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玫的心急剧地跳,脸都有点发烫,生怕他察觉,急忙扭过脸说:“你放心,我绝对会跑,等我搞清楚都城的方向,马上就走。”
元湛大声笑起来,“是要搞清楚,如果方向反了,跑到胡人的地盘上,我可没那么容易救你了。”
一把扣住她的后脖颈,强迫她看向自己。
鼻息交错,唇几乎贴着唇。
他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南玫,你再说个‘跑’字,就永远别想再看见太阳了。”
无比温柔的吻,却让南玫浑身冰凉,乃至于他走了好一阵子,南玫的手脚才缓和过来。
院中,李璋的身影显得分外落寞。
南玫隔窗问他:“王爷真的去冀州了?”
李璋没理她。
“好,我不问王爷的行程,你进来,我有事吩咐你。”
他进来了,“只要不与王爷的命令相悖——”
“绝对不冲突,跟我来。”南玫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向屋后的浴池。
李璋犹豫了下,还是跟上去。
或许是温泉的缘故,浴池永远水气氤氲,从清凄的秋风中乍然踏入潮湿温热的浴室,李璋只觉一阵憋闷。
她停在一扇门前,背影僵硬,头发丝都透出恐慌。
深吸口气,她猛地推开门。
白灿灿的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李璋看见好多个自己,各个角度,正面,反面,侧面,连房顶都清晰地映出自己惊讶的脸。
他看向蹲在地上抱着肩膀不住发抖的南玫,“夫人的命令是?”
“砸了这些镜子。”
李璋环顾四周,都是水晶镜,很贵的,对王府而言不是一笔小开销。
南玫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王爷只说不准我出府,有说不准我砸东西吗?”
李璋摇摇头。
“那你还等什么?”
李璋抽出剑,“请夫人避远些。”
他一跃而起,稀里哗啦的声音中,数不清的水晶碎片雨一样坠落,映出南玫残缺不全的脸。
她看着满屋的碎片笑起来,李璋觉得那笑比哭都难看,果然,笑了没几声,她又呜呜地哭了。
好像历经险阻杀了仇人一样。
李璋实在搞不懂她的想法,“为什么砸镜子?回头管事问起来,我得给个说法。”
南玫渐渐收住眼泪,红着眼睛说:“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要毁掉?李璋讶然睁大眼睛,这个女人,心够狠的。
心狠的女人大仇得报,转身走了,以为她要回房休息,结果转来转去,她停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前头。
李璋平静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波纹,不自觉后退一步。
南玫正在打量这间屋子,没留意他的动作。
她和海棠在别苑闲逛的时候,来过这里,听老奴仆说,这屋子闹鬼,寻常人都不敢接近。
世上没有鬼,只有搞鬼的人。
海棠很感兴趣的样子,她不想多事,就拉着海棠走了,如今想来,海棠必定知道点东西,才想进去一探究竟。
“这里面有人吗?”
李璋:“有,但是最好不要接近她。”
“里面关的是谁,犯人还是细作?”
“都不是,是个……见不得阳光的怪人,见谁都说快死了,不吉利,夫人还是别见的好。”
南玫笑了,“那我正好和这人作伴,你家主人不是说,要让我永远见不到太阳嘛!开门。”
李璋叹口气,上前敲敲门:“言攸。”
屋里一阵咕噜噜的轮子滚动声音,接着是一声惊喜非常的欢呼:“快进来,让我看看你还有几天好活。”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南玫很少听见这么好听的声音,想必说话的人也一定很美。
“我进来了。”李璋说着,缓缓推开一条缝,南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扯进了屋子。
啪嚓,门在身后关上。
无边无际的黑暗立刻将二人淹没,南玫吓得心一下紧缩起来,禁不住紧紧拉住李璋的手。
他的手往回轻抽,没挣脱,也就随她去了。
“不是你自己,还有人!”女孩子更兴奋了,“快让我瞅瞅,这个啥时候死。”
呲,一点火星燃起,李璋举着火折子,点燃屋角的油灯。
眼睛渐渐适应了,南玫四下找寻那个女孩子。
“欸,我在这儿呢!”
