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镂空雕花窗口梨花枝头雀鸟跳跃, 梨花芬芳馥郁,夹杂在缕缕檀香中,甫一晨光熹微, 耳边就传来起床的叫唤声。
姜玉筱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 细长的垂睫中探出秋桂姑姑的脸。
“侧妃,该起身了。”
她拧起眉头, 揉了揉眼睛, 平日里她都是睡到自然醒,除了有什么重要的宴会,不然秋桂姑姑不会来唤她起床。
她口齿不清地疑惑问:“今怎么这么早起, 有什么事吗?”
秋桂姑姑道:“殿下一向早起,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用早膳了。”
姜玉筱翻了个身, 裹紧被褥,“那他吃他的, 我吃我的,我估摸还要两个时辰才用膳呢。”
秋桂姑姑犯了难, 俯下身柔声催促:“东宫只有侧妃一个主子, 侧妃需得侍奉太子用膳。”
“不去不行吗?”
“这不合礼数,方才高义公公已经来催过了。”秋桂姑姑叹气道。
东宫规矩真多, 她突然很想让萧韫珩再添姐妹, 这样就不用她侍奉了, 她实在不想早起,又磨蹭了好久, 被秋桂姑姑催着起身。
她觉得自己像个丫鬟, 但丫鬟不用她这么折腾打扮。
侍女端案端盏站了一排侍奉在梳妆台,姜玉筱睡眼惺忪坐在铜镜前,秋桂姑姑笑容满面, 眼底充满干劲,好比她是蔫了快凋零的花,秋桂姑姑是新生的芽。
“今儿侧妃打扮得喜庆些,太子平安归来,不用像往常那般素静。”
说着她又吩咐侍妆的婢女,“这口脂重一些,但也不要过浓过艳。”
“戴这红牡丹钗,鎏金的,还有这朱雀簪,流苏的,旁的暗些,不要太繁杂不然太俗,要明媚,又要端庄得体。”
感受到头顶越来越重,姜玉筱半憩中眯起一只眼,瞥了眼镜中的自己,不就帮萧韫珩夹几个菜嘛,至于这么用心打扮一番。
秋桂姑姑满意地望着镜子里的人,既然安排在侧妃身边侍奉,她就要多多替侧妃考虑,身在东宫,日后进了后宫,无太子宠爱则难以立足,若是能做上太子妃那便更好了。
这梳妆穿衣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路上秋桂姑姑掐着帕子心急如焚,“都怪我,一直纠结是梅红的锦绣襦裙,还是淡粉的芙蓉襦裙,竟耽误了这么多工夫。”
最终还是抉择了淡粉的芙蓉花团襦裙 ,姜玉筱依旧昏昏沉沉,宽慰道:“没事的,才一会工夫而已,兴许太子也还在睡呢。”
临进门前,她又打了个哈欠,秋桂姑姑连忙制止,忧心道:“侧妃,可千万别打哈欠了,进去的时候规规矩矩的。”
她提溜起眼皮,在秋桂姑姑的提醒中挺起腰,双手置于腹前。
崇文殿的厅堂,一张巨大的黑漆梨木圆桌,背后是一扇九尺高的山水画屏,高义公公侍奉在侧,太子坐于正中,玄色广袖蛟龙袍显露威严之气,他慢条斯理用膳,听身旁的司刃禀报近日朝廷之事。
他一向没有口腹之欲,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对付。
忽然司刃噤了声,他执筷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门口,卯时正刻东方日已灿,阳光比方才天蒙蒙亮时浓郁许多,一抹芙蓉色翩翩跨过门槛,云髻上朱红牡丹盛放,步摇轻晃,金光浓染,鹅蛋的脸如玉瓷,脂粉如红花上一层薄霜,她明眸微抬,扫了眼厅堂又倏地低下,身子跟着低了低,雾面的绛唇轻启。
“参见太子殿下。”
姜玉筱依照秋桂姑姑的吩咐行礼。
萧韫珩眉梢微挑,瞥了一眼又看向筷尖,轻轻嗯了一声。
“平身。”
她起身,忍住哈欠,化为一口气轻轻吐出,桂秋姑姑提醒下,迈开腿朝他走去,高义公公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添置菜的碗筷递给她,她自然而然站到他身侧。
萧韫珩察觉到脚步声,以及一股梨香入鼻,抬眉看见姜玉筱站在一旁,眉心一拧,疑惑问:“你站在这做什么?”
