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华阳公主的人,就会知道她总是有种能善于发现他人优点的能力,看人极准,一旦被她当成自己人,她会极其护短,而能得到华阳公主的信任,受到她的维护,就会不忍辜负她,想要千百倍地回报她,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任何事。
卢照清每一步都走的极稳。
虽然他没有娶到华阳公主,却并不觉得遗憾,只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自己被华阳公主当成了可以依赖的亲人,卢照清心想,做不成夫妻,但可做兄妹,当亲人。夫妻还有闹红脸的时候,但哥哥宠着妹妹天经地义,他会一辈子宠着她。
华阳公主曾经安慰他,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亦不能选择与谁成为亲人,但却可以选择知己,选择志同道合的与之并肩奋斗的伙伴。
那些怀抱着共同理想抱负,一路同行,相互扶持之人,比亲人更懂我们,他们不会心存偏见,也不会随意评价贬低。
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亲,有着共同的理想,朝着共同的目标前进,那种关系比亲人更加的牢不可破。
他会永远将华阳公主当成妹妹,当妹妹般疼爱宠溺。
一想到妹妹出嫁,卢照清不禁泪眼圈泛红,伤感得滚下泪来。
将萧晚滢背上辇轿之时,他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大哭了起来。
萧珩那拧着眉头,满眼的不理解,又见卢照清拉着萧晚滢的手,似有千言万语,满眼不舍。
虽然他知道萧晚滢是绝无可能看上卢照清,但那种自己视为珍宝,却被人惦记着的极度不爽快的感觉又来了。
“卢尚书拉着孤的妻不放,这是何意?”
从前卢照清在没有任何官职在身时就最怕太子,太子身上那种冷冽,杀伐决断,王者的威压,尤其是那双若寒星般的眼眸,本就令人望而生畏,还总让卢照清有一种得罪过他的错觉。
如今看来,那根本就不是错觉。
只怕早在他和华阳公主定亲之时,太子恐怕早已在心中将他千刀万剐了千百回了。
恐怕在太子的心中,他就是那觊觎珍宝的小偷。
卢照清不敢直视太子那敌视的目光,还是大着胆子,硬着头皮说道:“若是太子殿下让太子妃娘娘受一丁点的委屈,那臣便以兄长的身份,便是忤逆犯上也要将华阳公主接回家的。殿下可莫要忘了对太子妃娘娘的承诺。”
“太子殿下说会爱太子妃娘娘一生一世,殿下可曾忘了自己的誓言?”
萧珩寒着一张脸,眉心跳了又跳,没想到一向见到自己便畏畏缩缩的卢照清,竟然为了萧晚滢豁出了一切,竟敢当众质问。
“那是自然,孤没忘。”
卢照清担忧地说道:“殿下可还承诺过此生绝不纳二色,保证太子妃娘娘入宫中,绝不会卷入后宫争斗,能平安幸福地度过此生?”
眼看着入宫的吉时将至,萧珩心急如焚,深烦啰里啰嗦,喋喋不休的卢照清。
没听到满意的回答,卢照清不禁催促道:“请太子殿下回答!”
萧珩冷笑:“可要孤写下保证?”
卢照清梗着脖子,拿出朝堂上死谏的勇气说:“口说无凭,若是能写下保证最好!”
只听“扑哧”一声,团扇后发出一声轻笑,“阿照真是呆得可爱!”
冯成见太子脸都黑了,赶紧上前,将卢照清拉到一旁,小声劝道:“哎哟,卢尚书这是做什么?以下犯上,逼迫储君?太子殿下是明君,自不与卢尚书计较,但您这般举止实在不妥,是要被拖出去治罪的!”
“卢尚书,听老奴一句劝啊,今日任何事都不能大过太子殿下大婚,误了大婚的吉时便是误了大事,事关太子妃娘娘的幸福。”
卢照清用袍袖擦了擦眼泪,哑着嗓音道:“对,莫要误了吉时!”
唱礼官高声道:“起轿!”
卢照清泪似珠串,再也忍不住了,追着太子妃的辇轿,边跑边高声喊:“阿滢,你一定要幸福!”
他一路追着辇轿,脚步踉跄地在雪中奔跑,“哥哥祝你幸福!”
风雪越大,辇轿疾行,卢照清跑得气喘吁吁,哭红了眼睛。
直到再也追不上了。
他的声音也喊哑了,“哥哥愿你永远幸福快乐,一生再无忧愁,阿滢,哥哥贺你新婚快乐!”
