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依旧是个阴天,用过晌饭,天空又飘起雨来。
天光暗淡,屋里早早燃起烛台,南玫坐在烛台旁边低头做衣裳,元湛在书案后头写东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烛光闪烁,一室温馨,瞧着就和天底下最普通的夫妻一样。
“王爷,王爷!”急促慌张的脚步声猝然响起,打碎了这片刻的宁静。
南玫讶然抬头,来的是个面生的侍卫。
难得的好心情被破环,手下如此没有章法,元湛脸色冷得十分彻底,“鞑子杀进城了,还是有人谋反了?”
侍卫单膝跪地,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霹雳啪啦往下掉,“王爷快去看看吧,李统领的狗被谭统领杀了,李统领找谭统领算账,俩人要打起来了,大伙根本拉不住。”
“胡闹!”元湛把笔一扔,起身往外走。
“是我昨天带回来的那条狗?我也去!”南玫心突突跳得厉害,别人只当那是条狗,可李璋不是!
南玫不清楚确切原因,或许李璋怜悯怀了狗崽子的大黄狗,亦或许,他对狼狗天然有种不能说出口的亲近。
元湛腿长步幅大,走得又急,哪怕一直拉着她的手,她也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
等到了小园子,她喘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远远就听见谭十在喊:“狗先咬的人,是狗先咬人!尝过人血的狗绝不能留,有第一次咬人就有第二次,久而久之就会咬人成性,绝不能留!”
元湛一摆手,示意看到他的侍卫不要出声,只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看。
细细的雨雾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南玫看见地上一大滩血,大黄狗悄无声息躺在那里,肚子鼓鼓的,脖子上有血,头上有血,张着的嘴里也有血。
它的眼睛还睁着。
南玫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手帕递到她跟前,元湛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谭十还在声嘶力竭地喊:“李统领,你得讲理,不能因为你功夫高,别人打不过你,就为所欲为!”
一直盯着大黄狗看的李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苍白得可怕,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淋湿的发丝垂下来,半遮住那双深渊般黑不见底的瞳仁。
抬眸,冰冷、阴狠,狼一般闪着绿幽幽的光,那是毛骨悚然的杀气。
谭十惊得倒退一步,“疯了你!为条狗要杀我?那是狗,是畜生,我是你的同伴,咱们还一起上阵杀过鞑子,是同袍!”
李璋踏前一步。
谭十噔噔连退几步,“好好,我错还不成?我陪你条狗,绝对给你找条一摸一样的。你要钱也行,多钱都行。”
李璋又踏前一步。
咚,谭十的背碰到墙壁,退无可退了。
“你们就看着他撒野不成?快拦住他!”
谁敢?谁打得过他!
谭十焦急四望,眼角余光突然看到王爷。
“你你你……李璋,都说你是狼养大的,看来是真的。”他豁出去了,“怪不得看狗比看人都亲热,你是把狗当成你娘了吧!你这个狼崽子,终究跟我们不一样!”
李璋暴喝一声,闪电般冲向谭十。
惊呼声轰然炸响。
谭十只觉寒彻入骨的杀意直逼脖子,竟震慑得一动不能动,只惨叫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杀气停在脖子前,他脑袋还在。
谭十哆嗦着睁开眼。
李璋的手筋骨嶙峋如鹰爪般张开,只差分毫,就要拧断自己的脖子了!
