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太久,茶未凉, 贾后便把他叫了进去。
贾后端坐椅中,脸色带着疲惫,表情阴霾沉重,看得出心情很差。
“何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发问。
萧墨染道:“启禀殿下, 臣今日获悉并州五部匈奴有整合的倾向,事关重大,危及社稷, 臣不敢耽搁。”
贾后眼中寒光一闪,“何以见得?”
萧墨染将信上的内容倍细说明,“……殿下,匈奴悄悄集结力量,怕是要伺机而动,我们不可不防。”
贾后又问:“依萧卿之见,我们该如何防备?”
萧墨染沉吟片刻,“朝廷已在并州布下重兵……”
洛文海在信上并没有请求朝廷增兵,他手里的兵应能压制住并州匈奴人。
而且都城的压力也很大,皇后不可能抽调兵力增援并州。
“照目前情况看,不用增派兵力,密切观察其动向,再抬一抬某个统领的地位,树个靶子。答应给匈奴的粟米、金帛等等,也要拖上一段日子。”
“待都城这边消除隐忧,我们便可压缩五部匈奴在并州的地盘,让他们为争地盘,自己先斗起来。”
萧墨染一口气说完,带着期待望向贾后。
天色已然发暗,殿内烛火摇曳,贾后的脸忽明忽暗,晦涩不辨。
萧墨染只是静静地等待。
贾后笑了,“你对并州情况了如指掌,看来给你提供消息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殿下英明,臣今日收到并州刺史洛文海的信。”萧墨染没有隐瞒,双手捧信,“臣是代为转述。”
伺候的宫人接过来,小心奉到案前。
贾后没问为何洛文海不上奏章,却问:“他怎么想起你来了?”
“回殿下,家父和他做过一年的同窗。”萧墨染坦然道,“臣虽与他素无往来,但久闻此人性情耿直,行事务实,不是哗众取宠之流。单看并州的情况,便可知他是个能臣。”
贾后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上面没有话,萧墨染知道自己该退下了。
可他没动,反而问道:“孟津渡口开设互市,匈奴人堂而皇之贩卖马匹,殿下可知道此事?”
贾后一怔,随即大怒,但很快压制住怒气,淡淡说:“知道了。”
萧墨染眉头微皱,又说:“司州境内还出现小股带兵器的匈奴刺客,一夜之间死伤数十人,朝廷却没接到司州的奏报,太奇怪了。”
“我记得萧卿主张与匈奴交好,是什么让萧卿改变了主意?”
贾后声音有些冷。
萧墨染暗叹一声,“殿下,和谈只是一时之计,为削藩争取时间而已,匈奴不值得信任。”
贾后道:“你知道就好。”
萧墨染怔愣了下,拿不准这句话的意思,因试探道:“臣担心,有人会大加渲染此事,影响殿下的英名。”
贾后不紧不慢道:“他不会。”
他?萧墨染又是一怔,皇后为何如此笃定东平王不会宣扬?
这时贾后微微斜靠椅中,语调带了点调侃,“我以为萧卿恨不得杀了他,没想到竟这般关心他的安危……如此大度,真让我佩服。”
萧墨染的脸霍地涨红。
他强压抑着心中苦闷酸涩说:“臣的确想让东平王死,但臣绝不赞同放任匈奴行凶。上面稍透个口风,下面便闻风而动,一分就会夸大成十分!”
“逢迎拍马、过度揣测上意,其最后结果,极有可能和殿下初衷相违。”
他言辞诚恳,贾后也收了戏谑他的心思,“萧卿多虑了,我真信任匈奴的话,早把洛文海撤职查办了。”
“臣以为,应立刻关闭孟津渡口互市,查办相关……”
“我累了。”贾后打断他的话,“此事改日再议。”
萧墨染只好告退。
看来贾后不想查办司州官员,也对,毕竟都是她提拔的亲信,都是“皇后党”。
一阵凉爽的夜风拂过殿前广场,卷着几片落叶残花在墙角打起一个又一个的旋儿。
萧墨染望着暗沉沉的夜,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前面传来几声人语。
是齐王妃,想要见贾后,被宫人拦住了。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齐王妃瘦了一大圈,很是疲惫的样子,但瞧着精神还可以。
就不知道这股精气神还能撑多久。
萧墨染扫了一眼,面无表情从旁边走过去了。
回到租赁的小院子,先给洛文海写了封措辞严谨的回信,不足半页,完全是简短公文的风格。
然后给南玫写了足有三十页的信,问她在哪里,身体怎么样,吃的如何,有没有人刁难。又说起南家人的近况,请她放心,他们没有吃苦受罪云云。
还谈起他在庭院中种了棵桃花,特地从白河镇移过来的,已经成活,明年就可以坐在院子里赏花了。
近来他会下厨了,学了几道菜,譬如她爱吃的清炒枸杞芽,还会包荠菜馄饨,清汤煮了,切上细细的香葱,洒上几滴香油,一小撮虾皮,放点胡椒末,鲜得舌头都要吞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那么多话,怎么也写不完,如果不是信封装不下,他还能再写三十页。
信写好了。
寄到哪里?
