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他,何罪之有?”
现场只有东平王、小皇子、董仓三人,如今董仓死了,小皇子受了惊吓说不清楚,真实情况如何,只有东平王一人知道。
贾后有杖杀孕妾的劣迹,而且贾后和小皇子并不亲近,所以有不少人相信东平王这套说辞,只是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萧墨染却不信。
不管东平王出于什么目的杀了董仓,贾后和东平王的关系都不可能恢复如初了,这于他,是好事。
“祖母放心,牵连不到咱家。”他微微笑道,“名义上是陆世伯举荐的我,而且董仓不是死于党争,不会有人清算来往的人家。”
钟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出了这事,东平王快要离京了吧?”
萧墨染冷哼道:“若他识相,就该连夜离开,自此再不踏入都城一步。”
“走了好,这人不是善茬,一来就生事。”钟老夫人挥挥手,笑呵呵说,“你也走,去看看你媳妇,今天都呵斥管事妈妈了,总算有个主母样喽。”
萧墨染笑笑没说话。
他院子的正房亮着灯,那片昏黄温暖的光亮,似乎和白鹤镇那间草屋的灯光没什么不同。
萧墨染闭上眼,复杂莫辨地叹口气。
挑帘进屋,玫儿正坐在软榻上做针线,见他来,忙把手里的活计往针线笸箩里一扔,急急问:“宫里情况怎样,董仓真死了?皇后会发作东平王吗?”
真是奇怪,祖母问,他不觉什么,她来问,他却不想说了。
萧墨染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下,视线落在笸箩里未完工的腰带上。
黑色,绣金线,图案看起来像是缠枝花卉卷云纹,很考验绣工的花纹。
南玫把笸箩放进柜子,语气有几分急躁,“我问你话呢!”
萧墨染收回视线,语气异常平缓,“针线活太费眼了,以后交给婢女们做就好。有空多陪陪祖母,几次说了让你学掌家,你可看过一页账目没有?”
南玫怔愣住了,心情很糟糕。
如果是元湛,她有问,他一定有答,换做李璋,遇到没法回答的问题,就直接说不能说。
谁也不会责备她不该问!
“你是说我……”不配做萧家媳妇?南玫笑了下,说出口的却是:“董仓不是好人。”
萧墨染心下一惊,“你认识董仓?”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好人?”
“听说的。”
“听谁说的?”萧墨染站起来,“是不是东平王”几乎要脱口而出。
南玫抬眸看着自己的丈夫,“听很多人说的,在汲郡,董仓的侄子仗着他的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就因为他叔叔是董仓,没人敢动他。如果董仓是好的,早就约束他侄子了!”
汲郡?
萧墨染恍惚记起来,年前汲郡报上来一起灭门惨案,死的好像就是姓董。
有一阵董仓往尚书台跑得特别勤……
董仓无论如何也要提审东平王麾下的李璋……
元宵宫宴,宫里的侍卫轻而易举让匈奴人夺了佩剑,如果不是东平王横插一脚,李璋一定会死在匈奴人剑下。
身为统管内廷的大长秋,董仓虽不直接掌管侍卫,却能极大的影响那些人,找一个两个侍卫替他卖命不算难事。
萧墨染的心咚咚跳。
玫儿去过汲郡。
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昨日玫儿被人算计,今天东平王就进宫杀了董仓!
萧墨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膝一软,重重跌坐椅中。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何等的纠葛?
“你……”他呢喃着发白的嘴唇,还是没勇气问出口。
南玫默然移开了目光。
萧墨染闭上眼,使劲揉着眉心,努力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车夫,对,查车夫!
萧墨染立刻从椅中一跃而起,“我有急事要办,晚上不必等我回来。”
说罢急匆匆而去。
南玫呆坐着,一抹惆怅不期然袭上心头,什么时候,她开始对萧墨染不耐烦了?
屋里燃着火盆,门窗紧闭,暖烘烘的炭火气更让人觉得闷热烦躁。
推开窗,凉沁沁的夜风飘然而至,通身上下霎时清爽不少。
月非满月,少了一小块,但月光依旧轻盈明亮。
霜雪样的清辉中,墙角悄然绽放了一簇黄灿灿的迎春花。
南玫跑到院子折了一束。
没有现成的花瓶,这个时候再麻烦婢女找也不合适,想起外间小书房有个竹子笔筒,索性先拿来一用。
浸入少量水,放在窗前,做针线做累了,一抬眼就能看到。
过几天就是二月二,若在白鹤镇,是踏青挖野菜,在河边踏歌欢唱的时候。
南玫盯着迎春花发了会儿呆,忽然的叹口气,寂寥长夜,该睡了。
她转身,走向床榻。
忽站定了,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
层层帷幔深处,悠然靠在床头朝她微笑的男人,不是元湛又是谁!
来不及责问,她慌慌张张反锁房门,关紧窗子,这才怒目而视:“你也忒张狂了。”
元湛笑道:“不张狂,还能是东平王吗?”
“你快走,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
“被人发现才好,你就只能跟我回北地了。”
“才不会,我宁可死也不跟你走!”南玫没好气哼了声。
元湛笑得很开心,“别这么说,你刚才分明很担心我的。”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哪个担心你。”
“不担心,为什么一个劲儿追问萧墨染宫里的事,为什么说董仓不是好人?”
南玫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慢慢说:“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元湛笑着摇摇头,“你在暗示萧墨染,董仓是害你的幕后黑手,你在引导他替我开罪。”
他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走近,微微弯腰,声音很轻:“别否认了,你就是在担心我,你怕我出事,你怕我死。”
湿热的气息拂过脸颊,饶是两人有过多次猛烈无比的亲热,南玫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
她避开他的气息,冷声道:“我对你只有恨,没有其他的感情。”
元湛上前一步,逼得更近,头也更深的低下来,鼻尖几乎贴着鼻尖,“我不信。”
唇就要吻上来了。
南玫猛地推开他,“我恨你!恨你!恨你!”
元湛不胜蹂躏般晃悠着身体倒退两步。
南玫又气又羞又恼又恨,却只能压低嗓音骂道:“不要以为你救我几次,我就会喜欢上你,我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来源你这个疯子!”
“没有你,我还在白鹤镇过我简单又快乐的日子,哪会像现在,和萧墨染关系一团糟,欠了李璋怎么还都还不清的债,时时刻刻都有把‘淫/妇’的刀磨我的心!”
泪水涌上来,又狠狠咽下去。
南玫倔强地盯着他:“我不可能爱你的,我恨你,恨、你!”
“可是,”元湛笑得有点苦,声音微颤,轻轻拨动着南玫的心弦。
“你一遍遍地说恨我,反复地说不会喜欢我,是不是在提醒你自己,不可以爱上我?”
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第61章 春临
爱他?
南玫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突然间愤怒至极。
拼尽全力,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元湛毫无准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他有些回不过神。
按他以往的性子, 会笑嘻嘻地摸摸被她打过的地方,带着些许调侃和得意的腔调说:“被我戳破,恼羞成怒了吧?”
可看着南玫那双渐渐泛起水雾的眼睛, 他说不出口了。
胸口闷闷的, 有种窒息般的痛切。
真是奇怪, 明明有一瞬间捕捉到她的真心, 该开心的,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元湛扯扯嘴角露出个艰涩的笑, “好疼啊。”
南玫深深吸口气,强按着满腹波折起伏的情绪,“你太自大了, 我爱你?简直荒谬, 我怎么可能爱上你,我怎么可能爱上强污我的人?”
元湛的笑意和苦涩都在眼中冻住了。
好一会儿,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是我痴人说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