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白猫劫(十二)
也不知愣怔多久,忽闻“咕嘟”一声,药汤已漫出陶锅边缘,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药香与焦糊味,在空气中逸散开来。
陈妙荷顾不得烫,慌张地握着把手,将澄澈的药汤倒进碗中。
她端碗进屋,只见杨玉成双目紧闭躺在榻上,苍白的面孔隐没在昏暗的光影之中。
“兄长醒醒,喝过药再睡。”
她俯下身用力晃了晃杨玉成的臂膀,好半天他才昏昏沉沉睁开双眼,目光涣散无神,在虚空中飘了许久才落到她的脸上。
陈妙荷艰难地将他扶了起来,他额头滚烫,浑身绵软如絮。陈妙荷刚一松手,他便身子一歪,软软倒在陈妙荷的颈窝里,鼻息沉重而灼热,重重喷在她的耳边。
陈妙荷心跳蓦地一顿,慌乱地扶正他的身体,又见他额头冷汗涔涔,下意识扯起衣袖为他轻轻拭汗。
动作间,一抹刺目红色突然撞入眼帘。她怔怔看着掌心斑驳的血迹,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同样的血色赫然在目。
她慌慌张张探头朝杨玉成身后望去,细端之下,才发现他所穿绛色外袍早已血迹斑斑,只是因为颜色不显,这才一直未被注意。
她心中立时焦急万分,顾不上男女大防,颤抖着手褪去他的衣衫。
衣衫褪去,这才看见他劲瘦的后背处血痕密布,间或有细小如针孔的伤口缓缓渗出血珠,看起来分外触目惊心。
难道这是下午杨玉成与那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打斗时所受的伤?
陈妙荷一阵心惊,小心翼翼拂过他背上之伤。只见方才还安安静静的杨玉成身子一抖,蓦地伸出手来,闪电般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他掀起眼皮,虽面色苍白,但目光却依旧冷硬锐利,只是在触到陈妙荷面容的那刻,忽地恍惚起来,缓缓化成了一汪涌动的春水。
”荷娘。”他声音很低,低到陈妙荷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方能听到他在说什么,“我无事,莫要担心。”
那伤看着极为可怖,可眼前之人却偏偏怕她担心,却还要强装无事。陈妙荷心中一阵感动,似嗔似怒道:“兄长,你莫要逞强,荷娘这就去为你寻大夫。”
她刚要起身,手腕却被猛地一拽,只见杨玉成眼睫闪动,目中似是落在她脸上,又像是仍在梦中。
他口中喃喃道:“不,我不是你的兄长,也不想当你的兄长。”
陈妙荷面色一凝,不禁愣怔当场,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攥紧双手,忐忑问道:“你说什么?”
却见杨玉成双目不知何时合上,握着她手腕的手也跟着一松,整个人似乎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妙荷怔怔望着他熟睡的面容,心尖如遭寒芒骤刺,疼痛细细密密涌了上来。
她还当杨玉成已真心接受了她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却不想,他竟打心眼里厌恶她。只是陈妙荷不明白,若他直说,她必不会继续纠缠他与孙氏,可为何他偏要惺惺作态,假装关怀于她,惹得她逐渐卸下心防,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笑话一场。
陈妙荷擦了擦不知何时留下的泪,本想硬下心肠,可却终究无法对杨玉成的伤势无动于衷。
再帮他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陈妙荷在心中暗暗发誓,过了这次,她必要逐渐疏远杨玉成,他与孙氏已然相认,或许自己早该功成身退,从他们母子二人的生活中消失。
她忍着伤处痛楚,匆匆去寻大夫。
瓦子后巷附近没有医馆,最近的也隔了一道街。她紧赶慢赶往医馆而去,进门时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连连发抖。
痛楚一阵阵袭来,陈妙荷脸色发白,却只顾着焦急大喊:“大夫!大夫!”
“让开!”
伴随着一声大喝,背后一股大力也跟着忽的传来,陈妙荷躲闪未及,哐当一声将额头狠狠撞在门框之上。
正头晕眼花之际,却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她背后冒了出来,朝着坐堂大夫直冲而去。
那汉子生得粗莽,满脸横肉跳动,狠狠一拍柜台,喝到:“伙计快些来!给我备些防湿邪和痢疾的草药!”
药铺伙计正在柜台下整理草药,被猛地一吓,战战兢兢自柜台后抬起头来:“湿邪痢疾之病成因复杂,客官不妨仔细说说症状,以便大夫对症下药。”
“少废话!”那汉子却半点不领情,一把抓住伙计的衣襟,大力摇晃道:“我就要最寻常的那种,快些拿来!”
