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是夜,平阳长公主与薛衍是带着永安帝亲赐的手牌才出了宫门。彼时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整个长安城已经陷入宵禁的夜色中。卫国公府的马车在寂静的主街上缓缓而行,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上都是湿漉漉的。一阵夜风拂过,人也寒浸浸的起来。
薛衍在马车里搓了搓手,笑向平阳长公主道:“我瞧着今年的天儿好像比去年冷,该不会又降霜灾罢?”
平阳长公主闻言,亦叹息道:“天灾*,总是必不可免。还好陛下圣明,纵使天不恤人,百姓也不会苦不聊生。”
说话间便到了卫国公府,卫国公薛绩正在后花园子里喂老虎,闻听薛衍母子归来,当即撂下手中的鲜肉,净了手,笑眯眯回房道:“陛下招衍儿做什么,竟这么晚了还叫衍儿入宫。”
平阳长公主便将适才立政殿内的一番闲聊和盘托出,末了指着薛衍笑道:“衍儿不想入国子监读书,又给自己找了份活计,怎奈陛下不上当。竟叫衍儿死了这条心。”
卫国公闻言,亦是莞尔。不过看着十分不喜读书的薛衍,又忍不住叹道:“衍儿流离失所这么些年,饱尝世间冷暖,也难怪不喜读书,这都是我们的错。”
平阳长公主闻言,少不得又是一阵唏嘘。薛衍见状,忙插科打诨的将这话题岔了过去。众人又闲聊一会子,方各自回房歇息。
虽说永安帝曾叫薛衍入国子监读书,但从未规定过薛衍该何时入国子监读书。既没有确定日期,薛衍便乐得拖一天是一天,因而之后几天,见卫国公夫妇不曾提及此事,薛衍便也装作不知道,在家里鼓捣出架锯和各式刨子,兴致勃勃的打造起太师椅和摇椅来。
作为后世的剧组道具师,薛衍的动手能力还算不错。何况薛衍深受家风熏染,又是个精益求精的人。因而这投一张太师椅与摇椅,便当真是薛衍亲手打造。
先是依次打出搭脑、扶手、鹅脖、联帮棍等部件儿,然后再将这些不甚浑圆的部件儿按照需要打磨出似圆非圆、似椭非椭、光滑如脂、随和可人的弧线来,最后雕花镂空,镶珠嵌宝,上漆打蜡……
至于摇椅则是用竹藤编制出来,颈部的位置还精心的凸显出一个弧度,人躺上去,摇椅在日光底下慢悠悠的摇,看来便觉惬意悠然。
薛衍的手艺直叫卫国公府的匠人们心痒难耐,各个腆着脸蹭将过来,一是打下手,二是偷师。薛衍也从不敝帚自珍,将自己所知所得一一告诉,顺便叫家中匠人们打造出答应送给陛下的一套御案龙椅。
疏忽间不知多少时日,上清观中倒是传来了消息,只说前些日子薛世子嘱托的那种丹药,已经大成了。
薛衍闻言大喜,忙吩咐下人备齐车马,带着一应仆从至终南山上。上清观观主缥缈真人见到薛衍后,十分得意的表起功来。
薛衍同缥缈真人寒暄了几句,便被应道了炼丹房后头的一处封闭式院落里。缥缈真人缕着胡须笑道:“兵者,凶器也。贫道虽不是红尘中人,却也知晓朝廷机密大事,不可被旁人窥见。因而早在吩咐弟子炼制丹药的时候,便将此处严防密守。免得叫人窥探了行径也不知道。”
“仙长心思缜密,薛衍不及。”薛衍闻听此言,方才想到了保守机密之事。不过这倒也怨不得他,毕竟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所有的战争皆是高科技战争,这种老旧的火药也只能在电影和电视剧中看得到了。
众人又寒暄几句,缥缈真人一摆手,门下弟子立刻恭恭敬敬的献上几枚被皮纸包裹,一端露出引线的火、药棒子。缥缈真人从托盘上拿出一支递给薛衍,笑眯眯说道:“经过门下弟子多番研试,将丹药粉末包裹在皮纸中,用火线引燃后,其爆炸效果威力最甚,可于平地上炸起一丈有余,三尺见深的大坑。不知此物是否附和薛世子的要求。”
薛衍伸手接过缥缈真人手上的火、药棒子,笑眯眯说道:“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可否叫小子一观?”
