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白猫劫(十一)
又是金乌西坠,距封城已过了两日。
每天天不亮,陈妙荷便听得院门吱呀响动,杨玉成脚步匆匆奔出门去,待更深露重时,他又拖着沉重疲乏的步子从她窗前经过。
孙氏来为她换药时倒是提过,这两日间,官兵与百姓通力合作,几乎快将临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可眼看封城之期只剩一日,那丢失的一猫数人,却好似凭空消失了似的,寻不到半点踪迹。
听说张献和崔参军寸步不离跟着杨玉成找人,潘盼甚至说动父亲,几乎将潘府家丁全派了出来。陈妙荷只恨自己伤势未愈,只能像个废人似的趴在榻上,虽心中着急,却帮不上半点忙。
平日里爱读的话本子此刻却味同鸡肋,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布眼前,令得陈妙荷越发心烦意乱,她将话本随手一扔,秀眉微蹙,怏怏不乐地趴在榻上。
正唉声叹气间,却听小院的门哗啦响了一声,起初陈妙荷还当是孙氏买菜归来,可喊了几声娘,却迟迟无人应答。
陈妙荷心下疑惑,忍着痛撑起上半身,从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窗边杏树粗壮,满树碧绿枝叶纹丝不动,连微风也无一丝。
她忍着伤口钻心的疼,慢慢挪到榻边,待两脚踩到地上,浑身已是大汗淋漓。每走一步,伤处都像被火燎似的,疼得她眼眶发红。
好不容易挪到院子里,只听院中寂静一片,唯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之声。
陈妙荷扶着门框,正欲转身返回之际,却听得杨玉成房中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她目色一凛,当即回身朝西厢房奔去,只是她伤处未愈,行动多有不便,待她忍痛跑至门口之时,只见一道黑影直冲而来,她躲闪未及,被撞个正着,直直向后倒去。
呼喊声破口而出,可预料中的疼痛却未降临。
一双劲瘦的手臂将她稳稳接住,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被翻转过去,胸口朝下,轻柔地落于地面之上。
“老实趴着。”
杨玉成交待一句,便疾冲几步,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纵身跃上屋顶,追在那黑衣人身后朝远处急奔而去。
陈妙荷趴在地上,一张俏脸又红又臊,英雄救美的戏码她听了不少,可还从没听过有美人是像她这样狼狈不堪,脸朝下趴在地上获救的。
她挣扎着扶着门框起身,回身一看,顿时惊得倒退几步。只见杨玉成房中狼藉一片,檀木书架轰然倒地,散了满地的书册画轴,就连箱笼里的衣衫也被刨了出来,显然方才那黑衣人是为寻物而来。
却说杨玉成一路追踪黑衣人而去,终于在一处巷口将他拦下,两人搏斗几个来回,一时难分高下。
杨玉成一手紧紧扣住那黑衣人的肩头,另一手又去抵挡对方袭来的重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派来的?”
那黑衣人却拳拳生风,直朝杨玉成下盘袭来,他猛地一闪,黑衣人脱手而去,吧嗒一声,一个小巧的腰牌忽的自他身侧跌落下来,杨玉成眼疾手快,飞踢一脚,将那腰牌踢至墙根,又挥掌袭向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势不妙,也不恋战,几个跃身,又朝远处飞奔而去。
杨玉成正欲再追,却忽觉眼前一黑,浑身有脱力之感,扶住一旁土墙才勉强止住身形。
他后背受了伤,伤势本不严重,若是好好休养,很快便可痊愈。可这些时日以来,他却为了寻人一直东奔西走,使得后背之伤迟迟未好,体力多有不支。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身来,从墙根处捡起那个黑衣人遗漏的腰牌。
只见那腰牌乃是木质,小巧精致,上刻一个“恩平”二字,一看就非寻常人家所有。
“恩平郡王?”杨玉成面色凝重,摩挲着腰牌上那两个小字,暗自思忖道,“怎会是他?”
片刻后,他将腰牌收入袖中,强撑着一口气,脚步虚浮,踉跄着往小院而去。
刚刚走至巷口,大老远却听见张献高声喊道:“杨大人!杨大人!”
他凝眸一看,只见张献行色匆匆疾奔而来,来不及施礼便焦急道:“杨大人,又出事了,城东林间又发现一具尸体!”
杨玉成蓦然一惊,沉声问道:“可查明被害者身份?”
“父母已来认尸,正是失踪的寻猫队领队何冬生。”
“速速带我去案发现场。”
未走几步,杨玉成便觉眼前一阵眩晕,身体猛地一晃,还是张献察觉不对,一把拉住他的臂膀,他才没有摔倒在地。
“你怎么了?”张献打量着杨玉成的脸色,见他神情憔悴,面色发青,不禁道,“你连日奔波劳累,不如在家休养一晚,寻人之事有崔大人和我,你自可放心。”
杨玉成却不领情,他站定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又是一副冷峻锐利的模样。
“我无事,寻人之期只剩一日,半点耽误不得,还请张兄带路。”
张献望着他目光复杂,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只化作一声长长叹息。
待两人赶至城东树林里,石仵作已经验尸完毕。
崔参军一见到杨玉成便大骂道:“这些拐子是疯了不成,他们拐走孩子是为了卖得一个好价钱,为何却有两个孩子接连遇害?”
