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白猫劫(十)
虽有尹鸿博暗中买通行刑之人,可毕竟是杖责二十,拳头粗的木棍落在身上,砸得陈妙荷眼前发黑,初时她还能勉强支撑,可随着皮肉绽开,剧痛渐如烈火灼烧,血腥味儿在齿间炸开,她只觉两眼一黑,整个人顿时昏死过去。
待再醒来之时,眼前已换了片天地。
白色纱幔遮在眼前,草药香气萦绕鼻尖,陈妙荷趴在榻上缓缓眨眼,终于确认自己已离开了皇城司那阴暗污秽的牢房。
她试着用手撑住榻面,想要挪动身体,可刚一动弹,受伤处便传来钻心剧痛,如尖锐的钢针狠狠刺入骨髓。豆大的汗珠瞬间从她额头滚落,她紧咬牙关,正暗自忍耐间,忽听耳畔传来几道极轻的交谈声。
“我已交待了那行刑之人放轻些力气,妙荷妹妹这伤看着可怖,但丝毫未伤筋骨,只需好好将养几日,便可痊愈。”是尹鸿博的声音。
“多谢尹兄,此番若无你帮忙,荷娘恐已落入恩师之手,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陈妙荷屏气凝神,扭头朝纱幔外望去,却见纱幔摇动,一道熟悉身影背对着她立于榻侧,正是杨玉成。
“玉成兄不必如此见外,你我乃是至交好友,妙荷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我自当尽心竭力帮忙。”尹鸿博低声道,“只是依我之见,你一向受覃相倚重,即便他为人睚眦必报,但看在你的份上,想必也不至于真要了妙荷妹妹的命。你何必如此紧张,搞出这样一番大阵仗来?”
尹鸿博此问也是陈妙荷心中疑惑所在,她咬着唇,目光紧紧盯着白纱之后那道模糊身影。
只听杨玉成微微一叹:“尹兄有所不知,恩师为人一向多疑。若荷娘只是个寻常报探,尚有一线生机,可她顶着我义妹的名头,恩师定会怀疑她此举是由我授意,若我再出面向他求情,反倒会坐实他的猜忌,连我亦会遭到恩师厌弃。这两年,我在朝中树敌颇多,一旦失了恩师倚重,恐怕立即便有人落井下石,试图置我于死地,到时荷娘安危更如水中浮萍,再无依靠。”
尹鸿博这才恍然大悟,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劝道:“良禽择木而栖,玉成兄可否想过另寻出路?”
陈妙荷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只听杨玉成淡淡回道:“恩师眼中不揉沙子,此话莫要再提。”
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陈妙荷撇过头去,不愿再看杨玉成一眼。
尹鸿博同样难掩失望之情,他唉声叹气许久,实在不知如何劝说他这位固执的好友,只得起身告辞,匆匆出了门去。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滴滴答答打在窗棂之上,惹得陈妙荷更为心烦意乱。她动了动被压得发麻的胳膊,重重呼出一口郁气。
“荷娘为何叹气?”
忽的一道清润男声响起,陈妙荷心中一惊,猛地回头,结结巴巴道:“你不是同尹鸿博出去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纱幔中探了进来,轻轻一掀,杨玉成的面容便出现在陈妙荷的眼前。
只见他面色憔悴,神情倦怠,往日里清俊的眉眼染上一层青灰,像蒙着团散不开的雾霭。
“我又回来了。”杨玉成微微低下头,避开陈妙荷的目光,慢条斯理将纱幔系上,随口问道,“怎么,荷娘已醒来一会儿了?”
陈妙荷一时赧然,不知该不该承认,要是承认了,不就等于告诉杨玉成自己偷听了他和尹鸿博的对话吗?
杨玉成仿佛看穿她的心思,继续问道:“从哪开始听的?”
陈妙荷垂下眼去,羞得耳垂泛红。
杨玉成也不追问,静立片刻,对她郑重说道:“虽荷娘已知事情原委,可为兄还需向你陪个不是,今日事发紧急,让你受苦了。”
“兄长何需赔罪,荷娘并非恩将仇报之徒,自是感念兄长苦心。”陈妙荷闷声道。
房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陈妙荷分明感觉到,杨玉成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忽的有些局促起来,心跳也跟着乱了分寸。
沉默如潮水般漫涨,几乎要将她淹没。慌乱间,她忽然想起失踪的喜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喜儿找到了吗?”
