。”
中间的南玫心头不由一惊:他们被人跟踪了?
没有问东问西,更没有惊叫出声,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稳稳踩在青石板的台阶上。
元湛这时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笑道:“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南玫哼了声,没搭理他。
拐过一处石壁,三人的身影没入幽暗的山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五六人影出现在石壁前的一小块空地上,不住四处观望。
前面无人,没有马蹄声,看情况,肯定进林子了。
为首的人一挥手,几人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走进山林。
边走边仔细听着林中的声音。
奇怪,没有马蹄声,连声马嘶都没有,难道他们判断错了?
几人互相对望,茫然不知所措。
为首的一咬牙一跺脚,继续往里走!
忽一道寒光闪过,走在最后的人一声不吭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一条黑影及时扶住了尸首,轻轻放在地上,随后,那条黑影沉默着接替了刚才那人的位置。
桀桀桀,夜枭扑棱着翅膀凌空飞过,惊得一行人头皮一炸。
头目低低骂了声,继续探查。
山坡陡峭,丛林深幽,脚下藤蔓树根纠缠不清,比方才的羊肠路难走数倍。
但听后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一阵骨碌碌沉重物体滚落的声音,随着身体摔裂的闷响,惨叫戛然而止。
几人毛骨悚然,僵立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已经暗下来了,眼前黑乎乎的只有枝枝叉叉的树林轮廓,像伸出无数干枯的手,就要把他们拖入无间地狱。
头目狠狠打了个冷战,强自稳住心神站定听了会儿,还是没有丛林以外的声音。
他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齐齐后转,最后那个人似乎是吓傻了,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头目又骂了一句,叽里咕噜的,听不清骂的什么。
那人不敢分辨,只跌跌撞撞在林间穿行。
后面的人都小心翼翼摸索着走路,生怕一个不小心,和那个倒霉的同伴一样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慢慢的,透过丛林的月光越来越多,密林变得稀疏,脚下逐渐有了人为踩出来的小土路。
头目嘴上没说,肩膀已经松弛下来了。
他看着最前面的人,有心夸夸他——记性不错,走过一遍就记住了,以后会大加提拔。
瞧着瞧着,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怎么变瘦了
浑身汗毛猛地一炸,不是他们的人!
“站住!”他大喝,刷地抽出腰刀。
最前面的人果然站定了,慢吞吞转过身。
待看清月光下那张死人脸,头领倒吸口冷气:“谁?”
旁边几人大吃一惊,刷刷飞快散成扇形,刀尖皆对准了李璋。
“你们刚才说的是匈奴话。”李璋眼神微眯,“匈奴人。”
头领咬牙,“杀!”
声音还未落地,李璋的剑已经到了跟前。
握刀的手落在地上,半截胳膊鲜血迸出,那匈奴人也着实彪悍,竟用左手使出摔跤的招式,想要绞住李璋。
李璋急速避开,其余匈奴人的刀尖齐齐冲向他的后心。
几乎是同时,他们的后面划过数道刀光,刀刀皆中要害。
李璋反手一击,把匈奴头领的膝盖骨敲碎了。
头领惨叫着跪在地上。
元湛踏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走近,刀尖挑起那头领的下巴,“哪个部落的?谁给你的消息?”
头领阴惨惨笑了笑,“东平王,你一直守候的东西背叛你了。”
说罢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歪,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李璋摸摸那人的脖子,抬头向元湛摇摇头,“咬舌自尽。”
元湛哼了声,一脚把那人的尸体踢到山崖下,看得出心情非常糟糕。
李璋眼中也浮现出隐隐的担忧。
如果伏击他们的是汉人,无论是都城方面的,还是齐王那边来的,他们都不会难受。
怎么能是匈奴人!
是谁里通外国,司州府衙?皇后?齐王?沁阳军营?
还是其他什么人,亦或朝廷出了内奸?
纷纷杂杂,李璋理不出头绪,只望着元湛道:“咱们的行迹肯定暴露了,这种伏击不会是最后一次。”
“劝我回北地?”
“我认为这是解决现下困境的最好方式。”
“不!”元湛不乏讥诮地笑了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勾结匈奴伏击我。”
“可是……”李璋看了眼石壁旁边的人影,“太危险。”
元湛淡淡道:“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这群人不认识你,他们是冲我来的,兵分两路,你带她先走,我错后半个时辰出发,到天井关汇合。”
许是太过惊讶,李璋停顿片刻才道:“太危险。”
“大可不必担心我。”元湛笑了两声。
忽收敛笑容,视线在南玫和李璋中间来回兜了几圈,语气幽幽道:“是太危险了,你如果中间跑了,我可就亏大了……”
南玫不由得着恼,“你这人,总是用最坏的想法揣测别人,要是真不顾你死活,我早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