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不能不答,他在心中思忖许久,方道:“大约都差不多?”
元承均收回视线,没接他这句话,只是用掌拍了拍自己手边的石阶,语气含糊地说了句:“不愧是汉白玉,当真是坚硬无比。”
岑茂因离得近,听清了他这句话。
陛下这莫非是想到了前年任凭皇后娘娘于大雪中跪在这阶梯上的事情?
他心中虽隐约有了猜测,却也不敢说,只能委婉地劝天子:“陛下,这阶梯甚凉,您饮了酒,还是早些回殿中安歇,以免龙体抱恙。”
岑茂说完看着天子低眸沉思,等他再度要劝谏时,天子已自己起身,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岑茂服侍元承均更完衣后,小内侍也将煮好的解酒汤送了上来。
元承均接过盛着解酒汤的瓷盏,却没饮,忽然问:“你说,朕当真很恨皇后么?”
这个问题自今夜陈怀珠离开后,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岑茂支支吾吾地回答:“陛下恕罪,臣不敢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思。”
“讲,朕恕你无罪。”元承均饮了口醒酒汤。
岑茂心中百转千回,最终长叹一声,道:“其实陛下这样问臣,心中便是早有答案的,陛下之所以对皇后娘娘感情复杂,追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娘娘的出身。”
他也算跟着眼前这位天子一路走过来的,知晓已故平阳侯当政的时候,天子实在是“窝囊”,大事小情,都得先过问平阳侯的意思,又时刻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东阿王,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过了十年,说是对平阳侯不怀恨在心,是不能的,但皇后除了姓“陈”,全然无辜。
元承均看了岑茂一眼,重复了声,“她的出身,因为她是陈家人么?”
他忽然想到了当初避子汤一事东窗事发时,陈怀珠哭着同他控诉,问他,她又做错了什么?
他当初的回答是——你什么都没做错,错就错在,你是陈绍的女儿。
因为她是陈绍的女儿,但陈绍已死,他便自然而然地讲这些年对陈绍的愤恨转移到这场陈绍一手促成的婚姻中,转移到陈怀珠身上。
也正因为她是陈家人,所以她对陈既明那样亲近,所以她期待陈既明的归来,所以陈既明愿意为了她上交虎符,放弃陇西兵权。
可从根本上讲,陈怀珠根本不是陈绍的女儿,也根本不是陈居安与陈既明的妹妹,她的父母另有其人,只不过是自幼被陈绍收养,所以才成了“陈家人”。
对于折磨他已久的问题,元承均忽然就有了答案。
如若自此以后,陈怀珠与陈绍,与陈居安陈既明他们,没有关系呢?如果她认回自己亲生父母的名下了呢?
这一切的问题,不久都迎刃而解了么?
这样一来,陈怀珠就永远是可以与他恩爱和睦的皇后,且只能是他的皇后。
岑茂不知道天子静默的这会儿都想了些什么,也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对是错,良久,他才听到一声极轻的笑。
元承均伸直双腿,笑道:“你说的不错,果然是,瑞雪兆丰年。”
他滞郁许久的胸腔,头一次畅快起来。
而岑茂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却先示意他退下。
次日一早,陈怀珠作为皇后,依照礼制传宗族亲眷,重臣官员入椒房殿拜见。
虽则施舜华并没有因言衡的缘故获封诰命,但陈怀珠还是特意在名册上添了施舜华的名字,也是希望其她命妇都退下后,她能和施舜华安心说会儿话,并且距离施舜华生病,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多大的病,也是该痊愈了,即使未曾痊愈,也不至于出不了门。
但她还是未曾看见施舜华,也瞬间没了应付其她命妇的心思,等她们问了安,她依次赏了东西,想着再过一会儿做做样子,便叫人退下。
只有一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女子,屡屡徘徊,且频频望向她。
女子跟前扎着双髻的小孩,也朝她这边看来。
陈怀珠觉得奇怪,遂问秋禾,那个妇人的来头。
秋禾回答:“那位应当是施家郎君,也就是娘娘的手帕交施娘子的弟弟的夫人,陶氏。”
听到“施家”,陈怀珠心中一沉,她叫秋禾过去吩咐陶氏暂且留一下。
陶氏得了陈怀珠的传令,终于安定下来。
其余命妇一走,陶氏便再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不住,她当即朝着陈怀珠深深一拜:“娘娘,事到如今,也就只有您能就舜华姐姐一命了!”