一只手牢牢抓住李璋的手腕,李璋的手在颤,那只手也在颤,骨头咔咔的响,看得出双方在极力抗衡。
能阻挡住李璋的人,普天下只有一个。
谭十哭得鼻涕泡都要出来了:“王爷……”
第36章 警告
湿濛濛的雾气忽地散开, 元湛那宽大的衣袍高高扬起,有那么一霎那,雨点停滞空中。
沙——
袍角缓缓落下, 细密的雨点随之倏然坠地。
南玫重重透出口气,此时才惊觉自己方才竟忘了呼吸。
“撒手!”元湛低低喝道。
李璋的身体成一张拉满的弓,湿透的黑色劲装吸附在他绷紧的肌肉上, 似乎下一瞬就要哀鸣着迸开。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李璋身形一僵, 随即像被箭穿透的孔明灯, 一下子泄了气。
元湛也松开了手, 扫了眼大黄狗的尸首,缓声说:“好生收拾一下, 别让它在雨里淋着。”
李璋没说话。
谭十扶着墙壁,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王爷, 这事不能这样算了。”
元湛淡淡道:“是不能算了, 你过来。”
谭十小心绕开李璋,连走带跑跟在元湛后面溜了。
“散了,都散了。”一个头领吆喝着轰人。
李璋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大黄狗。围观的侍卫们从他身旁经过, 偶有人想对他说什么,也被同伴悄悄拉走了。
无形的墙,隔开他和周围的一切。
南玫慢慢走过去,高高举起伞,挡在他头上。
李璋抬眸看她, “她死了……”他说,长长的睫毛一抖,水珠随之滴落。
南玫忽然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慌慌张张把伞柄塞到他手里,转身跑开。
她直接去了元湛的书房,门口的侍卫抬胳膊作势拦了下,手离她的衣角八丈远,顺利让她进了门。
跪在地上的谭十瞪大眼,愕然看着她自顾自地坐在王爷身侧。
元湛挑眉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下吊,似乎有点不悦。
南玫知道自己犯了他的忌讳,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那是我的狗,李璋帮忙照看而已,王爷,你清楚的。”
元湛收回目光,望着地上的谭十说:“这小园子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特地跑到这里给狗咬?”
南玫突然明白过来,“狗脖子上还拴着绳子,这狗根本就没跑出去,是你故意打死的对不对?”
“夫人不要乱说话,被咬伤的老杂役还在值房躺着。”谭十这话是对南玫说的,可视线却故意落在别处。
南玫却道:“言攸的小屋子就在旁边,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经过如何,我们不如问问她去。”
谭十脸色微变,“她和你们是一伙的,肯定向着你们说话。”
“你们?”元湛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说,“你说的‘你们’指的谁?”
“当然是她和——”谭十猛然咬住舌头,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蜡白的脸滚滚而下,深深低着头,再不敢吭气。
屋里是死样的寂静。
“五十军棍。”元湛慢慢道,“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谭十声音都在发颤:“属下说错了话。”
“一百军棍。”
谭十大惊,“王爷要属下死,属下绝无二话,可死也得让属下死个明白。”
元湛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动作,拉帮结派搞山头,不就看李璋是个闷葫芦不会替自己分辩!杀海棠是我的意思,你却处处与李璋作对,是对他不满,还是对本王不满?”
“属下不敢!”谭十叩头求饶,“属下宁可死在战场,也不愿窝窝囊囊死在军棍下头,求王爷开恩,允许属下将功补过。”
元湛冷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叫他起来,“五个鞑子一棍,且先给你记着,要不是看在你爹战死的份上……滚!”
谭十脸色灰白含羞忍辱爬起来,踽踽退下。
“他瞧不起我,第一回见我就嗤笑我。”南玫轻声说,“他找海棠,明明我在海棠身边,他就装看不见,海棠提醒他很多次都没用。在他心里,我就是妓子,根本不是‘夫人’。”
元湛笑道:“谁叫你不早告诉我,别气了,他不敢再对你不敬。”
南玫还是觉得堵心,“我的狗白死了,说一百军棍,其实一下也不打。”
“你要怎样?”元湛脸上笑意变浅,“我不可能为你一条狗把将士打个半死,出征在即,动摇军心是大忌。”
“那李璋呢,他的委屈就白受了?”
“原来你这趟是为了李璋。”元湛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我记得你很讨厌他的,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亲密了?”
南玫心猛然一缩,额上开始冒出冷汗,也不知哪儿生逼来的急智,她说:“既然你起了疑心,不如把李璋调走,换那个谭十监视我好了。”
元湛笑笑,伸手把她揽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悄声道:“我说过,不要试探我。”
手从她的领口伸了进去,擦揉几下,南玫的半边身子就软了。
“别,这是书房。”她挣扎着,反倒激得男人更兴奋,“怕羞?别出声就行。”
哗啦,他把书案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将衣衫尽褪的女人置于桌上。
桌面又冷又硬,硌得南玫膝盖疼,她没法拒绝——拒绝也无用,只得乖乖翘起。
还未入巷,便听李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听动静似是要推门进来。
南玫回头,乞求地看向元湛。
元湛微微笑着,不紧不慢分剥双股,“来得倒快,都办好了?”
没有任何的安抚,猝然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