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左右没外人,董仓凑近一步, 压低声音说:“大臣们的非议倒在其次,嚷嚷一阵自己就消停了,就怕北边的藩王不肯善罢甘休。”
萧墨染故作惊讶, “你说东平王?”
董仓也挤出来一脸的担忧, “先前你萧家卷进杨贼案,就是他动的手脚,如今你又触及到他的利益……唉,自己当心点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 萧墨染眼中倏然划过一瞥狠厉的光,旋即又笑。
他问:“东平王既然来京,那个引发二王争斗的案犯也押解进京了吧?”
一提李璋,董仓几乎把后槽牙咬断。
“来了,我去王府要了几次人, 东平王居然不给,还直接说李璋无罪用不着审,咱家可是皇后亲自指派的审讯人!”
萧墨染默不作声打量他两眼, 董仓对东平王的恨意不似作伪,可他们以前关系分明不错,因为什么翻脸?
李璋,原来那个人叫李璋……
他笑笑说:“听说那人厉害得紧,齐王派了多少人马都捉不住他,也难怪东平王不愿放人。”
董仓恨恨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一人屠了一个山庄,能不厉害么!
他斜眼暗暗觑着萧墨染,也不知这小子能不能撬动东平王这座大山。
两人各怀心思,挂着虚假的笑意在宫门前分了手。
萧墨染拐进甬道,任由过堂风呼呼往身上扑,吹了好一会儿,才觉衣服上沾染到的那股子怪味消散了。
他很讨厌和董仓打交道,单是董仓身上浓重的香气就熏得他几欲作呕。
却是不得不违心与他交好。
全都因为东平王!
萧墨染重重吐出心中浊气,出得甬道时,却见陆舟从中书省衙署出来。
他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墨染!”
还是被他瞧见了,萧墨染叹口气,慢慢回身,“世伯。”
陆舟疾步走近,脸色很不好看,“胡人未经开化,最好生事,来的这几天,闹得百姓都不敢上街了,大家都盼着他们快走,你却要留他们过完十五,简直荒谬!”
上来就是严厉的叱责,从小到大都没人这样说过他,萧墨染自是不爱听。
但陆舟前前后后为萧家出力不少,不能不给人家面子。
他忍气解释:“胡人仰慕中原,皇后也愿意停止干戈,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还能省下一笔军费用度,开春修河固堤的钱有了,给灾民们的种子粮也有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陆舟还是不认可:“胡人被东平王打怕了才暂时服软,皇后想要过河拆桥却不能明说,你投其所好出此下策,可胡人狼子野心不足为信,早晚酿成大患!”
萧墨染语气有些冷:“胡人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谁才真正威胁到都城的安危,世伯不会不清楚。”
封地税赋全进了藩王的腰包,还借着抗击胡人的名义问朝廷要大笔的军费。
朝廷背着沉重的国计负担,却连地方军政都插不进手,地方郡县要么只认藩王不认皇上,要么敷衍塞责只求调回都城。
藩王的确是极大的隐患。
陆舟怔愣住了,半晌才叹道:“引狼拒虎,纵想作壁上观,也难免引火烧身。你还是太年轻了,不妥,不妥。”
萧墨染的火气腾地窜上来。
他都这样低声下气了,陆舟还教训他,真把自己当他爹了吗?
连日来积攒的情绪瞬间爆发。
“若说不妥,令爱的身子骨好了没有,我母亲又不是她娘,成天缠着我母亲不让回家算怎么回事?”
陆舟又是一呆,喃喃道:“这些天我忙于公务,并不知晓……”
萧墨染表情淡淡的,“世伯,我知道你和我娘议过亲,时过境迁,还是注意下的好。”
陆舟一张老脸霎时涨得通红。
萧墨染低低哼了声,绕过他扬长而去。
日影西斜,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满室金灿灿的。
南玫盘膝坐在西窗前的软榻上,低头做着针线。
浓艳凝重的金光被窗棂割成一块一块的,源源不断洒在她身上,窗外树枝微摇晃,她身上的阳光也随之变幻着。
眉眼低垂,嘴角啜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就像坐在圣坛上的观音。
萧墨染进门就看到这幅画面,怔愣之下,不由看痴了。
南玫察觉到有人看她,抬眸望来,便是一笑:“快进来,门口多冷。”
“你今天心情不错,有什么好事?”萧墨染挨着她坐下,看看她手中未成形的衣服,“给我做的?”