伙计被晃得两眼发黑,抖着声音连声应好,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包好草药,急急递给那黑脸瘟神,迫不及待将他送出门去。
回身见陈妙荷额上高高肿起,面色苍白立于门边,伙计顿时慌张道:“这位小娘子,你无事罢。”
陈妙荷忍住头晕,拉住伙计恳求道:“还请大夫即刻同我出诊。”
陈妙荷带着大夫往瓦子后巷赶去,路上却又遇上方才那粗莽汉子,只见他正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麻袋从馒头铺里走出来,朝着东面匆匆而去。
想起方才那大力一撞,陈妙荷额间不禁隐隐作痛。
“好没礼貌的人!”
她嘟囔一句,又转头继续赶路。
深夜,陈妙荷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透过窗户纸,看到杨玉成房中油灯未熄,似是尚未休息。
虽白日里已下定决心不再关心于他,可一想到晚间大夫为他上药时,他疼得抽搐的脊背,陈妙荷便再也狠不下心来。
她纠结许久,还是忍不住拖着病体走到杨玉成房门前,正要叩门提醒,却听房内传出细微响动,她心生警惕,悄悄附耳贴在门边。
房内似乎有人正在交谈,只是声音压得极低,陈妙荷凝神闭气,却也只零星听见“恩平郡王”,“黑衣人”等几个词。
她沾湿手指,将窗户捅开一个小洞,正要朝房内望去,忽然院门外一阵喧哗。
那大嗓门的崔参军嚷得整条街都能听得见他的声音:“杨玉成,你醒了没有,醒了就来帮忙!”
陈妙荷心中一惊,身体一缩,下意识地躲在檐下的阴影处。
几息之后,杨玉成打开房门,匆匆朝院门而去。
陈妙荷假装也刚才房中出来,特意绕到杨玉成房门前,朝门内飞速瞥了一眼,却见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敞着的窗户还在微微晃动,似是有人刚刚从中跳了出去。
她收回视线,朝着院门处望去。
崔参军风尘仆仆而来,一边抹着额上的汗水,一边抱怨道:“我已将方圆十里都搜了一遍,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未曾见到。眼看三日之期明日便至,这可如何是好!”
杨玉成拧眉道:“未搜到?你同我仔细说说。”
崔参军指指西北两个方向,道:“这两处皆是密林,道路狭窄,人迹罕至,灌从茂密,并未找到破坏痕迹。”
“而西侧是一通途大道,绵延数里,道路两侧毫无遮掩,拐子们不会选在此处藏身。”
“那东侧呢?”
“东侧有一座石井山,山不算高,前朝曾在这里建了古寺数间,已废弃数十年。我已派兄弟们探查过,也是空无一人。”
杨玉成垂眸不语,半晌披衣而出,沉声道:“不对劲,带我去那寺庙看看。”
崔参军自是连连应好,陈妙荷见杨玉成不过只休息了短短几个时辰,便又要赶去现场,不由得急道:“杨玉成,你可还记得大夫要你好好休息!”
许是陈妙荷太久没有连名带姓地喊他,杨玉成愣了一下,这才回头道:“荷娘,我已无碍。”
陈妙荷却一瘸一拐走出来:“既如此,我也要同去。”
“你伤重未愈,莫要添乱。”杨玉成沉下脸来,可陈妙荷却只是梗着脖子与他对望,半点不肯妥协。
一旁的崔参军着了急:“荷娘想去便去!来的时候,我想着杨玉成病情未愈,便带了马车,宽敞得很,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杨玉成拒绝不得,只好叮嘱陈妙荷:“莫要到处乱走,当心伤势加重。”
“这句话我也送给你。”陈妙荷回了一句,径直上了马车。
马蹄声声,载着三人一路直奔城东石井山。
虽有马车相送,可离山越近,路便越不好走,陈妙荷趴在马车座位上,臀肉跟着来回颠簸,疼痛之感不啻于受刑那日。
她咬牙忍痛,只在颠得厉害时,忍不住几声发出抽气之声。
杨玉成瞥她一眼,敲敲车壁,提醒崔参军道:“跑得稳些。”
好不容易一路忍到山下,陈妙荷手脚并用从马车里爬了出来,却见崔参军口中那座不高的山,亦有数十丈之高。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有些后悔自己为何非要逞强而来。
杨玉成下车之后,沿山脚下走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这石井山附近似乎有一处废弃码头,是也不是?”
崔参军挠挠脑袋,回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里原本就是个小码头,前朝时还偶尔运送些物资,后来因新修了运河,河道改道,也就随之弃用了。怎么?这码头和丢失的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杨玉成闻言面色一变,他仰起头来,将目光投于数丈之上的寺庙,斩钉截铁道:“还请崔参军带人前来仔细搜寻,拐子藏身之地正是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