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痛苦的呻吟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元湛立刻走到门前问道:“人醒了?有没有事?”
房门开了, 郎中略带慌张地走出来说:“启禀王爷, 救得及时,人没大碍,只是……”
萧墨染喝道:“只是什么,快说!”
郎中叹道:“腹中胎儿怕是不保。”
听着的两人俱是一怔, 不由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极其复杂的神色。
痛切、心疼,还有无法诉之于口的,暗藏心底的庆幸……
又一阵纷沓的脚步声,钟老夫人、卫夫人、陆行兰, 还有与萧家走得近的周夫人等乌泱泱赶到了。
齐王妃也派了女官过来。
一听南玫小产,钟老夫人差点没晕过去,“我的小孙孙, 我的小孙孙啊!这怎么闹的,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都怪我,就不该让她离了我身边!”
萧墨染盯着陆行兰,眼神刀子似的,其中恨意根本无需言表。
陆行兰吓得直哭,“我没推她,我就想拉她到卫姨面前把话说清楚,谁知道她怎么就掉下去了……啊,对了,有人撞我,还有人绊我,我没站稳。”
“够了!”萧墨染喝道,“这许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敢狡辩,如果玫儿有什么……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卫夫人忙把陆行兰抱在怀中,“你嚷什么,事情还没搞清楚,当时栈桥乱糟糟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这时候母亲还护着她!萧墨染气得面白如纸,却不能和母亲当众争执,只一口接一口地吞气。
围观众人神色各异,儿媳妇小产,当婆婆的一点悲伤难过没有,还帮着罪魁祸首推卸责任,如何能不让人多想?
大部分人已认定是陆行兰争风吃醋,推了南夫人——她刚才还因为萧墨染不理她哭了呢!
乱哄哄中,元湛立在房门前,屋里时断时续,隐忍而痛苦的呻/吟从门缝中传出来,好像一柄大锤子撞击着他的心。
心脏痛得厉害,就要爆开一般,他不得不扶住墙,才勉强让发软颤抖的腿站住。
当看到婢女端出一盆血水时,心底的恐惧瞬间爆发。
“这么多血!”他失声叫道,“她到底有没有事?”
婢女哪懂,战战兢兢答道:“郎中说要疼上一阵子。”
元湛倒吸口气,只觉周遭的声音吵得脑袋要炸了,回身冲哭闹的萧家人暴喝道:“闭嘴,再吵就给老子滚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李璋扛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飞进院子。
萧墨染认得那人是太医署的孙医正,医术极其了得,平日只在皇上身边伺候。
从玫儿落水到现在,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居然把人从宫里请来了?
元湛深深一揖:“有劳孙先生。”
孙医正翻了个白眼,从李璋手里接过药箱,“下不为例。”
房门再次关上了。
还是钟老夫人反应快,颤巍巍走到元湛面前道:“多谢王爷念在同僚之谊仗义出手,我萧家……”
元湛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打断:“我和南夫人是旧识,看的可不是你萧家的面子。”
钟老夫人面皮一僵,想打圆场揭过去却不知说什么好。
萧墨染脸色铁青,卫夫人紧紧搂住陆行兰,眼睛瞧着婆婆,嘴角是讥讽的笑。
看热闹的人惊奇地睁大眼睛,却没人敢出声。
渐渐的,院里除了萧家人,只剩齐王妃派来的管事妈妈了。
房门开了,孙医正走出来,后面的婢女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被。
萧墨染抢先上前,“孙大人,我夫人怎样了?”
“失血过多,必须精心调养着,不然会落下毛病,以后生育就艰难了。”孙医正叹口气,“是男胎,都成型了。”
婢女的胳膊向前伸了伸。
萧墨染闭上了眼睛,元湛也错开了视线。
钟老夫人哭得伤心极了,“作孽,作孽啊!可怜我的小孙孙。”
没有人接那个包被。
李璋伸出手,抱住了。
很轻,没有一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可想被子里的小人儿有多么小。
前阵子这个小人儿还隔着母亲的肚皮,在他的掌心微微跳动。
南玫说那是错觉,还不到胎动的时候,可他当时清清楚楚感觉到了,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跃动。
如今,这个小人儿永远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也永远没机会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期待他的母亲。
李璋的眼中满是悲伤。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屋里的人……
“这位大人,”钟老夫人轻声道,“把孩子交给萧家处理吧。”
李璋去看元湛,元湛却已经进屋了,顺道把房门关了。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包被递给了萧家的妈妈。
萧墨染慢了一步,恨恨盯了眼紧闭的房门,忍气请孙医正去旁边的厢房开方子。
钟老夫人坚持不住,再三对齐王府的管事妈妈表达着歉意,并请代为辞行,也由人搀扶着走了。
这座小院变得空空荡荡,一片雪白的杏花自空中悠悠飘下,李璋伸出手,那片花瓣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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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方才收拾过了,然而一进来,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脸蛋和飘零的杏花一样了,大大的眼睛只是盯着上方的承尘发呆。
元湛轻轻坐在床边,想安慰她几句,可此刻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反倒是南玫先开口:“孩子没有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并不。”
“你难过吗?”
“心里的确不好受。”
南玫眼珠动了动,“为什么难受?”
元湛试探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还好,她没有甩开,“看你遭这么大的罪,我当然难受。”
南玫却笑了:“还好,一开始是很疼,后来换了个郎中,几针下去,我就不疼了。”
失去孩子,她不但一声没哭,还笑,平静得让元湛害怕。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南玫怔愣了会儿,忽道:“凉亭离栈桥不算远,其实你已经看出来我很危险了吧,为什么没来制止她们?”
元湛浑身一僵,没有回答。
南玫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哪怕你不过来,只要喊一声,她们也会停手,为什么你当时一声不吭?”
元湛的脸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血,白得可怕。
南玫艰难地撑起身子,紧盯着元湛道:“你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对,我不希望!”元湛受不了压力似地避开她的视线,“血缘是最难切断的羁绊,你的心太软,根本舍不下孩子,往后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却……”
他说不下去了。
南玫叹口气,“所以你抱着一丝希望袖手旁观,现在我小产了,想必你很满意。”
元湛嘴角紧绷,如果知道小产这么痛苦,他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落水!
南玫躺了下来,“我并没想象中那么难过,其实,我也不大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元湛的心重重一跳,“你说什么?”
“真可惜,都成型了。”南玫轻轻笑着,“你知道胎儿几个月成型吗”
“你什么意思?”元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玫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个月。”
仿佛一声焦雷无端炸响,元湛惊得头晕耳鸣半晌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是你的……”
元湛像被人从万丈悬崖上扔了下去,天地倒转,手脚冰凉,冷汗霎时湿透了衣服。
“怎么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南玫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你可以问方才的郎中,胎儿大小是骗不了人的。”
元湛突然暴怒起来,“你早就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对不对?你骗我,你故意骗我是萧墨染的!”
“对,我就是故意骗你。”南玫的笑容越来越大,“如果你知道是你的孩子,我就再也没可能脱离你的掌控。”
“你,你……”元湛哆嗦着手指指着南玫,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南玫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后悔了吗?”
元湛深吸口气,转过身,狠狠抹了把脸,走了。
南玫闭上眼,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床侧一陷,有人慢慢地擦去她的泪水,指腹粗糙,动作轻柔。
“李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