杨玉成顿时面色肃然:“尚未找到。”
陈妙荷费力抬头,目光与他相接:“可有进展?”
“我与崔参军已确认,昨夜包括喜儿在内的失踪孩童皆为寻猫队队员,应是有人借寻猫之机,行拐卖之实。那朱九思定是发现异常,才惨遭拐子灭口。”杨玉成将今日所查进展尽数告知陈妙荷,末了,说道,“尹鸿博已说动皇城司提举官张鸣贤,借我一队人马,此刻正在全程搜寻孩子们的踪迹,一有进展,便来报我。”
“你不为覃相找猫了吗?”陈妙荷话一出口,又深觉后悔。
“谁说不找了?”杨玉成微一挑眉,淡淡道:“人和猫,我都要找。”
因寻猫队中除家贫孩童外,还有数名乞儿在内,经崔参军多方探访,最终确认此番失踪孩童加上领队少年共有十八人。
想要将如此多的孩子由城内转移到城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自案发之后,城内一直在四处寻人,又有陈妙荷在小报上的诛心一问,更令得孩童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如此情形之下,拐子们必不敢轻举妄动,贸然出城。
可若是时间拖得越久,拐子们便越有可能寻到时机。一旦他们离开临安,再想寻到孩子们的踪迹,便如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是以陈妙荷醒来不久,杨玉成便匆匆赶赴临安府衙求见刘文亮。
刘文亮心中还在记恨上次之事,推三阻四不愿见他,就连崔参军前去求情,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气得崔参军怒发冲冠,恨不得立马撂挑子不干。
反是杨玉成劝他稍安勿躁,又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
崔参军顿时眉开眼笑,连连说道:“还是你有办法。”
他趾高气扬进了府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刘文亮满脸堆笑,跟在崔参军身后匆匆而来。
一见杨玉成,刘文亮便殷勤道:“府衙公务繁忙,怠慢了贵客,还请玉成见谅。”
杨玉成不语,只是拱一拱手,以作回礼。
谁知刘文亮却不以为忤,殷勤更甚,他一路将杨玉成引至廨舍,一进门,便迫不及待道:“崇国夫人爱猫久寻不见,不知玉成有何高见?”
杨玉成笑道:“高见谈不上。只是玉成连日来走访守城卫士,均称未见过此猫,由此可见,猫儿必定还在城内。玉成以为,府尹不如即刻封闭城门,将那猫儿关在城内,瓮中捉鳖,总有一日可寻到猫儿。”
“可是……”刘文亮面露难色,此法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封闭城门干系甚大,若只是为了寻一只猫儿,未免太过劳师动众。若是朝内有人借机参他一本,那他更是捉鸡不成反蚀把米。
杨玉成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上前道:“我知大人担忧所在,可为大人解忧。”
他拱手道:“前番临安城内有数十个孩童丢失,漕司转运通判朱大人之子亦牵涉其中。若大人以此为寻找丢失孩童为由头,关闭城门,不仅可以借此机会寻找猫儿,亦可证明大人爱民如子,岂不一举两得?”
刘文亮却没有说话,他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杨玉成,心中忽地明白他此番上门究竟所为何事。寻猫事小,寻那王喜儿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可杨玉成所说又不无道理,如今城内拐子作祟,孩童失踪不说,朱大人幼子也因此丧命,百姓已是议论纷纷,也该是时候有所动作,平息民怨。何况无论杨玉成是想寻猫,还是想寻人,对他来说都是有益无害,他都可从中分得一份功劳。
刘文亮想通其中关节,捻须微笑道:“玉成所言甚是,来人,即刻命人关闭城门!”
城门一关,杨玉成的心就落定大半。
他令人按照小厮阿福所言,绘制出小个子管事的画像来,全城张贴,有线索者,悬赏十两。为掩人耳目,他也命人描摹了几百幅雪球画像,也贴在小个子管事的画像边。
临安城内百姓摩拳擦掌,左边看看,记下拐子长相,右边瞅瞅,又记下猫儿特征,成群结队在城内自发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
崔参军得意道:“如此一来,不出几日,必可找到那些拐子的行踪。”
杨玉成却微微蹙眉:“临安城内寸土寸金,农田零散,百姓吃穿用度多由城外钱塘仁和两县由水路向城内输送,因而城门关闭绝不可超出三日,否则粮食吃紧,必定民怨沸腾。”
“三日?”崔参军垮下来脸来,“这么短!”
杨玉成面色凝重,点头道:“正是,我们的时间只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