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吁口气,他推开房门。
窗子全然洞开,明媚的阳光尽情洒下,满室金灿灿的。
南玫嘴角啜着一丝笑意,正坐在日影里做针线。
手里是尚未成型的小衣服,身边还堆放着各色零碎的布料。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走过去轻声问:“在做什么?”
“百家衣。”南玫没抬头,“找这点碎布头可难了,我也不认识多少人,还好周夫人帮忙,才从各家拿来这些。”
萧墨染道:“也用不着你亲自动手,交给下人们做也是一样的,别把眼睛熬坏了。”
“小孩儿的衣服不费事。”南玫还是专心手中的针线,“我整天也没别的事,做点针线活,就当打发时间了。”
萧墨染抿抿嘴角,又说:“不如我教你读书写字,早说教你的,现在总算有空了。”
南玫手一顿,终于听出来萧墨染情绪不对劲。
她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小衣服,抬眸看向丈夫:“你还记得那首诗吗?”
“什么诗?”萧墨染眼中满是疑惑,显然不记得了。
南玫提醒他,“你写给我的第一首诗。”
萧墨染眉头微微蹙起。
南玫笑了,“我就是看了那首诗,才确定你对我的情意,不然我可没勇气跑到客栈门口找你。”
他的神色有点僵硬,还有点慌张。
“你还用树枝在地上写给我看……”南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记得,怎么不记得!”萧墨染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极力在记忆中搜寻,“二月……二月东风软……”
“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南玫低声轻吟。
萧墨染暗暗松口气,走到书桌前,“正是,要不要再写出来?”
南玫却道:“这是上半首,下面还有四句,你把那四句写出来吧。”
萧墨染提笔的手停在半空中。
和风温煦,室内默然。
良久,他才说:“那时候水平有限,做得不好,太直白了没有诗意,我写首新的给你。”
南玫笑着摇摇头,“我没念过书,不认几个字,做云里雾里的诗,我也听不懂啊。”
萧墨染缓慢地放下笔,“日后我慢慢教你,总能学会的。”
“难得你这样有耐心,说起来,你喜欢我什么呢?”
萧墨染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少年成名的公子,家世显赫,文采斐然,我不过是个乡下丫头,你瞧上我什么了?”
南玫仍笑着,澄澈的眼睛宛若春日下的湖水,亮闪闪地看着他。
他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住的。
仰慕,眷顾,爱恋,满心满眼都是他,仿佛他是她的整个世界,主宰着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他喜欢她这份全身心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爱恋。
萧墨染嘴唇动了动,无法说出口。
南玫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这让萧墨染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他扔下笔,“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你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瞎琢磨,得空去陪祖母说说话,或者去找周夫人串门子,要不然我请位女夫子陪你读书。”
南玫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
“你有!”
“我……”萧墨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进门前心情还非常好。
一时两人都没话说,清风徐来,桌上的书页哗哗乱响。
婢女在门外探了下头。
“滚进来!”萧墨染没好气喝道。
婢女捧来一封请帖,竟是齐王妃下的春宴帖子,日子在五日后,二月二十七。
“齐王妃?”南玫心下一沉,海棠就是齐王的细作,搞不好齐王妃也知道她和元湛的关系。
萧墨染接过帖子,挥手叫婢女下去,面色也不大好。
齐王妃借口给母亲贺寿,先斩后奏回了都城,贾后虽然不高兴,但不能同时惹翻东平王和齐王两位实权藩王,只得忍了。
来了也不知收敛,偏还大张旗鼓宴请京中权贵,齐王打算干什么?
萧墨染认为有必要进宫一趟,和贾后好好商议接下来如何操作。
南玫道:“替我推了齐王妃的宴席吧。”
“为什么?”
“我不想去。”
萧墨染很惊讶,玫儿不太会拒绝人,即便为难,也会勉强自己答应对方的请求,更不用说连个借口都没有直接拒绝。
还有刚才追着他刨根问底……
和婉柔顺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锐利了。
“不去不好。”萧墨染思忖着慢慢劝道,“一来她品阶高,连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而且我去齐地劝返冀州灾民,还欠着齐王一个人情。”
“你看,帖子上写的是阖府女眷,祖母和母亲也去,有她们帮衬,你不用担心。如果实在不耐烦,就说身子不舒服,中途回来就好。”
萧墨染说完,发现妻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南玫温柔一笑,“我会去的。”
-
暮色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渐渐沉淀下来,东平王府上空有了明显的界层,最上面是透明的青白色,中间渐变成粉色、玫瑰紫,越靠下,颜色越重。
到了南玫曾住过的那座小院,已是一片暗色。
元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腿从床边耷拉下来,几乎整个人都隐在晦暗的床幔中。
李璋慢吞吞走进来,“萧家接了齐王妃的请帖。”
“蠢材。”元湛恨恨骂了句,“真是走了狗屎运他。”
“齐王妃的宴席,你去不去?”
“去!”
李璋:“这不是明智之举,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北地。”
元湛心里也清楚,冀州去年遭灾,春天青黄不接容易闹饥荒,必须及时发放赈济粮和种子粮,他和贾后已生龃龉,指望不上朝廷的钱粮。
边境上有几小股胡人不断骚扰,与齐地交界的几个县城也频频发生骚乱。
他的确该回封地了。
这个时候齐王妃突然来到都城……
元湛霍地翻身坐起,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宴无好宴,那又如何,避而不战不是我的风格,且瞧瞧我这位皇嫂葫芦里卖什么药。”
李璋忽道:“或许想和你联手也说不定。”
齐王定然得知了都城与胡人谈和的消息,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朝廷削藩的意图。
元湛挑眉一笑,颇为玩味地说:“可能吗?”
第66章 不演
齐王妃的春日宴摆在她娘家山庄, 但见山下湖畔,大片大片的杏花,一团团, 一簇簇,如云似霜漫天铺开。
风吹过,碎花纷纷扬扬落下, 南玫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 忽想起北地那无边无际的飞雪来。
“玫儿?”萧墨染轻轻勾了下她的手指。
她只看着杏林发呆, 已错后钟老夫人和卫夫人几十步了。
南玫赧然笑笑,快步追了上去。
林间有潺潺溪流穿过, 和缓悠哉,叮咚作响,沿岸散着坐席, 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曲水流觞”。
景色最好的位置, 便是齐王妃的坐席。
他们来的不算早,王妃面前已有不少人,除了周夫人,南玫一个也不认识。
她随萧家人上前拜见, 微微垂头,站在最后面,饶是如此,仍能察觉到齐王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想来是知道她的。
南玫起身时,抬眸回望过去。
齐王妃却错开了她的视线, 略带倨傲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侍从请他们入席。
对比其他世家权贵,待萧家可谓十分冷淡了。
钟老夫人依旧笑呵呵的, 卫夫人更不在意萧家有没有脸面,唯有萧墨染,尽管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可南玫从他微微绷紧的嘴角看出来,他心里远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淡然。
南玫禁不住轻叹一声,是他建议皇后与胡人休兵止戈,其更深层目的是削藩,齐王妃怎可能给他好脸色。
她都能想明白的事,萧墨染不会不清楚。
明知一定会受到冷遇,为什么还要来,只因为齐王妃地位高,不方便拒绝?
南玫沉默着坐下了。
萧家的席位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想跟齐王妃搭话有点远,却也能瞧见上座的各位权贵。
多是女宾和孩子,男宾们过来打个照面寒暄几句,就会去溪流对面的席位,那里有齐王府长史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