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走了。
南玫怔怔望着萧墨染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又抚上了小腹。
真的要留下这个孩子么?
星月交辉,院子里静悄悄的。
南玫正歪在软榻上,忽听婢女道:“老夫人来了。”
她忙起身相迎。
“快坐下,坐下!”钟老夫人扶着萧墨染的胳膊颤巍巍走进来,“身子为重,自家人就不讲那些个虚礼了。”
南玫更羞愧了,红着脸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钟老夫人笑呵呵的,“头一个月,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去,你这里没有的,就去我库里拿。”
南玫讪讪道:“还好,没怎么难受。”
“我就说,时常在田间跑动的孩子康健、壮实,身子骨比养在深闺的好。墨染他娘,从怀上开始,整天恹恹的,吃不下睡不着的,怀胎十月,就没有一日舒坦过,那才真是大人孩子都受罪。”
钟老夫人叹口气,“墨染不足月,生出来就弱,哭声跟小猫崽一样,唉,我当时看着他就犯愁,巴掌大的小人,能养活吗?谁成想,一眨眼的功夫,竟要当爹了!”
她大声笑起来,屋里伺候的婢女和妈妈们也应景儿地笑。
唯有最该高兴的两个人,一个笑得勉强,一个压根笑不出来。
钟老夫人没看见似的,又说:“天大的喜事,该通知亲家一声,说起来两家还没见过。墨染,你打发人请亲家过来吧。”
萧墨染已想好托词:“再过两个月,等胎像平稳了,再去请他们。”
南玫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考虑得很好。”钟老夫人笑容不变,又絮絮叨叨叮嘱好一阵子,方起身离开。
夜很静,偶有几声虫草低鸣,更显夜的幽深沉寂。
“老夫人,”经年的老妈妈忍不住悄声提醒,“一个月,应是诊不出来的……”
谎报月份,其中必然有事,大公子可别叫人骗了。
钟老夫人呵呵笑着,“或许郎中医术高超,孩子们的事,叫孩子们自己拿主意。你吩咐厨房,以后孙媳妇每天一碗冰糖燕窝羹,那孩子面皮薄儿,自己肯定不会开口。”
老妈妈叹道:“世上再也没有如老夫人这样宅心仁厚的了。”
钟老夫人笑了声,拐杖不紧不慢点在地上,笃笃的轻响声在冷寂的空气中缓缓震荡着,如夜半敲响的云牌。
-
过了两日,萧墨染休沐,因听说一家新开张的馆子莼羹鲈脍做得特别好,便要带南玫去尝尝。
这几天南玫觉得身上乏得厉害,本不想去,可不忍扫他的兴头,只好应下。
馆子的确火爆,一楼大堂坐满了人。
萧墨染要上二楼的雅间。
掌柜的一脸为难,“实在对不住,今儿东平王把小店包了,二位改日再来吧。”
萧墨染却笑了,“我和他是熟人,你上去告诉他一声,就说萧氏夫妻来了,他肯定会亲自迎接我们。”
南玫心头突的一跳,萧墨染想干什么?
掌柜的一脸狐疑的去了。
“我要回去了。”南玫语气不大好,转身要走。
“来都来了。”萧墨染拉住她的胳膊,“元湛月底离京,咱们索性借花献佛,给他送行。”
“我不想见他!”
“晚了。”萧墨染低声笑道,“他来了。”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元湛快步从楼梯下来,视线先在南玫身上打了个转儿,方对萧墨染微微颔首,“你来得倒巧。”
萧墨染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暗暗咬牙:“不知王爷可否赏一顿饭?”
元湛挑眉,“稀奇,你居然求我赏饭?”
萧墨染故作无奈一笑:“没办法,我夫人有了身孕,害喜害得厉害,只这口吃得下,我只好厚着脸皮请王爷腾个位子了。”
第64章 妒火
元湛眉心骤蹙, 眼中掠过惊惑的光芒,“有孕?多长时日?”
他是看着南玫说的,回答的却是萧墨染:“一月有余, 算起来是腊月间了。”
两人好像都没发现他们的对话很奇怪——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听别家夫人的孕期?还有问有答!
