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轻声道:“十二年前,我做了皇权下这枚怨恨的棋子,我不想我的孩子重蹈我的命运。”
元渺看见陈怀珠伤神,语气中也是藏不住的哀伤,又想到她前几日照顾天子时问军医天子伤势时面上的担忧,而今听她这样讲,猜出了她多少是在乎的。
毕竟眼神骗不了人。
元渺换了个说法,握住她的手,委婉地问:“那你还想回长安么?”
“长安。” 陈怀珠轻轻呢喃,
她的神情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嫂嫂,实不相瞒,他伤重那时,我是当真不想让他死,我不知是不想欠他的,还是不想牵连到陈家,他今日来,说他是一片真心,希望我能回头,我知晓我不该心软,万一在同一颗石头上绊倒两次呢?可我又忍不住想与他相安无事的那些年……”
她只觉得如鲠在喉,眼尾略微泛红,“你说,人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恨不下去,也不知该不该爱呢?”
对于陈怀珠的困惑,元渺长叹一声,“其实玉娘,你方才所说的,谜底不就在谜面上么?你纠结的是‘该不该’,是怕回头再受到欺骗、背叛与伤害是么?”
陈怀珠抬眸看向她,眉心微蹙。
元渺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温声道:“所以,真正的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想得明白,旁人说的,多少都怀有私心,情意一事,本就没有是非对错,所以,你可以慢慢想,不必着急。”
陈怀珠轻轻应了声“嗯”。
元渺见她心思沉重,又与她说了些别的趣事,一直到天色将暮才离开。
——
海日罕真实的目的,元承均猜得不错,张掖那边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陈既明分了一千五百精兵出来回援,命其副将带着剩余的三千五百人赶赴张掖后,很快与退到酒泉的张掖守军前后夹击,歼灭匈奴兵近半,剩余的匈奴残部则因粮草不济,慌忙后撤,撤回祁连山以北。
海日罕截断张掖调虎离山的计策失利,嘉峪关营寨中的奸细也被陈既明查出来,请示过元承均的意思后,就地斩杀,正面战场随之挪到了嘉峪关外,河西四郡的将官安排、调遣、部署亦有变动。
随着战况一天天往确定的方向发展,陈怀珠心中的念头却愈发不确定。
她无比清楚,一旦战事平定,元承均必要班师回朝,那时她再没有失去记忆作为筏子,到那时,元承均又会不会同二哥施压,让她回长安?
以她对元承均的了解,他一定会这么做,可她并无法确定,他是真的真心实意,还是惺惺作态。
陈怀珠正在院子中思绪万千,却忽然听到有人喊她。
“陈娘子!”
她回过头去,看见了贺兰畅,出于礼貌地笑着回应他:“贺兰畅?你何时从张掖回来的?”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她身边,“昨天晚上到的,刚在陈将军那边领了差事,遥遥看见你,”他顿了顿,想起自己回来后听到的,立即改口:“看见娘娘在这边,想着许久不见,便过来同您寒暄一二。”
贺兰畅说着便要行礼,他动作一大,问安的话没说出来,反倒吸一口冷气。
陈怀珠拦了他的动作,“你这是受伤了?”
贺兰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开一些,“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无碍的。”
元承均养伤时做了纸鸢,见今日天气晴好,问了下人陈怀珠的去向,寻了过来,恰巧看到这一幕,恰巧听到玉娘关心那个贺兰畅的话语。
他不由得紧紧捏住那只纸鸢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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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发红包,以作晚更补偿。
第73章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岑茂觑着天子的神色, 又瞥了眼不远处的皇后与那个少年,吞咽一口唾沫方问:“陛下,可要过去?”
元承均不曾回他,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陈怀珠身上。
秋高云淡, 天色晴湛。女娘面上不见他这两年所看惯的寥落与孤寂, 也不总是一副伤怀的模样,她随意绾成的发髻上钗环轻轻晃动, 乌鬓雪肤, 目若桃花,身形窈窕, 一片落叶翩翩至她的肩头, 也被她抬头拂去, 秋光笼罩在她周身, 于她的鼻尖勾勒出一道光弧, 其人虽在朦胧光晕中, 却足够明媚。
元承均心头的阴翳似乎也被扫淡了些, 添上几缕澄明之色。
他的唇角也跟着微弯。
上次玉娘笑得这般灿然, 似乎还是今年年初,陈既明回宫看她那回。
元承均的目光中蕴满了流连,可一想到她的笑是因旁人而起, 他的心头又不怎么是滋味。
为何见了别人都可以这般笑眼盈盈,唯独对他是一副避之不及的神采呢?