“当然。”缥缈真人一拜拂尘,立刻有身着道袍的小道士走上前接过盛着火药的托盘。将一支火、药棒子从托盘中取出,取明火点燃,想外用力一扔。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后,尘烟遍起。待硝烟散尽后,众人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却见十丈开外,黄土夯实的地面上,果有一丈宽有余的大坑。
薛衍看着颇为自得的缥缈真人,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先是对上清观的弟子们好一番赞誉之词。末了才似不经意的道:“不过衍儿谬想,倘若这火药能掺着铁片碎石石灰粉,想必爆炸后的威力更甚。”
缥缈真人顺着薛衍的口风儿想了想,不觉悚然而惊。开口说道:“倘若如此,恐怕铁片与碎石更伤人些个。实在是有失天和。”
薛衍莞尔一笑,开口说道:“适才仙长才说过,兵者,凶器也。既然是兵之凶器,当然是越伤人越好了?只要不伤到自己便是。”
其后又跟缥缈真人和几位研试验火、药的道长们普及了一下火、药稳定性的概念。一番口干舌燥后,带着余下的几支火药棒子回了卫国公府。
卫国公薛绩与平阳长公主皆是军伍出身,见到此等利器,自然是见猎心喜。不过顾忌到永安帝和朝臣的反应,夫妻二人还是按捺住立刻投试的心思,递了谒见的牌子入显德殿。
永安帝向来勤政,何况卫国公薛绩向来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物。因而在接到卫国公府的谒见折子,并得知前些时日说过的火药一事已经成型后,永安帝立刻宣召。
与此同时,顺便将中书令方玄懿,户部尚书许晦和尚书右丞韦臻召入宫中。
其后自然是又一番投试,只除了炸毁宫中几块平地和几位胆小不经事的妃嫔宫俾外,余者不必细说。
然而看着太子和卫王兴致勃勃,意犹未尽的模样,到让薛衍想起了火、药的另外一份用途——烟花爆竹。
倘若能在长安城中开一间售卖烟花爆竹的铺子,想必每到年节时,利润不可小觑。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还无暇顾及。
且说永安帝君臣在见识过火药的犀、利,以及薛衍所言将铁片碎石石灰粉融入火药中,在战场上杀伤力更甚云云之后,对火、药的兴趣亦是一发不可收拾。
不愧是宦海沉浮多年的朝中老臣,永安帝与列位臣工在看到火、药的威力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戒严上清观,以保住朝廷机密,万万不可被蛮夷宵小窃取。
其想法倒是与缥缈真人不谋而合。
所以永安帝在见识到火、药威力后的第一个旨意,便是下令御林军护卫上清观。当然,上清观缥缈真人与几位道长献药有功,理应当赏。
永安帝想到年前缥缈真人入宫游说他求道长生之事,在赏赐大批金银布帛之外,仍旧口谕盛赞缥缈真人炼丹求药,话里话外都是期望缥缈真人和上清观能在求长生不老这种不务正业的职事外,继续搞搞发明创造,诸如火药这类丹药附属品,更是多多益善。
正所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是明君之举。因而在赏赐过上清观和缥缈真人后,永安帝和诸位臣工又开始商议该如何在战场上恰到好处的使用火药取敌。
大褚立国十余载,边塞最大的敌人便是突厥一族。突厥一族兵强马壮,此前与中原多次征战,中原皆处于下风。及至大褚立国,突厥可汗更是趁虚而入,大褚两代帝王为了安稳发展,不得不忍辱负重,以重金利之。如今朝廷国库空虚,除连年天灾*以外,每年要耗费重金贿赂突厥也是重要的原因。