元湛的眼神变得暗沉沉的,气息开始急促。
萧墨染冷眼瞧着他,只觉多日来压在心头、怎么也排解不掉的郁闷一股脑消散了。
南玫却是着实不舒服, 她不是谁的战利品, 也不是拿来攻讦对方的武器。
她想走了。
萧墨染这次没拦她, 略抬起下巴笑道:“我夫人突然没胃口, 不麻烦王爷了,告辞。”
“你来, 不会就为炫耀一番你夫人有孕吧?”元湛眼神冷飕飕的。
“说什么害喜就想吃这一口,哪有给孕妇吃鲈鱼脍的,你这丈夫也忒不称职了。你娘、你祖母, 都没提醒过你?她想吃什么, 就做好了端到院子里去,你家做不出来,也要重金请大师傅去你家做,居然拖着双身子的人到处跑, 萧家从上到下没一个重视她的,你还有脸笑!”
这一通劈雷火闪的数落,砸得萧墨染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只硬挺着冷笑道:“我萧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元湛嗤笑一声, “谁叫你特地跑来讨骂?今天我包场子请客,你不会不知道。”
萧墨染重重吞下口空气,“对, 我就是故意的。东平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就死……”
“萧墨染!”
萧墨染微怔,下意识去看南玫。
她脸色苍白得好像汉白玉,身子微微打晃。
“玫儿……”萧墨染突然生出后悔,自己又冲动了。
不顾正主儿在场,元湛伸手去扶南玫,低声道:“上去坐一会儿,我和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南玫胳膊一抬,避开他的手,默不作声踏上楼梯。
元湛立刻紧随其后,隔开萧墨染。
萧墨染想跟上去,冷不防旁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醉醺醺的将士,不由分说揽住他,提着酒壶就往他嘴里灌。
边灌酒边笑:“今儿个不醉不归!”
又有几个将士围过来,连拥带推把萧墨染架到一边去了。
一层层灰白的薄云从天边罩上来,窗外,是一轮发白的太阳,出奇冷静地窥照着屋内的两人。
桌上摆着刚做好的菜肴,元湛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莼菜羹,“这个季节的莼菜细嫩爽滑,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又摇头苦笑,“莼羹鲈脍……先前在船上,有鲈鱼脍而无莼菜羹,现在有莼菜羹了,你却吃不得鲈鱼脍。”
南玫声音很冷淡:“你是不是想问这孩子是谁的?”
元湛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是。”
南玫慢慢抬起眼眸。
眼前的男人,脸色发白,嘴角紧绷,两眼紧紧盯着她,生怕漏掉她脸上一丝变化,咽喉还时不时滑动一下,全然不见以往那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安然自若。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丝丝缕缕蔓延开来,酸涩、苦楚,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她声音很轻,又无比清晰:“萧墨染。”
空气静了一瞬,南玫似乎听见骨节咔咔的轻响。
“我不信。”元湛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笑起来,“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你孩子的父亲?”
“怎么不可能,难道我会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
南玫也笑起来,轻轻抚着小腹,“你知道我绝不会抛下孩子,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有这个孩子在,我和萧墨染再也割舍不断。”
元湛死死盯着她,“我不会让你生下这个孩子。”
南玫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我一定会生下来,除非你杀了我!”
元湛霍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额头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拳头捏得咔咔直响,看得出已是处在暴怒的边缘。
南玫很害怕,却莫名期待他发火。
最好一发不可收拾!
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你!”元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勉强压着怒火坐下,旋即又站起身,满屋子来回乱走,脸色由红到青,又渐渐白了。
忽而颓然落座,“南玫,跟我回北地。”
眼底泛红,声音在颤,说是命令,却带有几分哀求。
南玫闭上眼睛,“不可能了。”
元湛的腰支撑不住似地弯了下去,两只胳膊支在膝头,试着去拢住南玫的手,“只要你跟我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南玫抽回手,又被他握住。
元湛痛切地苦笑着,正想说什么,门被撞开了,萧墨染怒气冲冲站在门口,衣领有些凌乱,显见和人撕撸过。
待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登时气得嘴唇不住发抖。
后面的谭十悄悄从外关上了门。
“元湛!”萧墨染低低喝了声,向元湛猛扑过来。
砰,元湛单手掐住他脖子,死死摁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