陈怀珠脸色一变,一阵惊愕,“什么救她一命?你且将话说清楚。”
陶氏身边那个小孩也跟着她跪下,开门见山:“娘娘,我叫言徽,我娘根本不是身患重病,感染风寒,她,她是被我爹关了起来,对外谎称我娘得了重病!”
陈怀珠这才看清言徽的脸,难怪她总是觉得言徽有点眼熟。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问,“关了起来?他言衡怎么敢?”
言徽便一边哭一边将施舜华要与言衡和离,但言衡不允许,遂被言衡关了起来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陈怀珠。
“娘娘每次派太医来时,他都会叫人熬药,硬生生灌给阿娘,好让太医来诊断时,确认阿娘的确在病中,至于娘娘送来的那些补品,也都被他那些小妾分走了,阿娘一点也没见到……”
陶氏在一边补充:“徽儿这孩子也是命苦,舜华姐姐被关起来后,言衡那些小妾便对他动辄打骂,言衡那畜生也纵容不管,徽儿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偷偷从言家跑出来,回到施家寻了外子,请外子帮忙做主。外子与舜华姐姐一母同胞,当然无法坐视不理,当即去了言家和言衡讨要说法,让言衡写和离书,接舜华姐姐回来。
但言衡百般推脱,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他怎么对舜华姐姐都是他们夫妻间的私事,让外子不要插手,说他即使是闹到了公堂上,只要
他不愿和离,不写休书,官府也无权干涉。
外子气愤不已,这段时间几次三番去言家,却连舜华姐姐一面都没见上过,外子在家如今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请皇后娘娘您来做主!”
陈怀珠立时站起身来,“枉我这些日子一直觉得言衡在悉心照顾舜华,他这样的小人行径,简直天理难容!”
好在前不久,元承均已经下令解了她在椒房殿的软禁,她尚有行动自专的权力。
陈怀珠传了轿辇,立即打算出宫前往言家。
她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也忘了要和元承均说这件事,一直到了宫门口,被羽林军拦住,她才想起来。
然而她此时实在是心煎似火烧,也根本等不及再去一趟宣室殿,再与元承均拉扯半天,她直接从其中一个羽林军腰间拔出剑,对向他们,“你们可以现在去通报陛下,但我必须要立刻出宫。”
有眼力见的羽林军已经朝宣室殿跑去了,剩下的羽林军面对着双手持剑的皇后,面面相觑,纠结半天,还是不敢放皇后离开,只让她稍待片刻,因为皇后如若在宫外出了意外,等着他们的,便是杀头之祸。
陈怀珠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频频回望甬道。
止车门离宣室殿不算远,前去通报的那个羽林军脚程很快,两柱香的时间,他便回来了。
令陈怀珠意外的是,元承均这次竟然不曾为难她,只是让羽林军护好她的周全,她来不及多想,便先与陶氏言徽出宫朝言家而去。
言衡也全然未曾想到皇后会亲自驾临,他谄媚迎上:“皇后娘娘千秋。”
陈怀珠看见他只觉得恶心,“我要见舜华。”
言衡语气犹豫:“舜华她,尚在病中……”
他说完这句,他身边的下人已经先朝后院而去。
言徽从身后窜出来,“你休想再给我娘灌药!”
言衡脸色一变,“你这小兔崽子!”
陈怀珠冷声道:“这是懿旨,立刻带路。”
她身后的羽林军应声拔剑。
言衡瞪了言徽一眼,只能咬牙认下。
陈怀珠一路走得很快,等到施舜华的院子后,不等言衡叫人开锁,她已经吩咐羽林军破门。
门上的锁子被劈开,陈怀珠推门而入,见到的是用白绫将自己悬在房梁上的施舜华。
“舜华!”陈怀珠几乎失声,她想将施舜华抱下来,却够不着。
有身量高羽林军立刻上前,将人抱了下来。
陈怀珠探向她的脖颈和鼻息,眼睛一亮,“快找府医,还来得及!”