萧墨染拿信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了。
他怔怔盯着跳动的烛火,慢慢地,将信放在了上面。
带着远处不知名花香的夜风袭进窗子,屋里静悄悄的,一声也没有,只有黑灰色的纸灰,像蝴蝶一样在空中轻轻飞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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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几只彩蝶在花间翩翩起舞,两匹马慢悠悠行走在小路上。
还有半日的路程,就到元湛的别苑了。
哪怕到了北地,元湛也依旧没亮明身份,只给谭十传了消息,命其传令整备军务,他不日即会巡查军营。
正是太阳最好的午后,又被李璋从后拥着骑马,南玫晒得脸颊泛红,身上也出了层薄薄的汗。
正巧前面有棵合抱粗的大槐树,浓绿欲滴,树荫幽静,瞧着就觉得凉爽。
南玫便说歇会儿再说,自是无人反对。
李璋解开马缰绳,让马也松快会儿。
南玫瞧着元湛,也是满脸通红,不由笑道:“你是带兵的将军,怎么这么不抗晒?”
一边说,一边把水囊递给他。
元湛只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好热!
南玫愣住了,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
元湛偏头避开,“都是汗,小心弄脏你的手。”
声音沙哑得厉害。
南玫暗惊,“你是不是病了?”
元湛摊开手脚,懒洋洋半躺在她旁边,还把自己衣领解开了,“要不你检查检查?”
虽是小路,但这里紧邻城郭,路上时不时就会有人经过。
南玫闷不做声瞧他片刻,扭头不理他了。
元湛笑起来,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咳得很凶,好一会儿才止住。
“呛到了。”他说。
“哪个问你了。”南玫低低道,手帕子已递了过来。
元湛待要接,不妨横里出现一只手劫走手帕。
李璋把水哗哗倒在手帕上,拧半干递给元湛,“用湿帕子降温,你教我的。”
元湛扯扯嘴角,“你可真有眼色。”
李璋用没有起伏的声调道:“全靠王爷教得好。”
这时道路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璋眯起眼睛看了看,“谭十来了,带有十七名侍卫。”
元湛慢慢坐起身,用湿帕子擦了把脸,“来得倒快,说了不用接,还来。”
说话间,谭十等人已飞驰至树下,还没停稳就滚鞍下马。
“王爷!”谭十喊了声,嗓音都哽咽了,听得出十分激动。
元湛抬抬手,“起来说话。”
“是。”谭十擦擦眼角,起身道,“从都城到黄河,属下共遭到三次伏击,规模很小,一看没有目标人物就退了,更像打探。”
他的视线悄悄在李璋和南玫中间转了圈。
“从黄河北岸到冀州这段路,却不大太平,下手狠辣,和都城那边完全两个路数,更像齐地的风格。我们折损了五个弟兄。”
元湛沉声道:“人都带回来没有?”
谭十答道:“都带回来了,交给家属安葬,抚恤也全发放了。”
元湛“嗯”了声,“齐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谭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齐地在集结兵力,有南推的趋势。线报说,齐地开始施行宵禁,提前征收了税赋,还从江南购入大批的粮食。”
元湛脸色微变,继而又笑:“狐狸尾巴快要藏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翻身上马,“传令,召集中郎将以上统领,今晚中军大营戌时会晤。”
“是!”谭十响亮应声。
李璋扶着南玫上马,随后自己轻轻一跃,坐在南玫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