团扇之后的萧晚滢听到那气喘吁吁的暗哑嗓音,直到那嗓音越来越远,耳畔只听到风雪肆虐,吹刮得枯枝簌簌。
她想起卢照清这一路的陪伴,付出,以命相护,她终于忍不住泪盈眶,眼泪浸湿了扇面。
一切都很顺利,大婚按照礼部的章程推进,待迎回太子妃的喜轿,萧珩却觉得心中不踏实,有种身在梦中的虚幻之感,他屡次回头看向辇轿,见那手握绣金线牡丹团扇,喜服在身后层层铺开的新娘萧晚滢,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几把,深刻的疼痛提醒他不是梦,他的新娘确在辇轿中等着他。
心中那种不踏实感这才渐渐地淡去。
白雪纷飞,红衣惊鸿。
似灼灼烈火,又似炙热的烈阳,让萧珩周身的血液都似点燃,眸中印出那火红的身影,最终化作满腔的柔情和爱意,逐渐填满他的内心。
他想自此更加离不开萧晚滢了。
萧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起初他是因为中了毒,才会在同萧晚滢分开不到片刻,便觉得心中焦虑,不安。
甚至会胡思乱想,会在脑中设想萧晚滢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
可他分明已经服下了秦太医配的解药,秦太医医术高明,诊断他身体里的毒已经都解了。
如今,他才算彻底地明白,根本就不是那药的缘故,他焦虑,他不安,皆是因为眼前之人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他的内心,他爱她入骨髓,患得患失,片刻都已经离不开她了。
不过,他认命了,这辈子的心动和魂牵梦绕都给了阿滢。
更庆幸自己喜欢的人心中也有自己。
迎亲队返回天街,经宣武门入东宫。
太子妃的辇轿旁,数十名宫女随侍,为那些跟随着太子妃的喜轿,想要沾染太子大婚喜气的百姓们发放喜果喜糖。
在百姓一声声高亢的祝福声中。
在漫天飞雪和满城飞舞的红绸中。
在十里红妆,满城狂欢,君民同乐的盛景之中。
喜乐声声。
太子的迎亲仪仗队行进东宫宫门。
萧珩忽而勒马停下,跃下马背,将辇轿中的萧晚滢抱下了辇轿。
冯成见太子和太子妃夫妇如此恩爱,太子竟然舍不得太子妃走一步路,冯成便觉得欣慰不已,笑得合不拢嘴。
在声声炮竹声中,萧珩急切地抱着萧晚滢迈入东宫的殿门。
冯成高声唱道:“新人过火盆!”
宫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火盆摆上,盆中碳火烧得旺旺的,长长的火舌还未升腾至半空,未触碰到太子和公主的半片衣角,太子便已然抱着萧晚滢轻盈跃过。
冯成那因愉悦而拖长的语调变得细而悠长,高声唱:“跨马鞍!”
在跨过马鞍之时,萧珩身体往上轻跃,萧晚滢惊得手中的团扇偏移,萧珩见她露出的半边脸,似霞光染颊,喜爱得紧,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太子这般情不自禁地亲昵举动,被眼尖的青影看到,指着太子,惊呼道:“瞧!太子殿下刚刚亲了太子妃。”
辛宁赶紧捂住青影的眼睛,道:“非礼勿视!”
青影曲肘猛地给了辛宁一肘击,辛宁痛得发出一声哀嚎。
青影怒道:“都说了,别碰我!”
辛宁连声告饶。
冯成则摇了摇头。
心想:这辛宁日后定是个惧内的!
又见被萧珩抱在怀中的华阳公主,应是被人瞧见,觉得丢了脸,便要拿团扇去打萧珩。
冯成叹了一口气。
“看来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属,只怕惧内也是有传染的!”
他轻轻咳嗽一声,以示提醒。
听到耳边的冯成发出的咳嗽声,萧晚滢脸一红,用团扇赶紧将红透的脸颊遮挡住。
冯成从小看着萧晚滢长大的,知道萧晚滢哪会有这般乖巧听话。
果然,只见她趁人不注意,在萧珩的腰侧狠狠拧了一把。
那般的力道,让冯成不禁龇牙,想想都觉得疼。
只见太子只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一把捉住萧晚滢的小手,将那柔弱无骨的小手的每一根手指放在掌中捏了又捏。
而后与她十指相扣,抬高到唇边,亲吻在萧晚滢的手背之上。
观那口型,萧珩好像在说:“阿滢这是在同孤调情吗?孤很受用!”
冯成假装没看到这些小动作,看看辛宁,又看看殿下,无奈摇了摇头,唇角却高高扬起。
过火盆,跨马鞍后,便是最后的重头戏,行拜堂礼和洞房花烛夜。
只听唱礼官高声道:“行拜堂礼。”
那高亢的声音,不禁让萧珩心跳加快。
盼着夫妻快快礼成,萧晚滢快快与他结成夫妻。
这拜堂礼与民间别无二致。
为拜高堂、拜天地和夫妻对拜。
当初萧珩在中毒昏迷之际,便已经猜到了萧晚滢要为谢麟翻案,便让秦太医为魏帝施针救醒,逼迫他写下了罪己诏,魏帝被囚困已久,自然再不愿被囚禁,而当他知道,平南王已死,宫里由萧珩掌控,知自己大势已去,再无能力和太子斗,已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只能按太子的意思做。
只是魏帝醒来后,仍然改不了好色的毛病,连夜招了美人侍寝。可他常年服用五石散过量,他又借着药劲宠幸美人。
秦太医见此情况,询问太子可要提醒皇帝,萧珩却阻止了他。
果然,当天夜里,魏帝便倒在了美人的床榻之上。
这一病便再也没醒过来。
魏帝病的越来越重,这两日,连水米都喂不进去了,秦太医替他把过脉,回禀太子,“陛下恐怕气血两亏,伤了根本,臣已无力回头,恐怕就这两日了。”
太子也只是沉默不语,出了魏帝寝宫。
谢麟的死,本就是因为叶逸记恨他夺走了傅兰若。
而在宫宴之上,萧朗看上了傅兰若,这件事就成了叶逸设局杀谢麟的导火索。
萧珩知以萧朗那自私好色的德行,为了强抢傅兰若进宫,定然少不了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今日是他成婚大喜之日,他自然也不会让萧晚滢去见萧朗,坏了大婚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