屋里屋外顿时乱成一团。
言衡想来碰施舜华,却被陈怀珠呵退,“休要碰她,你不配。”
陈怀珠与陶氏合力将施舜华抱到榻上后不久,府医也过来了。
府医紧急救治后,施舜华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她动了动唇:“怀珠,怎么是你?我是已经死了么?”
陈怀珠心疼不已,紧紧握着施舜华的手,“是我,一切都还来得及,你放心,我会帮你的,一定会。”
施舜华还想说什么,但由于她太过虚弱,又昏了过去。
“我要带她回施家。”
言衡道:“皇后娘娘,这怕是不妥……”
“你想抗旨?”陈怀珠反问。
言衡并不敢得罪皇后,反抗无效后,只能看着皇后与陶氏带走了施舜华。
陈怀珠在施家守着施舜华到将近黄昏,她却还未曾清醒过来,可她却必须回宫了,只能简单同陶氏及其丈夫交代几句,在羽林军的护送下回宫。
陈怀珠回到椒房殿时,已是万分疲惫。
她虽能已用强硬手段将施舜华带回了施家,但也仅仅是因为言衡畏惧她身后的羽林军,如若言衡坚持不愿意,能让施舜华与言衡和离的,只有元承均。
纵使不愿与元承均有多少来往,但她不能对施舜华的处境坐视不理。
可她没想到,元承均竟然已经到椒房殿了。
元承均示意她坐过来,坐到自己身边,又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中,问:“去了言家?”
见他主动提起来,陈怀珠想了想,决定同他开这个口,“事情有些复杂,我想,同陛下求一道旨意。”
元承均难得见她在他面前软下态度来,“什么事?”
陈怀珠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请陛下下旨,让言衡与舜华和离。”
元承均本就看不上言衡这人,对此也不以为意,“这都是小事,后面再说,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关于你的。”
陈怀珠疑惑地看向他。
元承均缓缓道:“我想,让你认回你的生身父母。”
陈怀珠不知他为何要提这件事,但还是解释道:“我一直都有两对父母的,爹爹当年虽然将我认作了他的女儿,但也从未对我隐瞒我的身世,每逢清明冬至,爹爹也都会带我去我亲生我的阿爹阿娘坟前祭拜的。”
元承均抬手抚上她的脸,说:“玉娘,我的意思是,认回去,你往后就只要有一对父母好了,只要有你的亲生父母便好了,我已经拟了圣旨,等到明日,便传旨去陈家,让陈居安将你的名字从陈绍一脉划去,并入你的亲生父亲一脉下,从此以后,你与陈绍,便再也没有关系,你没有他这样的权臣父亲,他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陈怀珠根本不明白他半夜为什么要这样发疯,“为什么要这样做?爹爹养我长大,让我免受幼失恃怙的流离之苦,我如今怎能说不认便不认了?此事,万万不能。”
元承均没有松开她,眼神中是一种既温柔又偏执的神情,“玉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如同从前一样,你还不明白么?只要你不是陈绍的女儿,你就不会再为了陈既明与我争吵,我们之间,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陈怀珠的脊背上起了一层颤栗,她拍落元承均的手,“什么事都不会有?你我之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勉强,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你简直是疯魔了!”
元承均却反手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没有疯魔,我清醒得很,玉娘,因为你是陈绍的女儿,我们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倘若你不是,倘若你与陈绍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就可以当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你说过的那样,做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
陈怀珠怔了半晌,只觉得他这话甚是锥心,也甚是可笑,“当什么都发生过?是当你任由我在雪中长跪阶前没发生过,是当你侮辱我的心意没发生过,是当你喂我十年避子汤没发生过,还是当你数次用我在乎之人的性命胁迫我,恫吓我没发生过?我和谁都可能成为正常的夫妻,唯独和你,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