她抬了抬手里的碗筷,“侍奉殿下用早膳。”
“不用。”
他偏过头,淡然道。
他这样子,姜玉筱也不好侍奉在侧,把盘子和筷子还给高义公公就转身,偷摸着打了个哈欠,眼皮子耷拉下来。
这样更好,她还不想伺候他用早膳呢。
她坐在萧韫珩对面,伏着身子扫了眼桌上的早膳,花样丰富,堪比福缘斋的架栏,她忽然在想萧韫珩吃得完吗?
萧韫珩吃东西一向斯文又优雅,岭州的时候,她没少调侃他讲究,她说饭要大口干才香,他则接受不了她狼吞虎咽三天没吃过饭的样子,没少训斥她粗鲁。
厅堂寂静无声,萧韫珩忽然问:“怎么不继续禀报了。”
司刃低头,犹豫开口:“太子,侧妃在,怕是有违……”
“无妨。”
他不以为意地喝了口燕窝。
司刃颔首,继续禀报近来朝中事务。
无非是户部的财务,工部的工程水利,兵部武官铨选……
以及奸佞的处置。
“赵文德于今早南阳门前五马分尸,血溅三尺。”
闻言秋桂姑姑面色白了白,饶是高义公公都神色一愕。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姜玉筱,她正吃得津津有味,余光又悄悄湮灭。
这牛乳糕要比福缘斋的香多了,香得她困意减了一分,耳朵也听了几句司刃讲的话,赵文德这个名字她昨儿听过,好像以前也侍奉在萧韫珩身边,后来叛变投靠恭王了,一直潜伏身侧,好不容易才揪出。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他面色从容淡定,没有一丝波澜。
于是她又继续吃牛乳糕,倏地后背被戳了一下。
秋桂姑姑缓过神来,赶忙小声提醒,“侧妃,食不过三,这道菜你已经吃了第五次了,不能再吃了,私下就算了,但这是在太子面前。”
这是什么破规矩。
姜玉筱拧起眉头,只得忍痛移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可面前的早膳吃了也有两三口了。
她又把视线移向萧韫珩桌前的食物。
秋桂姑姑像是有火眼金睛,她蠢蠢欲动间,她便又戳了戳她的后背。
“侧妃,不可,况且你已经吃了很多了。”
哪有,她明明吃得还没有以往的一半。
于是她又收回目光和筷子。
“高义,等长秋殿收拾出来后,修个膳房,侧妃往后不用陪孤用早膳,孤不喜欢有人一同用膳。”
萧韫珩忽然道。
姜玉筱一愣,大抵是觉得她碍眼。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帕子,拂袖起身,“孤还有公务要忙。”
走了几步顿下,朝她道:“两个时辰后,你随孤进宫,给太后请安。”
姜玉筱抬眸,茫然地看向他,秋桂姑姑在身后问:“殿下,侧妃面见太后娘娘可要换身行头?”