南玫笑道:“嗯,我觉得这块月白色的料子比较衬你。”
他的确喜欢月白、天青这种淡雅的颜色。
一天的坏心情立刻烟消云散,萧墨染笑着翻了翻堆在旁边的衣料,有些诧异,“还有玄色的?”
他不喜欢厚重深沉的色调,从没穿过,玫儿怎么还留下这块料子了?
“布庄一起送来的,我还没来及挑选。”南玫将那堆衣料抱走放在柜子里,“老夫人说,正月十五那天宫里有宴席,叫我去,我不想去。”
萧墨染笑道:“你得了皇后的赏赐,不去不好,而且宴席上还有歌舞杂耍,放烟火挂彩灯什么的,非常热闹。”
他揽过妻子的腰肢,轻轻摩挲着妻子柔嫩的脸颊,手慢慢往下伸,“这次不分男席女席,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玫温柔又坚定地推开他的手,“我小日子来了。”
虽然量很少很少,但终归来了,少了件心事,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萧墨染抱着她,遗憾地哼哼两声。
南玫挣开他的怀抱,“你好好坐着去,别打扰我,还有几针袖子就做好了。”
“你知道吗,”萧墨染突然说,“我还是喜欢白鹤镇的日子。”
声音中不无惆怅。
南玫拈针的手一顿,低头掩去唇边那抹复杂莫名的情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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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宫宴开始于暮色时分。
因不是大朝会那般庄重肃穆的场合,用不着穿隆重繁复的礼服,加之又来了许多尚未婚配的贵女贵公子,一眼望去,那是争奇斗艳,看到南玫眼花缭乱。
萧墨染挽着她的手缓步踏入殿前璀璨的灯海中。
一路不乏与他们打招呼的官员和贵妇,南玫自然也收到不少艳羡的目光。
“萧大人!”董仓笑呵呵迎上来,“咱家亲自引大人入席,呦,这位就是尊夫人吧。。”
“正是内子南氏。”萧墨染与他们介绍,“夫人,见过大长秋董公公。”
董仓?!
南玫浑身汗毛霎时竖起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只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又阴又冷,就像吐着芯子的蛇。
萧墨染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南玫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与董仓见礼,“见过董公公。”
“哎呦呦,这可不敢当。”董仓笑道,“大朝会那天我在前殿照应,听说尊夫人得了头彩,还遗憾不能亲睹尊夫人的风采,今日倒圆了这个遗憾。”
南玫不自然地笑笑,低头随萧墨染入席。
董仓又奉承几句,方笑眯眯走了。
他走到自己的值房,从抽屉里拿出一男一女两幅小像。
眯起眼睛仔细瞧了半天,阴笑着放回抽屉,重新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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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太习惯和胡人一起饮酒作乐,都有点放不开。
宴会并没有预想的那般热闹,如果不是台上的歌舞和阵阵鼓乐,几乎就要冷场了。
南玫更是不自在。
因为舞池对面就是元湛!
他若无其事跟旁人说笑着,视线似有似无落在她身上,她都不敢抬头,生怕碰上元湛的目光。
“尝尝这个,”萧墨染端来一小碗汤团子,“我记得你最喜欢这种软糯糯甜丝丝的团子。”
南玫笑笑,伸手想接过来。
“烫。”萧墨染拿勺舀起一颗,小心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俨然要喂她吃。
旁边的席位隐约发出几声轻笑。
南玫大窘,“我自己来。”
“张嘴。”萧墨染固执地举着汤匙,提高了声音,“难道他们就没给夫人喂过饭?”
邻座一阵欢快的笑声,竟也有人开始效仿萧墨染了。
南玫不好当众拂他的面子,斜睨他一眼,张口含住那颗小团子。
“萧大人何曾如此风流倜傥过,真是郎才女貌,凤凰于飞呀!”
一个朝中大员捋着花白胡子感慨一声,冷不丁瞅见身旁的元湛提着醋瓶子正哗哗往碗里倒。
醋要把碗里的甜团子淹死了!
“呃……”老大人不知自己该不该提醒他拿错了瓶子。
元湛端起碗,咬牙切齿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得老大人牙根子凉飕飕的,又酸又软,他想喝口酒压压,手刚碰到酒壶,又是一空。
那壶酒尽数流入东平王口中。
老大人眨眨眼,好心安慰一句:“王爷且放宽心,我们都不认为胡人会乖乖臣服我朝,边境的太平还得靠王爷的铁骑。”
对面的女子起身离席了,萧墨染微微躬身,轻提她的裙角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