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衣服做好了。
许久没这样没日没夜做过活计,脖子酸疼,肩膀僵硬, 很不舒服。
南玫活动活动脖子,想出去走走,唤了两声李璋,却没人回应。
便和婢女说了声,“我去花园子逛逛, 不必跟着。”
正值日落时分,暮风柔和,带着阵阵花香。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 待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片玫瑰花海前。
南玫倒吸口气,心脏瞬间停跳一下。
金灿灿的阳光下,玫瑰挤挤挨挨,发疯地灿烂着,一遍又一遍肆意向空中泼洒馥郁的香气。
放眼望去,铺天盖地尽是火焰般的红,热烈燃烧着,狂放地直冲云霄,简直要把天空烧着。
火焰的尽头,有人静静凝立在那里,负手而立,一身朱红。
阵风吹过,衣袂翻飞,就要融入这花、这火、这天!
碎红扑了南玫满怀。
不知为何,她突然很想哭。
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她提起裙角,缓慢地,轻声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人。
还是被他发觉了。
他回头,浅笑如暮风,眼神幽深柔和,是他以往从未显现过的温柔。
南玫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不由自主拉住他的袖子。
“想我了?”仍略带玩笑还有点试探的语气。
“嗯。”
元湛根本没想到会是肯定的答案,不由一怔,嘴角的笑纹随即一圈圈荡漾开来,一瞬间满脸满眼全是笑意了。
笑意之中,却暗藏着丝丝缕缕的不舍和遗憾。
南玫攥紧手中的袖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听说这片花开了,就来看看。”
他不是伤春悲秋的人,如今忙到几日不见人影,却因花开了,就抛下万般要务回来看花……
南玫的心慢慢悬起来。
“你要走了?”
“嗯。”
“去都城?”
“不,去北方边境。”
南玫愕然抬头,“去哪儿?”
元湛握住她的手,“都城线报,匈奴质子刘海向贾后提议,借兵匈奴镇压齐王,贾后尚在考虑中。”
“你要阻止匈奴入境?可你手上只有一半的兵力。”
“一半足矣。”
“要不再等等看,等都城方面明发旨意,你再行动也不迟。”
元湛笑着摇摇头,“那就来不及了。”
“可,可……”南玫艰难道,“万一是陷阱……”
元湛道:“洛文海也给我递了消息,并州截获了司州刺史给五部匈奴的密信,确有借兵之事,不过是以司州刺史个人的名义。”
一地刺史哪有这个胆量,幕后之人是谁,不用想也知道。
匈奴肯定同意借兵。
事成,两方联手打败齐王,匈奴接受封赏,乖乖退兵。司州刺史便是一等一的功臣,相国之位非他莫属。
事败,匈奴趁乱入侵中原,司州刺史就成了替罪羊,与贾后无关。
司州刺史是贾后的亲信,身家性命都攥在她手里,没有拒绝的立场和权力。
可这种情况下,元湛按兵不动保存实力,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南玫怔怔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蓦地想起他曾说的话:我不会让中原乱起来的。
眼中慢慢蓄满了泪水,睫毛微颤,一滴泪落下。
他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对不起。”
南玫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我总是食言。”他的笑容有些寂寞,“答应教小皇子骑马,却没带他去过一次马场。”
“想保护你,却一次次让你受伤,孩子也没保住。”
“说过要报仇,可我既没有杀掉齐王,也没扳倒贾后。哪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也放弃了。”
“对不起,对不起……”
“不!”南玫抱住他,“我不要你给我报仇,我要你好好的。”
元湛温柔地回拥,“当然会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才钻进你的心里,怎么舍得不好?”
他大笑起来,“这是你第一次主动抱我!”
南玫轻轻吸了下鼻子,“我在别苑等你回来,以后还会有许多次。”
“你不能留在这里。”元湛轻声道。
“为什么?”南玫愕然抬头。
元湛没回答,只是抓住她的手,一点点从自己身上离开。
他呼出口气,“我该走了,军营一大堆事,还要还要交代州郡地方的政务。”
“元湛!”南玫叫了声,追着他走了几步。
元湛回头,看着她笑了。
一阵疾风袭来,迷住她的眼睛。
她用力揉揉,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唯有那片玫瑰花海,在风中簌簌作响,泛起一层又一层的红色波浪。
转过身,她看见李璋在后面。
“回去吧。”他牵起她的手。
南玫跟着他慢慢走着,人还有点恍惚,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脑子却懵懵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窗户纸泛白,她浑身一激灵突然翻身坐起,“衣服!”
“李璋!”她忙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他什么时候出发?”
李璋挑帘进来,衣着整齐,想也是一夜未睡。
“卯时。”
还来得及!南玫匆匆包好那套衣服,“他在哪儿,我给他送过去。”
李璋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走。
东面天空透出些红色,马儿迎着晨曦飞驰,南玫坐在李璋身后,紧紧抱着他的腰。
呼呼地风声自耳边吹过,听上去像是千军万马的咆哮。
南玫迎着风,努力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那片红光之下的景象。
轰隆隆,大地仿佛在颤抖。
李璋勒住马。
他们在一处山坡,深红的早霞给旷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红纱。
南玫看见无数的将士们,浩瀚如海,他们的盔甲在熹微的晨曦下闪着微光。
她的视线停在最高大的那人身上。
“元湛!”她大喊。
离得太远,他听不见。
南玫向他跑过去,抱着给他做的衣服,竭尽全力喊他的名字,“元湛!”
“元湛!”
喊着那个曾经让她深恶痛绝的名字。
他终于听见了。
南玫喘吁吁停下,一条河拦住去路,他在那头,她在这头。
他没有过来,甚至还把头扭回去,不看她。
南玫又想哭了。
风中有人在吟唱,“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
南玫浑身一僵。
“折枝题我愿,春风作信笺,若得同心去,不羡天上仙。”
南玫脑子轰然鸣响,心好像被大石头重重击中,疼得她弯下腰,捂住心口,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笑声朗朗的,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混蛋。”南玫用尽全身力气喊,可声音那么的虚弱,风一吹就散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
眼泪劈里啪啦掉下,怀里的衣服上洇开朵朵盛开的小花。
她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