他扫了她一眼,摇头,“不用,这样挺好的。”
随后折身,步履徐徐离去,银色蛟龙纹曳入羲和,熠熠生辉。
姜玉筱立马去吃念念不忘的牛乳糕,等用完了早膳,她差不多还可以睡两个时辰。
秋桂姑姑叹气一笑,把方才她想吃的膳食夹了几块在盘里递过来。
头上的装饰不能乱,她侧躺在卧椅上小憩,秋桂姑姑催促下又恋恋不舍起床。
太子马车等待在东宫门口,司刃护驾在侧,后面跟了五五仆从。
司刃朝她行礼,她轻轻颔首,掀开车帘进去,金丝团云纹的帘布下还有黑檀珠帘。
太子正襟危坐,一只手肘抵在大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竹简,低眉阅览,一束斜阳投到小篆,步摇声轻灵,他抬眉望向透进来的光芒,清冷的眼眸染成琥珀色。
“你……等多久了。”
姜玉筱握着帘子问。
“不久。”他目光淡然,凝了半晌开口。
“没四年前等你久。”
帘子松开垂下,珠子跟着落下跳跃,碰撞,乐声清脆如落玉盘。
她一愣,唇微张,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偏过视线道:“别愣着了,不然一会耽误了。”
姜玉筱赶忙过去坐下,马车很宽敞,坐的地方完全可以称之为榻,中央有一方案,摆放一套精致的翡翠茶具,长颈的汉白玉器插一枝梨花,旁边青炉一缕白烟腾空。
司刃朝太子启禀起驾,他嗯了一声,毂辘滚滚。
马车虽大,但比寝屋要狭小,两个人坐得虽相隔一段距离但也不远,车内寂静,姜玉筱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忽然马车一震,她措手不及身子一斜,手下意识扶住眼前的东西,惊魂定后才抬头,发现自己扶住了萧韫珩的手臂。
她目光一寸寸抬起,对上一双如墨如玉的双眸,他镇定寡淡盯着她。
马车外传来司刃的声音,“禀殿下禀侧妃,许是工匠修缮未央园不慎留下的石块,不小心绊了路,殿下和侧妃可有碍。”
萧韫珩扫了眼握着他手臂的人,“无碍。”
姜玉筱连忙把手松开,低着头讪讪一笑,“多谢。”
萧韫珩凝了眼衣袖上的褶皱,“无妨。”
马车滚滚继续行驶,车内无言,她还在想他方才的话,她实在是个不喜欢憋着的人,犹豫着问:“你四年前,是等了我很久吗?”
“也没很久,三天而已。”
他又莫名其妙改了口信,一会久,一会不久。
“三天也很久了。”姜玉筱望着他问:“不知道实情的这三天,你一直在等我吗?”
“没有,看书打发时间就过去了。”他握着竹简,轻描淡写道。
姜玉筱点了点头,她知道等人的滋味,老头子走后的那些年,她嘴上不说,其实也一直在等他回来看看她。
那他会不会也是嘴上说说,她不知道太子萧韫珩如何,但她知道王行最傲娇了。
罢了,就当他不在乎。
她给自己找理由。
所以既然他不在乎,她心里也没有负担,如此甚好,她心情又愉快些,双掌撑在座沿,风卷起窗帘时好奇地看窗外。
萧韫珩余光瞥了眼她扬起的嘴角和发丝。
“对了,岭州的经历孤希望你守口如瓶。”
她露出一个十分义气的表情,“懂,堂堂太子当乞丐的确不光彩,我会烂在心里的。”
他颔首,片刻又道:“你进东宫已成定局。”
他慢条斯理卷起竹简,“你若有悔……”
姜玉筱连忙摆手,“不会悔不会悔,我觉得我在东宫混吃等死挺好,还有你仰仗着更好了。”
萧韫珩抬头看向她没心没肺的模样,继续道:“孤是说,你悔也没有办法了,你是承陛下和太后旨意入的东宫,除非有大错,不然孤也休不了你。”
姜玉筱点头思考了会儿。
“那我就乖乖的,尽量不犯错,不让你休了我,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混吃等死啦。”
她朝他弯起眼眸笑了笑,半张脸被巳时金灿的阳光染得明媚。
萧韫珩薄唇微勾,她像是浑然未觉他们如今已结丝萝,眼睫一转低垂下头,把竹简卷成了筒轻轻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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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傲娇小珩:其实有办法,但我偏不想有办法。
因为要上夹子,压下字数,明天肥更!
历史上“食不过三”定义,指皇帝怕被刺客发现喜好免遭暗算,这里借鉴并结合常意一道菜不能多吃不然不礼貌略微杜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