杨玉成顾不上回答他,径直走向石仵作,问道:“石仵作,可有线索?”
石仵作摘下面布,回道:“禀大人,据查验,尸体身上有多处钝器击打伤痕,按愈合状态判断,应是两日前形成,多为皮外伤,对性命无碍。致命之伤在胸口处,根据伤口形状判断,应是被利刃当胸穿透,伤及心脉,当场死亡。”
杨玉成低头观察尸体,注意到何冬生赤着双脚,脚底有数道擦伤,沾满泥土,似是一路狂奔至此。
“这何冬生乃是被拐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个头体力都与成人相差无几。被拐当日,必是强力反抗过,这才被拐子们杀鸡儆猴,暴打了一顿。”杨玉成站起身,环顾四周,思忖道,“他今日必是找了个空隙,从拐子老巢中逃了出来,却被拐子一路追至此处,反抗未果,这才被残忍杀害。若是照此推断,何冬生赤脚逃跑,脚程必定不会太快,拐子老巢就在附近。”
崔参军立即心领神会,大声喝道:“来人,方圆十里,给我仔细搜!”
捕快立即领命,四散而去。
探查多日,案子终于有了眉目,崔参军喜不自胜,大力拍了杨玉成肩膀一下,喜道:“孩子们有救了!”
话音未落,却见杨玉成忽的向前软软一倒,扑通一声扑在地上。
“杨大人!”张献惊叫一声,急忙上前去扶杨玉成,喊道,“快来人,送杨大人回家。”
一群人抬着杨玉成匆匆离去,独留崔参军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惊得瞠目结舌,盯着自己蒲扇似的手掌看了大半天,纳闷道:“我力气有这么大吗?这杨玉成也太不经打了吧。”
杨玉成走后,陈妙荷方才觉出浑身酸痛,后臀处更如烈火灼烧一般,每走一步,都痛得发抖。
好不容易忍着痛再次趴回榻上,却听得院门处一阵嘈杂的叫门声。
陈妙荷只好龇牙咧嘴地起身,一开门,只见张献一边喊着轻些轻些,一边指挥着两名捕快抬着杨玉成径直往西厢房而去,一名大夫挎着医箱紧跟其后。
她骇了一跳,惊道:“出什么事了?兄长他怎么了?”
“方才查案时,杨大人忽然体力不支晕了过去,我们便将他送了回来。对了,小报的事,我还要与你……”
张献正要同她说说小报复刊之事,却见陈妙荷已经如一阵急惊风般掠过,一瘸一拐朝着杨玉成的卧房而去。
张献只好也跟在身后,一进门,便被屋内如狂风过境一般的乱象吓了一跳,问道:“这是发生何事?”
陈妙荷却顾不得回答他,跌跌撞撞赶到杨玉成身旁,只见他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色青白,额上一阵阵地往外冒着虚汗。
陈妙荷焦急万分,问道:“大夫,他可有事?”
一旁大夫已为杨玉成号过脉,摇头道:“杨大人脉象虚寒,有乏力发热之症,应是风寒入体,需多加休养,切不可再四处奔波,调养几日应有好转之象。”
陈妙荷急忙应下,送走大夫后,便急匆匆到灶房熬药。
她臀后有伤,坐不下来,便一直站在灶台边,小心熬煮着锅里的草药。
雾气腾腾间,忽然见张献站在灶房门口。
她一边扇火,一边问道:“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小报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自打你前几天出了事,官府便派人来查封了小报,好在潘家使了银钱,倒没有怎么为难潘盼。现如今此事尚有余波,我与潘盼商议了一番,打算待风头过去,再寻个机会,重新将《烛隐杂录》复刊发行。”
闻听此言,陈妙荷沉默许久,半晌,才垂首轻轻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大家。”
“为民请命,亦是情有可原。”张献摆摆手,“我们乃是同路之人,以后莫要再说此话。”
陈妙荷眨眨眼,忍下泪意,道了声好。
灶中柴火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一个火星子忽的炸开,陈妙荷顿时吓了一跳,心情还未平复之时,又听张献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陈小娘子,你同杨玉成朝夕相处,你不如同我说说,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陈妙荷摇着扇子的手一顿,低头道:“我同他相处不过两个多月,又怎会知道他的为人?”
张献却并不在意她的敷衍,而是自顾自说道:“坊间都说探花郎杨玉成趋炎附势,恬不知耻,是个十足的小人。可我却觉得传言未必可信,依我看来,他为人有勇有谋,对亲人爱护有加,对百姓亦非冷血无情。”
“就拿此次孩童失踪之事来说。”张献转过头来,雾气氤氲之下,他的面孔也模糊不清,“在权贵眼中,百姓的性命本就贱如蝼蚁,此番若不是杨玉成以找猫为幌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些拐子恐怕早就带着孩子们逃之夭夭,我们又哪有机会四处寻人?我有时真是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人,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陈妙荷沉默不语,可张献似乎也并非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他静静望着锅中翻滚的药汤,忽的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即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陈妙荷望着张献背影,又回想起与杨玉成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纤细的手指抓紧扇柄,心中忽然也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