不过永安帝雄才大略,必不是久居人下之人。他虽对突厥重金利之,却也时时不忘汉家荣辱。因而秣兵厉马,甚至派遣探子深入突厥打探敌情,为的都是有朝一日,能将此敌一举击毙。
如今且有了上清观进献的火、药利器,大褚君臣对这一场战役更有信心了。
不提显德殿内诸位君臣如何壮怀激烈,只说立政殿内,魏皇后略带新奇的打量着卫国公府进献的摇椅和太师椅,甚至还在宫俾的服侍下到摇椅上躺了躺,到太师椅上略坐了坐。
太子和卫王笑吟吟的站在一旁,开口说道:“衍表哥惯会这些奇淫巧计。他弄出来的新花样,总是叫人耳目一新。”
正说话间,便听外头小黄门通传说平阳长公主与卫国公府世子求见。魏皇后笑着从躺椅上起来,开口说道:“快请进来。”
一时,平阳与薛衍进殿。瞧见正殿上摆着的太师椅和摇椅,平阳开口笑说道:“纵然是进了四月,可是这天儿总是寒森森的,不比去年眼热。皇后平时坐卧,且得在这摇椅上铺上锦褥才行。”
太子不待魏皇后开口,忍不住问道:“听说衍表哥还按照我和青鸟的身量做了床榻,也抬进宫来了么?”
平阳闻言,忍不住莞尔笑道:“不止是太子殿下和卫王,就连陛下和太上皇都有呢。只不过打造这些东西颇耗费精力,匠人们还得精雕细琢一番,才好进献宫中。只不过是想着皇后娘娘身怀六甲,每日坐卧太过辛苦,所以才将率先打造好的摇椅和太师椅进献给皇后……”
平阳长公主说到这里,有些酸味的说道:“要知道,这个摇椅和太师椅,可是衍儿的手艺,连我和卫国公都没得呢。”
魏皇后闻言,忙开口道谢。就听平阳长公主继续说道:“……我是这么想的,现如今为了皇后的身子,我们不好说什么。待到匠人们将新做好的各色家具献上来,皇后娘娘可得把这摇椅和太师椅还给我才行。”
魏皇后看着平阳长公主恋恋不舍的模样,一发感动之余,只得笑着应承下来。
薛衍看着立政殿内孤零零立着的一把太师椅和一座摇椅,和四周的矮足家具大相径庭,忍不住说道:“还是太紧凑了。否则一并打出来相符的箱笼桌柜,倒还能匹配一些。”
魏皇后抚了抚仿佛气吹起来的小腹,笑吟吟道:“这已经很好了。方才我略上去躺了躺,舒服了好些呢。”
众人又说说笑笑了几句,平阳长公主便道:“如今且是四月底了,瞧着情形,娘娘也快临盆了罢?”
魏皇后一壁摸了摸小腹,一壁小说道:“也就是这两个月了。太医署来诊平安脉的御医说不是五月末便是六月初。”
平阳长公主笑道:“这两个月风和日丽,都是好日子。可见这个小皇子生来便是享福的。”
这话说的倒极是,皇子龙孙,自然是极为尊贵的。
魏皇后听着平阳长公主的话,心内十分熨帖。
众人言语十分默契,一时间颇有些其乐融融。直到熊孩子卫王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道:“听父亲说衍表哥去国子监读书了,感觉怎么样?”
薛衍脸上一黑,颇有些顾忌的看了魏皇后一眼,言语含糊的道:“最近颇有些家务琐事耽搁了。倒是卫王,近日学业可好?”
同薛衍差不离,熊孩子卫王也是个不喜读书的。闻听薛衍的文化,卫王苦兮兮的落下一张脸,开口说道:“还好,还好。”
兄弟两个相视一眼,颇有些同病相怜的心有戚戚焉。
平阳长公主与魏皇后也是相视一笑,还未来得及开口调笑,便听闻一阵朗笑声自外头传来。却原来是永安帝朝议已毕,正带着镇国公魏无忌父子和卫国公薛绩入立政殿吃午膳。
卫国公薛绩方才同诸位臣工在显德殿商议朝事,魏子期本就是御林军统领,负责戍守宫城,两人跟随永安帝而来,皆不奇怪。
唯有镇国公魏无忌,自从年前辞去了右仆射的职位后,便一直在家中闲居,已经很久没入宫了。
瞧见自家哥哥此时入宫,魏皇后也有些意外。向永安帝行过拜礼后,忙开口寒暄道:“哥哥怎么这个时辰入宫来了?”