元承均眸光一点点阴沉下去,手腕内侧也跟着鼓起青筋。
那日蒋兆将玉娘与长乐之间的话回来同他说过后, 他恨不能当即连药都不喝便去问她, 问她不是恨自己哄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么?不是分外想要一个孩子么?为何到了此时,又庆幸于和他之间没有孩子,这样便不存在任何牵绊, 任何关联,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他。
难道他来陇西这一个多月,做了这许多,在她眼中竟都与从前无异?
是不是在她眼中,几乎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比他更重要?
他心中不平,额际又久违地泛起那足以摧毁神智的疼,以至于当时他手中持着的药碗都被他倒扣在桌案上,碗随之摔得七零八碎,残余在他手掌中的碎瓷片将他的掌心划的鲜血淋漓,鲜血顺着碎瓷片的边沿与掌心的纹路一并滑下来,很快将其鲜洁的深衣染的不成样子。
岑茂当即去传太医为他上药包扎伤口,又命下人重新煎药。
一切周全妥善后,岑茂试探着问他可要示意院中侍奉的下人将此事“不小心”透露给皇后,他想到玉娘对他的态度,阻止了岑茂,并未曾让玉娘知晓。
他此番来陇西本就是借御驾亲征平定战事之名要将玉娘带回长安,如今战事即将平定,他若像从前那样执意将玉娘带回去,必然不会有人敢反对或再度阻拦,可他又无数次想起当日玉娘被他锁在椒房殿中的状态,那段时间他与玉娘都无比痛苦,他想回去的是过往十年间那样的日子,而非后来险些与玉娘镜破钗分时的不堪。
是要他痛苦的遥望还是要两人都痛苦的“相守”,这个问题将他折磨地连续几夜不能入眠。
之后岑茂实许是实在看不下去,遂委婉地劝他,若是他真想回到那一尘不染的十年,何不尝试着用拿十年对待玉娘的方式对她,以作挽回。
他信了,命人寻来木枝与薄纸,亲手扎在一起,因他右手受了伤,动作总是不顺,中间失败了许多次,才终于做成一架完美的纸鸢,他甚至一点点将纸鸢的骨架打磨的光滑,生怕上面的木刺划伤玉娘的手指,也终于等来这么一天,见到的却是玉娘对旁的男子嘘寒问暖。
一阵妒火自元承均的心底烧起,他的手也攥得愈来愈紧。
直至听见一声略清脆的声音,他循声看去,发现是手中纸鸢上的骨节被折出一道细微的裂隙,自己的掌心也因方才用力的缘故,渗出些血来,在手上缠绕的白布条上显得分外惹眼,有一点痕迹染在了纸鸢的骨架上,虽则不认真看根本观察不到,但他还是用袖子轻轻将上面的痕迹擦拭干净。
岑茂怀中捧着放纸鸢要用到的线圈,看见了天子手上的伤,不免担忧:“陛下……”
元承均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无碍。”
他将玉娘与那个小子的互动尽收眼底,若换作从前,他大约会直接命人将那小子拖下去。
然想到他这两年与玉娘之间不算愉快的过往,他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将所有情绪都压
在心底。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做出什么来。毕竟这小子做再多,玉娘也只是他的皇后。
玉娘关心这小子的伤势又如何,不外乎是两句简单的关切之语,他伤重昏迷之时,玉娘在他榻边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守了三天两夜,但定然不可能为这小子做到这地步上。
他又何须在意?
元承均不确定是否为自己的错觉,他竟意外地发现贺兰畅的眉眼与年轻时的他有两三分相似,就连含笑看向玉娘时的神态也与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他的神思忽而有些恍惚,少年时的他与玉娘之间不也是这副模样么?
