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可是……”南玫觉得他的话不对,又觉得有道理,呆然片刻,摇摇头道:“我说不过你。”
元湛朗朗笑起来,“因为我不是伪君子。”
意有所指。
若是以前,南玫准装听不懂,今天却大着胆子试探道:“你总提他,总和他比,其实你相当忌惮他。”
元湛愕然,渐渐的,心里的笑映在了脸上,她能在事后毫无负担地提起萧墨染,可见对那人的感情的确淡了。
南玫难为情似地转过身,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能容她放肆指摘,或许他对她的确有几分真心。
门扇叩响,李璋在外禀报:“王爷,冀州急报,连日骤雨,大河决堤。”
元湛霍地披衣起身,厉声道:“何时发生,现况如何?”
“昨日发生,半个时辰前收到急报,受灾情况不明。”
“怎么不早说!”
李璋不答。
元湛蓦地反应过来,看了眼深深低着头的南玫,描补似地说:“当地官府肯定已着手救灾,我早点晚点的也改不了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穿衣。
门咣当推开,他急急吩咐:“王驾速去冀州,备马!”
李璋道:“接到急报后,属下擅自做主,已请王驾速去灾区。”
元湛赞许地点点头,命他此次不必随行,好生护送南玫去封地的别苑。
李璋怔愣了下,停住跟随的脚步。
元湛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咴咴两声,泼风般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与此同时,街巷屋舍的暗影处跃出数条影子,转瞬便集结一队精悍骑兵,紧随元湛而去。
室内默然,只是夜风袭来,床帏簌簌抖动,方才旖旎温情全然随风化作虚无。
翌日天刚濛濛发亮,南玫就随李璋出发了。
应是担心王爷,想尽快完成任务好早些去冀州,李璋赶得很急,几乎一天没停,直到天色近晚,才停下马车。
南玫挪着发麻僵硬的腿走下马车,看看正在饮马的李璋,忽然感觉他不是为了照顾自己才停,而是为了让马歇口气,喝点水。
她蹲在水边,挽起袖子,掬水洗脸、洗手……
一抬头,发现李璋在看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瞧,急忙拉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痕迹。
昨晚元湛并没有用力缚她,但她皮肤薄且白,稍微一摁就是个红印子,所以多少还是留了几道浅淡的勒痕。
这个李璋,真真讨厌,非礼勿视,怎么还死盯着!
“为什么?”他突然问。
啊?南玫呆愣一瞬,随即又羞又恼,满脸飞红,低头掩面就走。
没想到李璋锲而不舍地追问:“你为什么喜欢被绑着?”
不能诉之于口的隐私被毫不留情戳破,所有的血登时轰隆隆倒涌冲上来,南玫的脸烧得通红滚烫,只想找条地缝钻下去。
“你混蛋!”她捂住脸跑进马车。
眼泪扑簌簌滚落,她呜咽着强忍不放声哭——省得叫他再笑话。
一时间恨透了李璋。
“我没有笑你。”他的声音如影随行,“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被绑着。”
南玫再也忍不下去,刷地扯开车帘,“问你主子去!”
李璋兀自在思考自己的困惑,闻言下意识地向她看过来。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那双死寂如无底深渊的眼睛,竟流露出一丝细微的颤动,没有嘲弄,不是羞辱,更没有鄙夷,是——
南玫努力捕捉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恐惧!
来自遥远记忆,深埋心底,以为已经忘却的东西。
南玫的心砰砰直跳,惊愕于自己的发现。
他转身走了。
猝不及防,他虐杀那几个宵小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南玫呼吸一窒,手脚都有些发冷。
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身上。
淡淡的凄清围绕着他,和周遭格格不入,看起来就像是从别的世界投映过来,虚浮在空气里的一道剪影。
许是因为错怪他感到内疚,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过去,“你……”
李璋看过来。
南玫一下子卡了壳,虽说认识他的时间不比元湛短,但他们并不是很熟,突然问人家过往秘辛,不大合适。
“你爹娘也在王府当差?”从家人开始寒暄,应该没多大问题。
“我没有爹娘。”
南玫窘然,又起怜心,“对不住。”
“为什么要道歉?”
“啊……不小心问到你的伤心事。”
李璋还是不明白,“没爹娘算什么伤心事,我们那批孩子都没有,谁有才奇怪。”
“一起进府的孩子?”她以前听说,大户人家会去善堂买资质好的孤儿,从小教规矩,此后代代为奴。
“不是,是一起——”李璋突然止住话头。
南玫也知趣地不再问,却又听他说:“职责所在,我必须完全保障王爷的安全,请夫人不要介意。”
“你不会……不会,每次都、都……”南玫结结巴巴,问不出口。
李璋点点头。
此刻已不能用“惊愕”来形容南玫的心情了,只觉天都塌了!
还好还好,元湛说他是宦官,算不得男人,听见也无妨。南玫掩耳盗铃地安慰自己。
李璋好像看破了她的心思,垂眸瞥她一眼。
“我不是。”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无耻
南玫呆愣愣戳在那里,就像被雷劈得焦黑的半截木头。
她就是脱光衣服在大街上乱跳乱跑还以为别人看不见的小丑!
连看李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手忙脚乱逃回马车,把车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摸摸烧得红烙铁似的脸,刷地蒙上薄衾。
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恼羞成怒,她恨死李璋了。
看破不说破,这个人要么不说话,张口就一点余地不留,丝毫不考虑别人的处境和心情。
亏她刚才还怜悯他,真是傻瓜!
她再也不想看见李璋那张死人脸了。
却是不可能的。
入夜,马车停在山脚小镇的客栈前,李璋敲敲车壁,提醒里面的人下车投宿。
南玫无法,磨磨蹭蹭下得车来。
小镇是通往汲郡的关口,虽已是戌时,街上仍不乏叫卖之声,尤其这家店灯火通明格外热闹,随着门扇推开,扑鼻的酒香带着满屋的吵嚷喧腾而至。
李璋习惯性迅速扫视一圈。
前堂坐满了人,瞧着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都忙着吃酒吹牛,无人注意新进门的他们。
店家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迎上前,“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李璋说。
南玫倒吸口气,立刻纠正,“两间。”
“一间。”顿了顿,他又解释一样说,“我很累。”
累才要一人一间房,睡地板睡桌子岂不更累?南玫坚持:“两间。”
店家眼珠转转,赔笑道:“真是不巧,就剩一间房了,二位再来晚些,恐怕这一间都没有了,只能住大通铺去。”
南玫不大信,可店家已经引着李璋向内走了,她也只好跟着。
巴掌大的房间,一床一桌二凳,靠里有间小得只容一人坐下的净房,连门都没有,只挂了条帘子遮挡。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南玫无声地用饭、洗漱,迅速上床,拉下床帐。
她一动不敢动,根本睡不着!
也不知过去多久了,她把眼睁开一条缝,借着月光,偷偷地瞧。
那人依坐窗前,手抱长剑,微微低着头,似是睡着了。
轻而慢地拨开帐子,赤着脚,提着鞋子,小心向门外走去。
“夫人?”
身后蓦然响起他的声音,吓得她头皮一炸,心脏都差点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