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李璋的脸像涂上一层青白颜料,给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更添几分非人的感觉。
“我……要更衣。”
李璋向净房一偏头,“那不就是?”
“不方便,我去后面大杂院的大净房。”
“出去还要穿过前堂走到后门,去大净房不方便才对。”
南玫大窘,屋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一点动静就听得清清楚楚,她宁肯憋死也绝不在屋内净房如厕。
他难道不尴尬?
世上绝没有这样不通情理的人,必是故意的。
一时羞恼更胜,不管不顾就往前走,她不信李璋敢硬拦她,好歹她也是元湛的女人,李璋不要命了敢碰她。
咚,她撞上了一堵“墙”,李璋看着瘦,胸肌比元湛还要结实。
鼻子痛,胸也痛,又疼又气,南玫的泪珠儿立时断线珠子似地掉下来,狠狠一推,竟把李璋推开了。
李璋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攥成拳。
奇怪又新鲜的触感。
又看看南玫急匆匆的背影,不期然的,欢快急跳的白兔子出现在眼前。
他怔愣了下,摇摇头,悄无声息跟了上去,立在净房门口候着。
有起夜的妇人打着哈欠走近,瞧见门口的李璋,一激灵睡意全无,恨恨骂着“骚狗”“淫/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李璋面无表情望天。
黑夜蜷缩,紧抱大地,几点星光闪烁,周围静悄悄的,像是无人的旷野。
她进去足有两刻钟,女人如厕需要这么久?
试探着唤了声“夫人”。
无人应答。
李璋一脚踹开净房的门。
豆大的油灯幽幽摇摇,昏暗的净房空无一人。
阒寂的空气瞬间聚起风暴,却在即将爆发时突然沉静。
净房只一门进出,其内一气窗,距地七尺有余,她一个弱质女流根本爬不上去。
窗子没有窗框格栅,二尺见方,足够成年女子通过,细看,还有摩擦的痕迹。
窗外,是茫茫群山,阴森森黑洞洞,不见路,不见光,只有飒飒晃动的山林。
无从追踪。
刚才只有两个妇人进来过。
李璋立刻把店家从柜上揪到大通铺,“马上查点人数!”
店家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睁着惺忪的眼问发生了什么。
大通铺的人睡得正香,被吵起来当然大为不满,一个个怨气冲天,喊打喊杀。
剑出鞘,李璋只一个字“查”,目光横扫过来,那样的冷,冷到空气不敢泛起一丝的波动,逼得所有人齐齐噤声。
果然少了两个人。
李璋问那二人的模样来路。都是路过的旅人,各自来路不见得知道,模样倒还知晓。
“女的?不像啊,那俩就睡我旁边,虽然梳着妇人头,可没胸没屁股,那骨架子一看就是大老爷们。”
“不是男的,她们声音没那么粗,喉结也不明显。”
“欸,你一说声音,我也觉得奇怪,男不男女不女的,身上还一股子尿臊味,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宦官?
宦官不愿去男子的净房,也的确有力气搬动成年女子。
李璋有些吃惊,怎么会有宦官,即便宦官出宫办差,也不会住这种杂乱的大通铺。
主人曾调侃他,说他反正也不算个男人,不如直接当个宦官。他很不屑,主人笑骂他不识抬举,“你以为想当就能当,宫门岂是好进的?”
