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玫再迟钝,也知道有人借题发挥故意刁难她。
毕竟她出身平民,在她们这些人的印象中,怎会懂瓶花之美?
那需要长久的学习、摸索,不断提高自己的修养,才能摸得几分门道,形成自己的风格更是难上加难。
寻常人家能吃饱饭已是万幸,那有闲工夫闲钱弄这个!
她并不认识提议的那位贵妇人,许是冲着她来的,也许是冲着萧家。
所有人都在看她,周夫人是隐隐的担心,有人神情淡漠,有人好奇期待,也有人等着看她笑话。
南玫看向人群最前面,站在最高处的皇后。
贾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眼中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与后宫一众佳丽比起来,贾后的模样可谓寡淡,可如她这般有治国理政才能的女子,是不需要容貌博取皇上欢心的。
南玫不知道,她的眼神透着钦慕。
努力平复下不安的心境,缓步上前,恭敬行礼,“臣妾着实不懂瓶花之道,却不好扫大家的兴头,献丑了。”
她不大会说场面话,只实话实说罢了,反而显得不卑不亢。
贾后略略颔首。
南玫从宫人手中接过花剪,在梅林中慢慢走着,寻找合适的花枝。
没人说笑,空气冷寂,只听得到南玫细微的脚步声。
咔嚓,她剪了一支花枝最多,开得最热闹的梅花。
还是没人说话,可有人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周夫人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搜肠刮肚地想应景的喜庆话。
这边宫人已准备好十来个器型各异的花瓶和一些搭配用的花草。
南玫挑了个造型古朴,稍显笨拙的深赭色竹筒。
隐约听见不远处飘来一两声轻笑,周夫人忙给她偷偷使眼色,示意她换旁边的青瓷梅瓶。
南玫怔愣了下,没换。
咔咔几剪,去掉靠近根部的细枝,又用细绳将一小节花枝固定在梅枝尾部,如此梅枝便可稳稳卡在竹筒花瓶中了。
剪掉重叠枝,太直太平的也不要,不留向下枝,交叉的去掉,一样高的也要去掉其中一支,又从剪掉的花枝中挑一支枝干别致的插在主枝旁边做辅。
最后,用几根长长的兰草插在梅枝下方,略嫌偏重偏沉的梅枝立时就鲜亮起来了,横斜逸出,奇崛而不突兀,清新而不柔美,一派生机盎然。
人们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贾后瞧着那梅花插花,眼神有点奇怪,不由多打量了南玫几眼。
南玫没注意,她只是怔怔看着自己的作品,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周夫人忍不住赞叹:“删繁就简,留白刚刚好,插花就是用花草作画,南夫人这幅画,做得好。”
南玫赧然笑笑,“夫人过奖了,我也是……”她顿了顿,轻声说,“照葫芦画瓢罢了。”
也是,准是见萧墨染如此摆弄过梅枝,照搬罢了。
众人彼此心照不宣一笑。
贾后吩咐宫人:“我很喜欢南夫人的插瓶,摆到我的案头上去。我要赏你些什么。”
后面一句是对南玫说的。
得了皇后的夸奖,南玫很是欣喜,还有点小小的骄傲,嘴上却连道不敢,“殿下喜欢,就是臣妾莫大的荣幸了,哪敢要赏赐。”
贾后笑道:“赏你一柄梅花攒珠玉如意,讨个好彩头。”
立时,招来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
周夫人轻轻碰了下南玫的胳膊,南玫便知不可再推脱了,忙跪下谢恩领赏。
这时,桃林那边出现前殿官员的身影,想是也来赏梅。
贾后听一个宫人耳语几句,便说她有事要处理,让大家不必拘谨,想赏花的继续赏花,想歇息的自去便是。
她一走,这些贵妇人们明显松快不少,有的瞧见自己夫君,已笑着招手了。
南玫一眼看见了萧墨染——他在人群中太亮眼了。
萧墨染却没看她,侧身站着,眼睛看向对面的花木,好像在和谁说话。
南玫捧着玉如意向他走去,迫不及待想让他知道今天自己露脸了!
