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张常眼神闪烁不定,“小皇子到底怎么死的?是齐王妃下毒嫁祸皇后,还是皇后……”
萧墨染脸色微冷,“张大人,慎言!”
张常脸皮一僵。
“世伯,只要想想小皇子死了,谁好处最大,就知道是谁下的手了。”
许是觉得自己口气太冲,萧墨染话音客气了不少。
张常勉强笑笑,“老夫情急,一时失言,请萧大人莫往心里去。”
“自然。”萧墨染拱了拱手,走出去两步,转身道,“邸报明明写了真相,有几个人相信?”
连都城的官员都怀疑是皇后毒死了小皇子。
不知什么时候,都城的官场民间悄悄流传一个说法:当今密令东平王为摄政王,只等小皇子登基,就昭告天下。
贾后和东平王已反目成仇,如何能忍?
定是见不得小皇子亲近东平王,想要扶植一个亲近自己的皇嗣。
流言根本禁不住,莫说张常那些文官,就是带兵的武将们,士气也会大受影响。
萧墨染闭了闭疲倦得发酸的眼睛,但觉自己坠入无边无际的洪水中,看不见岸,只能随着浑浊的水流浮浮沉沉。
他去了萧家。
开门的是远川,瞧见他都要激动哭了,“我的公子欸,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萧墨染问:“你想离开萧家吗,我给你们全家销奴籍。”
远川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们不会种地,也干不来粗活,出去没的还被人欺负,还是留在萧家好。”
“跟着公子更好!”远川小心觑着萧墨染的脸色,“公子,我一开始就是你的长随。”
萧墨染不再说话,径直去见钟老太太。
一段时日不见,她更显老了,背驼了,皱纹深了,眼睛变得浑浊,耳朵也听不大清了。
萧墨染唤了她好几声,她才颤巍巍抬起头,眯着眼睛向他看过来。
毕竟是一手养大自己的祖母,瞧见她衰老成这个样子,萧墨染心里着实不好受。
他走近,尽量提高声音,“祖母,都城情况不容乐观,最好出城躲一躲。”
钟老太太笑了笑,“你要回来?”
萧墨染一愣,“并不。”
“我萧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操心。”
“祖母!我没有危言耸听,齐王必然会发兵,说不定东平王也会掺一脚,都城根本应付不了他们两方的压力!”
“东平王?”钟老太太啧啧摇头,“可惜了,你怎能把她放跑,应该想尽一切办法留她在萧家才对。”
萧墨染这才意识到祖母说的是南玫。
钟老太太不无懊悔道:“我也不对,不该给她下药,应该让她把孩子生出来,有这个孩子在萧家,不管谁输谁赢,萧家都会屹立不倒。”
萧墨染的脸一点点变得铁青。
钟老太太犹自絮絮叨叨:“还是太注重血脉了,其实有什么?成了,他自会认祖归宗,败了,他也活不成,还得我萧家的血脉当家主。”
“太可惜了,这么好的棋局硬是走错了……”
萧墨染再也听不下去,出声打断:“祖母,你到底走不走?”
钟老太太发黄的眼珠盯视过来,“我丈夫在这里,我儿子在这里,我萧家的列祖列宗在这里,我萧家的根基在这里,你叫我走?”
她冷笑一声,“纵然那些个藩王打进来又怎样,我们是世家,皇帝治理天下,还要仰仗我们呢!”
萧墨染沉默片刻,说:“既如此,我就带走我母亲了。”
钟老太太道:“她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萧家。”
“她更不喜欢你。”钟老太太的嘴角慢慢咧开,“你是她唯一亏欠的人,她太骄傲又太执拗,是绝对不容许自己低你一头的。”
萧墨染笑了笑,“那我偏要她欠我一个人情,永远还不清的那种。”
他接着去了母亲的院子。
卫夫人也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尚可,待他一如既往的冷淡。
萧墨染直截了当说:“收拾好东西,三日后有人来接你。”
“我哪里也不去。”
“你会走的。”萧墨染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悲哀,“来的人,你无法拒绝。”
萧墨染离开萧家,转而敲开了陆家的大门。
“这是调令,吴郡钱塘县令,官职比你现在的低,时间紧急,只有这个位子合适。”
陆舟目瞪口呆看着那纸调令,没一会儿火气就上来了,“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不想外调,收回去!”