“保不齐一朝变成人上人,有人进都进不来呢。”
进都进不来……
李璋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头脸的宦官,汲郡……董仓,董仓出身汲郡。
“董仓本家何处?”他问。
一听董家,那店家脸立刻白了三分,结结巴巴说:“有倒是有,翻过那座山就是董家的田庄,可是……唉,没准儿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话音甫落,店家只觉人影一花,回过神来时,眼前已经没人了。
“镇东头就有小路去董家,你为什么让他绕远?”他婆娘私下里问。
店家苦笑:“咱们哪得罪得起董家,可不说,那小子只怕当场给我捅个对穿。好歹先打发走他,董员外得偿所愿,日后也不会拿我出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打得窗棂啪啪作响,婆娘关上窗子,由不得叹息一声:“唉,可怜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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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的后半夜,比最热闹的伎馆还要奢靡鼓噪。
两个妇人打扮的“男人”蹲在门口,窃窃私语。
“真是好运气,碰上个绝色,这回董员外定会帮忙说话。咱的罪不能白受,有大长秋提携,你我还发不了财?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可是我瞧他们有点来头,尤其那个男的。”
“怕什么,任他是谁也大不过大长秋……呀!”
寒芒闪过,透过飞溅的血,说话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头颅正在空中飞舞,自己的身子正在软软瘫倒。
剩余那个也分作两半倒在地上,半边脸的嘴巴扭曲地张得老大,像见了鬼。
李璋手腕一甩,白墙上遍布点点血迹,如雪中红梅。
他望向山腰上辉煌灿烂的灯火处,眼中迸出一种诡谲的光。
最高的亭台,南玫悠悠转醒。
鼻子发闷酸疼,嘴里又苦又涩,身体也难受得像在火上烤。
这种感觉……
她怔住了,心往下沉,身体也往下沉,沉入了一个黑洞洞的无底深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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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欲奴
咚咚咚,有人踩着楼梯上来了,脚步声很重,笑得让人腻味。
南玫心里那根弦紧张得要绷断了,她手脚被捆在四根床柱上,越挣扎绳子收得越紧,勒得手腕都见了血。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摇摇晃晃进来,大肚子,小细腿,眼袋浮肿,脸色灰败,全然被酒色掏空的模样。
他看着南玫,已是急不可耐。
南玫大惊,“我是东……唔。”
一壶酒生生被灌进嘴,呛得她不停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管你是谁,到了我的地盘上,都得乖乖听话。”那男的拿出颗药丸就酒吞下,灰败的脸一下变得红膛膛。
他哂笑着走近,“好生听话,过两天放你走,不听话,你就是后山的肥料。”
不知是不是那壶酒的原因,体内药力来势更猛,烧得南玫炭团似的烫,手脚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大块油腻的肥肉一步步逼近。
恶心,好恶心,想吐……
如果被这样的人碰,还不如死了算了。
突然,外面砰一声巨响,接着哗然大乱,惨叫声混着尖厉的山风,就像一群厉鬼在疯狂哭嚎。
“快跑!快跑!”奴仆跌跌撞撞扑进门,“杀进来啦,不知道有多少人,主人快跑哇!”
那人吃了药,此刻就像即将掉下山顶的落石,根本刹不住。
“谁敢闯我的庄子,我叫我大伯砍他全家!”他怒喝,凑到窗前去看。
亮如白昼的灯火中,凛凛寒光裹着一个人影,箭般飞来。
挡在前面的家奴如熟透的红柿子一样爆开了,试图阻挡的一批家奴爆开了,想要逃跑的一批家奴也爆开了。
空气中泛起细细的红雾,在那道寒光的搅动下,一阵阵翻腾,飘散,灯光、楼台、花木……一切都红雾模糊了,只有满眼的血色。
整座山庄,已是漂浮在惨叫和血池上的地狱。
“来人——”那人惊骇大呼。
寒光倏然而至,嗓音戛然而止。
到处都是破碎的尸块,血流了一地。
南玫清清楚楚地看到,李璋一身玄衣,脸上血迹点点,踏着满地猩红,一步步,向她走来。
红与黑,强烈而诡异的美感,宛若一朵缓缓绽放在杀戮中的暗黑之花。
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此刻正闪着碧幽幽磷火一样跳动的光,让人不寒而栗,又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断开手脚的束缚,抗麻袋一样单肩抗起她。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的腥味,南玫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不去想。
山庄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没有一声响,唯有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