花影重重,从她身边轻巧地掠过。
萧郎表情有点冷淡,看来他不喜欢对面那人又不得不和那人说话,正好把他拉走。
对面的人露出一片朱红的衣角,萧郎看见了她。
南玫张口:“萧郎——”
树后的人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
带着熟悉的笑意看向她。
南玫心胆俱裂,全身力气瞬间抽离,几乎瘫倒在地。
他找来了,他到底找来了,她就不该心存侥幸!
元湛!!!
手中的玉如意无声落下。
稳稳落在元湛手中,他起身,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带着些许惊艳,又不失礼节地问:“这位是……”
萧墨染急忙走近,不动声色扶住南玫的胳膊,“这是下官内子,夫人,这位是东平王。”
他把她压在身下,他把她反绑起来,问她他是谁。
满屋子都是她的似哭似笑,似喜似嗔的低吟。
心狂跳,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秘密就成了杀死她的匕首。
她摇摇欲坠了。
萧墨染将妻子揽在怀中,遮住元湛探寻的目光,“内子身子骨不好,恕下官无礼,先行告退。”
“无妨,尊夫人身体要紧。”元湛递上玉如意,侧身让开路,表现得完全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然刚走两步,就有宦官找到萧墨染,“皇后急召,请萧大人速速去昭阳殿议政。”
萧墨染认得这宦官,是贾后身边服侍笔墨的,不敢假传懿旨,应该不是东平王的调虎离山计。
可东平王突然出现,他不能将南玫一个人扔在这里。
萧墨染眼中满是遮挡不住的焦灼,“内子突发不适,可否请公公延缓片刻,待我将内子送回家?”
那宦官一脸难色:“皇后的脾气……萧大人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内侍做不得主。”
萧墨染退一步,“我先将人送出宫,马上就过去。”
宦官只剩苦笑了,“萧大人,你别难为我了,你是皇后器重的人,可我只有一个脑袋。”
南玫闭了闭眼,轻轻推开萧墨染,勉定心神,“公务要紧,我和周夫人一起走,放心好了。”
她也真是慌了神,既然元湛佯装不认识她,那也不会当着这许多朝臣命妇的面掳走她。
萧墨染搭眼一瞧,元湛已和众人去往湖对岸,这边周夫人也过来了,只好将南玫交与周夫人,言辞恳切托付一番,咬牙随那宦官走了。
周夫人挽着南玫慢慢往外走,还不住地安慰她:“天又冷,吃的还都是凉的,我当年头回进宫,也是浑身不舒服,回去歇了三四天才缓过来。”
说着说着,肚子竟真的咕噜噜乱响起来。
周夫人脸皱起来,“真是不经念叨,这个疼啊。”
送她们出去的宫婢急忙扶着她往永巷拐,“净房在这边。”
周夫人还不忘捂着肚子叮嘱南玫,“你就在这里等我,马上就回来,哎呦……”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四周静寂无声,两侧高高的宫墙向南玫倾斜压过来,她只能看到头顶那条阴沉的天。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过往的宫人都看不到了。
南玫不认路,也不敢乱跑,呆呆站在夹道上,手足无措。
寒风袭来,吹得砖缝里的细草不停地摆动。
好冷。
右手边是一道小门,没有上锁,夹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恍惚竟与元湛有几分相似。
她大惊,推开那道门,回身关上。
咔嚓,门竟从外锁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脑子轰然炸响。
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看,可腿脚就像不是她的一样,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
院子当中,元湛抱着胳膊斜倚在树上,手指拈着一朵红梅,正看着她笑。
“一向可好?”他说,“南夫人,恭喜你夫妻团聚,琴瑟和鸣。”
南玫僵冷地靠着门板,甚至连呼救的勇气都没有。
“过来。”他说。
眼泪几欲坠下,她无法抗拒,一步,一步,踏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向他走近。
“别哭。”元湛用花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这里没有补妆用的胭脂,满脸泪痕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嗓音非常平和,还带着点柔柔的笑意,无论谁听了,都会以为他的心情很好。
但是南玫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前兆。
“不要,”她只能乞求,“让人知道,我只能死了。”
元湛冷笑着挑开她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