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瑟春送走沈璃书,顾晗溪看着锦盒出神,不管是王爷还是她自己的意思,能送这么珍贵的东西来,就是在明打明的示好。
如今府中许侧妃有孕,许鸢兄长在前朝又得力,她想起出嫁前,祖父说的话。
“如今太子昏聩,晋王又无兵权,襄王虽母家不显,但他向来不站队又颇有才干。”
老太傅语重心长,“生在皇家,除非做个痴傻闲散王爷,否则,总不会独善其身。”
顾晗溪垂眸,不管以后如何,她都需要有个王爷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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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珣虽比沈璃书她们早回来许久,但甚少踏入后院,连王府都回的少,事情忙便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事情告一段落,本次所涉及的赃款都追缴国库,并且按贪污数量不同对贪污人分别征收了罚款,扬州刺史杨佑安判处死刑,户部尚书因此事被革职,不过,到这儿也算是了了。
至于背后更大的黑手,圣上说不查,李珣自不可能再忤逆圣意。
总归是颇有些不得志,也有些失望。李珣回到王府,在书房沉默看书,无人敢进去打扰。
临近天黑,魏明苦着脸进去禀报,“王爷,正院着人来请,王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下意识问:“今日是何日子?”
“今儿个是十五。”
逢初一十五与重大节日都要歇在正院的,也不怪王妃来请,李珣点点头,将手里的书搁了起身。
正院肃静,连装饰都一板一眼,王妃性子也沉稳,偏巧李珣今日心情不佳,于是这晚膳用起来便觉气氛不是很好。
先前说了些府中的琐事,李珣都是让王妃自己做主便可,顾晗溪瞧着李珣的神色,看似不经意提起:
“白日里沈良媛还亲自送了我一份礼物来。”
李珣这才想起,沈璃书应当是昨日才到府里的,昨日柳声去汇报了一路上许多事情,他忙着,倒是忙忘了这事,这会听顾晗溪提起,便问了一句:“送了什么?”
顾晗溪便答了,李珣笑了一笑,说:“她倒是有心。”
顾晗溪眸色沉了沉,“听魏明说,沈良媛先前管过王爷手下一些铺子,不知管的怎么样?”
管的如何?李珣自然不记得,甚至于都不记得曾给过沈璃书铺子的事情了,便含糊道:“尚可。”
“妾身想着,马上临近年关,事情忙着,和宫里和外面各府邸上的人情往来也繁多,既然沈良媛也算是熟手了,不如让她来帮着妾身管账吧?”
账务也是王妃掌家之权的一部分,这意思,便是将自己的权力分出去。
李珣有些意外,许鸢怀孕后也来要过协理掌家之权,但那时候他顾念着王妃的威望,便拒绝了,却没想到顾晗溪今日能主动提出来。
“也好,她年纪小,跟在你身边多学学。”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沈璃书想不到,自己就是在家中坐着,天上便砸下来一份管家之权。
翌日请安时,顾晗溪便满面春色的宣布了这事,许鸢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了起来,看沈璃书的眼神都好似带着刀子一般。
但沈璃书既然决定了走出那一步,投其所好送王妃东西,自然不可能再回头,面对许鸢刀人的眼神,她只是毫不惧怕的带笑直视她。
请安一散,沈璃书刚出正院,便被管挽苏叫住。
管挽苏愈发清瘦了些,走路时,人在衣中晃着,她靠近沈璃书,温温柔柔的:
“看来沈妹妹是已经做出来决定了。”
她最先给沈璃书抛出橄榄枝,甚至不惜导演了一场戏给她看,却没想,沈璃书还是没有答应。
“觉得王妃的大腿要粗些?”
沈璃书垂眸,“姐姐慎言,王妃是这后院中所有人的大腿。”
“呵呵。”管挽苏呵笑一声,眼角都笑出来一丝丝细细的纹路,她凑近沈璃书,在她的耳边轻声又一字一顿,“那就,希望妹妹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说罢,便带着侍女走了。
沈璃书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方才那一瞬,就好似有一条毒蛇在她颈边一般,冰冷,恶寒。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让人将小书房再收拾一遍,那里她记得没错多的是话本子,往后那里要做些正经事,有些不要的东西就清理走。
桃溪和阿紫收拾,她在一旁瞧着,看到哪本话本子没看过的或是忘了中间情节的,就先放在外面,几人说说笑笑,倒也有些趣味。
还收拾出来一对玉佩,桃溪见主子神色愣了一下,便说:“奴婢再给您收起来。”
沈璃书说不用,无声抚摸着那一对玉佩上的花样,那是她今年生辰买的,预备赠予奚景垣的,却不想......倒是在这里吃灰了许久。
阿紫不明白这对玉佩的背景,惊叹道:“主子这对玉佩可是王爷赏的?这玉佩的种水可是上好,价值应当不菲。”
“咳咳。”桃溪假装咳嗽几声,提醒阿紫不要再说了,怕是勾起了主子的伤心事。
沈璃书很快回过了神,她并不是个沉溺于过去的人,遗憾归遗憾,往前走才是正经的事,“明日挑点材料,打个珠络缀着。”
这一日还算悠闲,王爷上值,且她明日才需要去王妃那点卯,于是沈璃书便看了一本新的话本子。
晚上,沐浴完,沈璃书正在用香膏,女子皮肤冷白细腻,如同凝脂一般,四肢纤秾得度,桃红色寝衣更像是一个蜜桃般。
桃溪的手法独到,沈璃书都几乎要舒服的睡过去,阿紫这时候进来,说:
“王爷今日去了飞鸿苑。”
沈璃书依旧阖着眼,“不是说去绮罗苑?”
