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们这么一瞧,南玫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喃喃着有点开不了口。
元湛鼓励般冲她笑笑:“说出来听听。”
南玫深吸口气,缓声道:“可以把并州的情况告诉萧墨染,由他转奏。”
元湛的笑容僵在脸上,“谁?”
“萧墨染。”南玫声音很轻,没有犹豫,“皇后似乎很信任他,又是他最先提出来与匈奴和谈,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皇后不会多想。”
元湛没吱声。
一直沉默的李璋也开口了,“萧墨染给我们通风报信,提醒我们快跑,皇后不会不知道,却没有罚他,可见对他足够器重。”
洛文海看着南玫,如此熟悉萧家,又对萧墨染似乎有种天然的不设防。
他很想问问她到底是谁。
眼角余光扫到一脸不悦的元湛……算了,事态紧急,无需揪着细枝末节不放。
他说:“倒是个法子,不过我和他近乎陌生人,贸然去信,只怕他怀疑我的用心。”
南玫笑道:“这有何难,我给他写信,他总不会疑心我的。”
他二人关系竟这样亲密?
洛文海暗暗吃惊,却不方便表露出来,低头喝茶掩饰过去了。
没人说话,南玫有点心慌,不由得去看元湛。
元湛眼眸低垂,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喜怒。
南玫不免惴惴。
好一会儿,元湛才说:“就这样办,信件走驿站,三天送到即可。”
三天,也够他们从晋阳到冀州边境了。
见他同意,南玫明显松弛下来,心里的欢快一下子反映在脸上:她也能帮忙做点事了!
“那我去写信了。”她软声笑着,去了旁边的屋子。
能和姓萧的联系就让她这么高兴?
元湛鼻子哼哼一声,转而对洛文海道:“但凡匈奴异动,务必告知北地。”
“那是自然。”洛文海说完又叹口气,“如果并州扛不住,还请东平王莫要袖手旁观。”
元湛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洛大人也有畏惧匈奴人的时候?”
洛文海翻了个白眼,“比不上东平王被匈奴人追得抱头鼠窜……”
李璋无意听他们打嘴仗,悄悄退出门外。
隔壁房门微开,她坐在桌前,认真地写信。
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嘴角微翘,看得出心情的确不错。
提笔的手突然顿在空中,表情也怔怔的,惶惶烛光映照下,眼中隐约有水光在闪。
一定想起过去的事了,难过,遗憾,却也还会有点滴的甜蜜。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时候,在船上,王爷调侃一句萧墨染,那个怯弱娇柔的女子害怕得要死,也格外强硬地维护自己的丈夫。
犹记得那时她提起萧墨染的样子,仰慕,憧憬,迷恋,似乎全世界的男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萧墨染的一根头发丝儿!
这样深刻的感情,在心里留不下一丁点的痕迹?
如果萧墨染一直伤她的心,倒也罢了,偏最后来一出幡然悔悟。
浪子回头金不换,真真儿狡诈!
李璋重重吐出口浊气,推门而入。
南玫愣怔了下,“呀,你来了,正巧我有几个字不会写,你教教我。”
李璋走过去一瞧,纸上的字大小不一,勾勾画画,根本说不上工整。
南玫很是难为情地捂住信:“好久没学没练了……”
李璋道:“不如你说,我写,信末的署名你自己写。”
南玫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字再丑,也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有句话叫做见字如晤?他见到我的字,也算见到了我的诚意。”
李璋不再坚持,问清哪几个字,提笔写了下来。
南玫照着写,写的很丑。
“手腕别抖。”李璋立在她身后,上身微弯,一手撑在桌沿,一手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她如何写。
练过几次之后,果然写得好多了。
南玫扭头展颜一笑,这才发觉李璋离自己很近,几乎紧贴。
她的唇差点擦上他的脸颊。
热乎乎的气息轻柔洒在她的唇上了,好像毛茸茸的小猫尾巴轻拂着她的唇,痒痒的。
虽没碰到,却让她心底荡漾起一股难耐的滋味。
李璋说:“怎么不写了?”
明知故问,南玫斜睨他一眼,手指头抵住他的肩膀,慢慢往外推,“要被你压趴下了。”
李璋:“趴着写也不是不行。”
南玫小声嘟囔:“坐着都写不好,还趴着写,那不成虫子爬了?”
李璋禁不住笑出了声,“其实都差不多……”
南玫一怔,旋即捏起粉拳砸他,“叫你笑我,叫你笑我!”
“不笑了,不笑了。”李璋笑着不住躲闪,可没一下躲掉,南玫的拳头悉数落在他的胸口。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元湛面无表情站在那里,“二位,洛大人的信已经写好了。”
李璋收敛笑容,南玫也重新坐在书桌前。
却因这一闹,方才种种般般的茫然、惆怅……全散尽了。
自然也变成了一封没那么多感情的信。
元湛扫了两眼,折好放入信封,瞥了眼李璋:狡诈!
当夜,信从晋阳发出了。
三天后,到了萧墨染的手中。
信封上没有署名,萧墨染很奇怪,晋阳没他认识的人,谁会给他写信?
还是厚厚的一封,捏着不下二十页的感觉。
打开信封,看到开头那歪歪斜斜的“萧郎”二字时,他惊呆了。
一阵无法遏制的狂喜,随后是站也站不住的眩晕。
是玫儿!
玫儿给他写信啦!
萧墨染只觉心脏狂跳,浑身血液沸腾,天也转,地也晃,他好像站在棉花垛上,手脚软绵绵地不受控制。
想发声大笑,想手舞足蹈,想迫不及待告诉……
一阵凉风袭进院子,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找不到人分享他的喜悦。
萧墨染咧开的嘴僵住了,慢慢收拢,化为酸涩的笑纹,长久地挂在嘴角。
没关系,这段感情只要他记得就好。
想继续看信,却有点不敢,便放下信,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方回屋重新看信。
一开始眉梢眼角还都是笑意,慢慢的,笑意变淡了,消失了。
玫儿写了两页,剩下的,全是洛文海的信。
萧墨染没有任何停顿,拿起来仔细地看。
脸上渐渐蒙上一层愠怒,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真是岂有此理!”他重重把信往桌上一拍,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竟然让匈奴在司州行凶,竟然在黄河渡口开设马场,这真的出自贾后授意?
他要把并州五部匈奴连同此事一起报上去,还是对此闭口不谈,以免引起贾后猜忌?
还有,玫儿写的这信,是出自本意,还是元湛等人做的局?
萧墨染站定了,又看了遍南玫的信,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般呼出口气。
然后拿着洛文海的信,径直去了宫中。
第93章 大度
萧墨染来到昭阳殿时, 已是暮色时分,早过了官员觐见的时辰。
没人借此刁难他,宫人请他去偏殿稍坐, “殿下正在用膳,大人稍等,约莫两刻钟就差不多了。”
还贴心地端上茶水和点心。
萧墨染看着那些东西。
同样是进宫求见, 一年前, 他被看门的小宦官拦在门外奚落, 一年后, 他被昭阳殿的黄门丞恭恭敬敬请到偏殿等候。
扬眉吐气,痛快?并不, 此刻他感到更多的是如坠烟海的怅惘。
原本为了保住萧家,保住玫儿,才拼命往权力中心爬, 如今倒是爬上来了, 却是掌心空空,想要守候的一个也没守住!
萧墨染喝了口茶,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