“你不想也得想!”萧墨染啪的拍出张纸,“好好看看这个!”
婚书?
赫然写着陆舟、卫韶敏的名字。
证婚人是萧墨染!
“这、这这……”陆舟哆嗦着手捧起婚书,半晌说不出话。
萧墨染冷冷道:“若你同意,就在婚书上写下你的生辰八字,签上你的名字,三日后去萧家,接上我母亲,举家南迁吴郡。”
“可,可……”
“爹!”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的陆行兰冲出来,兴奋地拿过笔砚,“别可了,快签字呀。”
“那你呢?”陆舟看向萧墨染,“你走不走?”
萧墨染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萧墨染能有今天,全凭皇后提拔,谁都能走,我不能。”
他又笑:“没准只是我杞人忧天,齐王骁勇,朝廷的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陆舟还在犹豫。
萧墨染转过身,“陆伯伯,年轻时你已经有过一次遗憾了,这是你最后一次弥补的机会,错过,就真的抱憾终身了。”
他抬腿迈过门槛。
身后,是陆行兰激动又欢快的笑声,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啜泣。
喜极而泣吧。
萧墨染不由笑了笑,嘴角是挥之不去的苦涩。
他还有弥补的机会吗?
哨风卷过长街,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路人探讨当前的局势,还有不少携家带口出城的人家。
萧墨染独自在街道上走着,沉静,缓慢,与周遭的焦躁不安格格不入。
他很想南玫。
北地只需按兵不动,就胜了一半,相比都城,北地的状况肯定好得多。
她这时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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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灿照下来,满室金辉。
南玫坐在日影里头,手上飞针走线,膝头上,是男人的长袍。
旁边凉塌上是月白色的中衣,叠的整整齐齐的,看样式,也是男人穿的。
李璋抱着一束花进来,水灵灵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他随手把花插在广口瓶中。
“太杂乱了。”南玫笑道,一面拿了花剪,咔嚓咔嚓剪掉多余的枝叶,摆弄几下,那簇花便热热闹闹簇在一起,既不稀疏,也不过于紧密。
她发现花中有一支野玫瑰,“你在哪里找的?”
李璋看了眼,答道:“花园子西边,今春刚种的,好大一片,喜欢的话明天我多剪点。”
南玫盯着那玫瑰,喃喃道:“都城王府也种了玫瑰,他可真喜欢这花。”
“去看看?”李璋问。
“算了。”南玫重新坐回榻上,她想快点把衣服做出来。
李璋:“还有多久能做好?”
“两三天吧,怎么了?”
“齐王的兵已经到了黄河北岸,打得很凶。另外成都郡、楚郡、长沙郡,也有发兵的迹象。”
南玫手一顿,慢慢抬起头,“他也要发兵?”
第97章 绮梦
元湛已经发兵了, 就在今晨,谭十带领北地一半兵力,向都城的方向进发。
南玫听了, 好一会儿才说话,“他打算争一争那个位子?”
李璋仍是回答不知道。
一阵说不出的烦闷席卷而来,南玫放下手中的阵线, 走到廊下透气。
庭院里, 大石榴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一跳一跳放着绿油油的光, 其间点点榴花似火, 好像爆开的小小烟花。
六月熏风,满是催人的躁动。
南玫倚靠廊柱, 看看那星星点点的榴花,望望湛蓝得没有一丝儿云的天际,渐渐的, 眼神变得宁静。
她重新坐在榻上, 继续低头做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