前院早就传来消息,今晚是绮罗苑点灯。
“说是管侧妃兴致来了,在湖心亭中起舞,王爷去绮罗苑时恰好经过,然后就,一同回飞鸿苑了。”
“哦?”沈璃书倒是起了兴致,她的关注点不同:“管侧妃很擅舞吗?”
她自认为了解李珣,李珣是那种大是大非排在一切前面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许鸢如今怀着身孕,就这样放她鸽子后许鸢肯定是要生气的。
阿紫:“奴婢听前院的姐妹说过,管侧妃极擅舞蹈,因为,她母亲便是管过公自金陵带回来的舞女。”
“原来如此。”
沈璃书笑了笑,“罢了,咱们早些睡,且看明日请安时又有热闹看了。”
阿紫和桃溪都说是,“主子也是应当早早休息,将身子养好。”
两人对视一眼,打趣道:“要是能尽早有孕,到时候不管是生下来公子或是小姐,奴婢们都能尽心照顾陪伴呢。”
“是呀,到时候咱们院子里,充满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多好啊。”
沈璃书也跟着笑,“你们俩,一天天的定是差事小了,敢来打趣主子不说,还是嫌日子太嫌弃了是吧?”
桃溪收了笑容,真心实意的说:“且看许侧妃有孕,府里好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流水似的往里送,谁不高看她一眼?要是主子有了孕,咱们也算多一层依靠呀。”
沈璃书自然明白她们所说的道理,默了默,没再接这个话题,“好了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阿紫走时,将烛台的灯芯剪断,屋内瞬间黑暗,月色流水一般铺陈而来,沈璃书闻着枕芯里药物的香气,有一瞬间晃神。
她也期待有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她只是一个良媛,孩子生下来,连养在自己院子里的资格都没有,若是王妃或者侧妃要抱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不想,也不能承受孩子一生下来便分离的痛苦,所以避子的药物一直用到了现在,只有她和白府医知晓此事。
乱七八糟想了一些,沈璃书有了睡意,昏沉之间,听见桃溪的声音:
“主子不好了,醒醒啊主子,许侧妃摔倒了。”
沈璃书披了外衣匆匆赶到绮罗苑时,王爷王妃还有后院众人都已经在了,她一进去便听见许鸢的惨叫声。
光从声音凄厉都能猜想到里面女子是何种惨状,一盆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璃书被熏的眼眶发酸,一阵一阵的恶心传来,她很努力控制住不要干呕,光是看这情形,许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屋内没有人敢说话,李珣沉着脸坐在上首,面无表情转动着手里的碧玉扳指。
沈璃书看见李珣连发都束得不如往日里工整,有些松散,猜想着他可能也是歇下了。
再看管挽苏,脸上早就没了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笑意,脸色也是难看的很。
沈璃书眼眸微转,也不知,今日这事,是不是人为。
地上,许鸢的贴身婢女慕枳与慕橘跪着,低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珣许是听得烦了:
“还不进去伺候主子?在这哭有何用?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连眼色都没给两人一个,沈璃书却是瞧见两人身子抖了抖,都没敢起身,爬着进了房里。
外面能听到许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气氛也更加凝滞起来,这时小德子领进来一个人,躬身禀报:
“王爷,奴才将江太医请来了。”
被称作江太医的人跪着行了一礼,“微臣江雨生,参见王爷。”
“江太医不必多礼,侧妃在里面,还望江太医尽力而为。”
襄王如此客气,江雨生惶恐,来的路上便听小德子大致说了情况,只知道襄王府中侧妃摔了一跤便不省人事了,更恭敬了些:
“微臣一定尽力而为。”说罢,便带着医药箱进去了。
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说话之声,应当是江雨生在和府医交流。
管挽苏掐紧了手心,她姑姑是贵妃,她自然也知道,这位江太医,乃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在宫中专为皇后调养身体,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将人请了过来。
她看向屋内的神色隐晦,若是今日之事不成,那这些时日的心思,又白费了。
很快,江太医便带着先前在里面的两位府医出来了,三人匍匐跪地,江雨生说:
“请王爷恕罪,微臣医术不精,许侧妃这胎,保不住。”
话落,满室寂静。
沈璃书闻言,下意识去看李珣的神色,却看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倏而一停。
“侧妃如何了?”这话是顾晗溪问的。
屋内许鸢的惨叫声也早就停了下来,江雨生说:
“侧妃平日里这胎养的太好,才不到四个月,但胎儿已有别的妇人五月的胎儿一般大小,方才那么一摔,再加上侧妃应当是情绪太过激动,几相作用下......”
江雨生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也都明白,几相作用下,府中胎儿才保不住。
李珣闭了闭眼,问:“养的太好?”
江雨生说是:“一般而言,若是营养太足养的太好,胎儿发育快些,女子生产时便会多一层危险。”
“再无别的缘由了吗?”
江雨生顿了顿,他常年在宫里给各位娘娘诊脉,对于后宫后院中的阴私清楚的很,也明白李珣问的这话,想问的是,这是否真是意外,还是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