南玫捂住嘴,好歹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黑暗中现出一张脸,两只眼睛严重萎缩,完全塌陷进眼洞,正仰着头,在“看”自己。
这还不算,她的两条腿竟从大腿根就断了,半截身子坐在带轮子的木板上,
瘦瘦的,看不出多大年纪。
“呦呵!”她激动得双手乱舞,“你身上有元湛的味道,他终于开荤啦?”
第27章 戴环
简直就像公然被指责与元湛私通。
南玫大窘, 脸要烧着了。
哪怕屋内二人,一个早对他们的关系心知肚明,一个疯疯癫癫不太正常, 她还是觉得很丢脸。
“言攸,这位是王爷的夫人,不得放肆。”李璋轻声提醒。
“我说的是实话, 怎么叫放肆?”那女子使劲吸着鼻子, 绕着她小狗似地嗅来嗅去。
南玫心底蓦然生出一股辛酸。
没有眼睛, 没有腿,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如果是自己, 不崩溃疯掉也会一头撞死。
“你的名字听起来很好听,怎么写?”话刚出口,南玫便后悔了, 如果人家不会写字, 那不是故意给人难堪!
没想到她咕噜咕噜滑到书案旁,摸摸索索拿起根竹枝,在沙盘上写下“言攸”二字。
书案低矮,南玫蹲下来仔细看。
清丽幽远, 峻秀拔俗,饶是南玫不懂书法,也被这两个字牢牢吸引住目光。
这只是在沙盘上写,如果用毛笔宣纸,还不知道有多震撼。
比她那几笔虫子爬的字强出去十万八千里, 她还看不见……想想自己刚才的“轻视”,南玫竟有些汗颜了。
声音好听,字写得好, 如果忽略深陷的眼窝,模样也很好看,如此优秀的人,怎会困在这里?
定是元湛害的!
怒火腾空而起,南玫声音发颤:“元湛竟狠毒至此,他还算个人么!”
“你说啥?”言攸一摆手,“关他啥事,我眼睛是族长挖的,腿是胡人砍的,倒是元湛救了我,没他我早死了。”
似乎“看”到南玫的不相信,她滔滔不绝道:“我们言氏一族,观天象,知未来,话说我出生时,族长算出我是百年……不,五百年一遇的天才,为开启天眼,就去了我的人眼。”
“自此,我铁口神断,从无差错,说谁死,谁必死!”
南玫已听得目瞪口呆。
李璋冷声道:“谁不会死?当然准了。”
言攸对他唱反调很不满,拍着桌子叫道:“我预言屠杀我们村落的胡人必死,你就说他们死没死吧。”
“王爷怎会放过他们,当然必死无疑。”
“啧,你跟我较什么劲,元湛不带你出门,也不是我不让的呀……欸,奇怪,你俩成天形影不离,好得穿一条裤子,他居然把你撇下了。”
南玫暗暗吃惊,言攸怎么知道元湛的去向,有人特意告诉她,还是,她真的能掐会算?
言攸向南玫“看”过来,“李璋是元湛最后一道防线,有他在没人伤得了元湛,把他给了你……夫人可是破天荒第一人呀。”
南玫淡淡道:“我该感激涕零,诚惶诚恐跪下谢恩吗?”
言攸一愣,随即拍手大笑:“夫人真好玩,我喜欢。”
南玫心下微动,问她:“你在这里多久了?”
“我没有日夜之分,时光对我来说是虚无的,哈哈,我连自己多大都不知道。我记得……第一次见李璋时,他还是个小孩子,不会说人话,元湛费老大劲才教会他。”
南玫愕然,不会说人话,这句很怪异。
“你话太多了。”剑鞘敲了敲书案一角。
言攸大叫:“你要干嘛?咱俩有生死契,我死了,你也得死。我和元湛也有生死契,你要死,却不能拉着你主人垫背。”
南玫揉揉额角,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李璋罕见地叹气,颇有点无语至极的意味:“别听她的,她和所有人都有生死契,她死了,整个世界都会溃塌。”
南玫没有笑,言攸必定经历过很多她无法想象的可怕的事,所以,即便极尽荒诞,也要抓住每一丝生存的机会。
缓缓抚上她的手,干瘦,冰凉,南玫不由紧握住了,努力将掌心的温热传递给她。
从他们一进门就喋喋不休的言攸竟不说话了。
李璋的视线从她们紧握的手移到南玫的脸上,眼中浮现出几许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