那时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润笑意,会绞尽脑汁地搜寻京中近来的趣事,而后抱臂说给玉娘听,有时候也会命宫人从宫外买一些新鲜的玩意,那时玉娘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喜怒哀乐尽数呈于面上,一瞧便知,他亦趁玉娘听得入神时,将她拦腰抱起,于她额前落下一吻,玉娘的面上便会生出一片桃花色。
元承均嗤笑一声,不过是个赝品罢了,玉娘也不过用他来解解闷。
陈怀珠与贺兰畅对元承均就站在不远处的事情一无所知,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
贺兰畅笑着自怀中取出一枚油纸包,蹲下身,搁到一边的石头上,“臣当日被陈将军调去张掖时,正是张掖郡杏树上杏子结得最好的时候,那边的女娘会将杏子摘下来,剖开去掉里面的果核,晾晒成果脯,仗打完后,郡中百姓为感谢我们,拿了许多东西来作谢礼,其中便有杏干,臣特意从里面拣了品相最好的一些,细细包好,此次回来,正好送给娘娘。”
陈怀珠听见“杏干”二字,即使还未尝过,便已然觉得那杏干定然是极为酸甜可口的,遂弯腰从石头上取了一枚,轻咬一口。
与她从前在长安蜜饯铺子中买到的加了糖的不一样,糖对寻常百姓而言,仍旧是珍贵之物,河西的糖大多又靠商贾从南方运来,这一番下来,价格便更贵,是以不加糖的杏干极大程度地保留了杏子原本的清甜酸爽口味,熟透的杏子晾晒成果脯也并不涩,软滑不腻口,别有一番滋味。
陈怀珠觉得新鲜,也拿起一枚递给贺兰畅。
看见眼前之景,元承均眯了眯眼。
也不知贺兰畅那小子同玉娘说了些什么,竟惹得玉娘捂唇弯腰笑了起来,贺兰畅眉梢扬着,亦是一派神采奕奕。
元承均的指节被他按响,他的目光剜过侧身朝着他贺兰畅,恨声:“不但不知轻重,还不知死活。”
他将手中的纸鸢给岑茂,叫他拿好,负手朝两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走上前去时,他的步子又无比地从容,“没想到朕来得这般不巧?”
陈怀珠听见熟悉的嗓音,回头看去,看见了信步缓缓而来的元承均,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大半,但她并不想在外人面前与元承均闹得太难堪,也不曾对他冷脸,只颔首回应他:“陛下。”
贺兰畅那阵子在陈既明跟前跟着诸多前辈议事时,在上首看见过天子,也甚是佩服其文治武功,此刻见了,躬身同天子行礼。
元承均“嗯”了声,示意贺兰畅平身,又以极其自然地姿态去揽陈怀珠的肩膀,将她半圈在自己怀中,“我说怎么半天寻玉娘不见,原来玉娘是在此处。”
陈怀珠别开眼,语气僵硬,“闲来无事,晒晒太阳。”
她又怕这人对贺兰畅发疯,遂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以眼神暗示他,让他有什么事不要挑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说。
元承均很喜欢陈怀珠这样的小动作,他眉梢轻挑,又故意凑近陈怀珠,以三人恰好都能听到的音量问:“怎么?在皇后眼中,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不知分寸的人?”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陈怀珠身上,叫她有些不自在,但碍于贺兰畅在场,她只能闷声说:“没有。”
元承均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揽着她的动作也不曾松开,反倒问贺兰畅:“朕方才见你与皇后相谈甚欢,都聊了些什么,不妨说与朕听听?”
即使天子面对他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贺兰畅也能从中感受到不怒自威,且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天子颇是在意他方才与皇后说笑之事,遂连头也不抬,“回陛下,倒也没什么,不过是说了些匈奴的逃兵被追着打时有多么狼狈之类的事情。”
元承均面上的神色不辨喜怒,“哦,有多狼狈,能让皇后开怀至此?”
这些事情,只要玉娘想听,他同样可以将给她听,为何非要从贺兰畅跟前得知?
贺兰畅察觉到一些不对,这话显然是在为难他,但君主相问,他也不能不答,只好说:“全系陛下身先士卒,舍身为国,指挥调度得当,卑职等才得以大获全胜。”
元承均笑睨一眼陈怀珠,又语调缓慢地回了贺兰畅,“舍身吗,不止是为国,也是为了皇后,当然,大获全胜,皇后同样功不可没。你在战场上懂得各司其职,想必,下了战场,也知晓顾好自己该顾的事情,才是第一要紧。”
言外之意,不该生出的心思不要动。
贺兰畅愣了一下:“是。”
元承均又瞥向放在石头上的杏干。
贺兰畅见状遂再同天子解释了一遍这杏干的来源。
元承均从旁捻了一块过来,却没立刻尝,反倒是问陈怀珠:“玉娘觉得如何?”
陈怀珠对他此举甚是疑惑,实话实说:“酸酸甜甜的,挺不错。”
她猜不透元承均的用意,只担心随时收不了场,她也好颜面,便寻了个由头,先让贺兰畅离开。
贺兰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想着毕竟是帝后间的私事,他若在场,多少有些不合适,没怎么犹豫,便离开了。
陈怀珠见贺兰畅走远了,方挣脱他,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元承均面上笑意不减,“不过是关心下玉娘,与玉娘的,朋友。”
他说着咬了半口那杏干,又一脸嫌弃地丢掉,“酸死了,也不过如此,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