永安帝没等魏无忌开口,径自解释道:“是朕叫无忌入宫的。方才卫国公与平阳进献了火、药,朕和诸位臣工以为此事关乎国祚安稳,必得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操持。可是为了瞒住消息不外露,免得突厥那边听到了风声,最好不要朝中官员处理此事。所以朕便想到了无忌。论忠心,朕是最信无忌不过的,论能力,无忌也不差甚么,叫他负责此事,朕和诸位臣工都放心。”
而且最主要的,推荐魏无忌负责此事的便是卫国公薛绩。火、药乃是薛衍献上的,卫国公薛绩又是兵部尚书,他的提议永安帝绝不会忽略。何况这个提议又深得永安帝之心。
魏皇后生性贤德温婉,她是最不喜欢外戚干政的。所以当初永安帝要封魏无忌为右仆射,魏皇后便不同意。如今永安帝想要魏无忌掌管火、药之事,魏皇后仍旧不太愿意。
永安帝窥着魏皇后的神色,不等魏皇后开口谏言,故作不觉若无其事的说道:“说起来,这次朕还这没想到无忌。谁让这家伙自打年夜宴后,就深居简出,向少入宫了呢。倒是卫国公的记性比朕好一些,慧眼识人,举荐贤才。”
卫国公薛绩与平阳长公主闻听此言,便知自己成了永安帝口中的挡箭牌,不觉莞尔。卫国公薛绩乐得卖永安帝一个顺水人情,因而微微笑道:“圣人有云,举贤不避亲,微臣也是效仿圣人之言行。还是陛下知人善任,从谏如流。”
魏皇后闻听卫国公的一番话,只好将口内的谏言吞了回去,笑向镇国公道:“既是卫国公的举荐,又有陛下的应允,还望哥哥谨言慎行,克忠职守,万万不能叫陛下失望。”
镇国公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永安帝,拱手应是。
太子和卫王跪坐在魏皇后的身边,一壁扶着魏皇后,一壁打量着魏皇后有些坐不稳的摇摇欲坠的身形,开口谏言道:“卫国公府早上进献了一把太师椅和一座摇椅,母亲方才坐上去,觉得很舒服。恳请父亲准许母亲殿前失宜,叫她去摇椅上躺着说话罢。”
一句话未落,太子已被魏皇后愠声呵斥。倒是永安帝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你如今身怀六甲,不比旁人。何况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你又何必如此顾忌群臣之礼,岂不外道了?”
永安帝说着,招手示意立政殿内伺候着的宫俾太监将众人来时,扯到后殿的太师椅和摇椅搬了上来,亲自上前坐了坐,笑眯眯说道:“果然很舒服。”
太子见永安帝的反应,立即又说道:“平阳姑姑说现下天凉,最好铺些锦褥在上头,软绵绵暖和和的,最舒适不过了。”
永安帝闻言,又吩咐宫俾拿来锦褥铺上去,笑着同魏皇后说道:“既然是衍儿和平阳的心意,你合该遵从才是。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角落里生灰做什么?”
魏皇后跪坐了一会子,早也觉得酸涩不堪。然顾虑宫中礼仪,又不好太过放诞。闻听永安帝这一番话,只能笑着解释“……太无礼了。”
永安帝不以为然。执意叫魏皇后上去躺卧,转身同薛衍笑道:“朕倒是记得,衍儿之前说过,要替朕也打造一副桌椅,可以使朕批阅奏章时不必太过辛苦……可是带来了?”
“既是献给陛下的御案龙椅,自然是要精雕细琢,就算配不上陛下龙威之万一,也不能太过减薄了,叫朝臣笑话我们卫国公府出手小气不是?”薛衍笑嘻嘻的解释了一番,开口说道:“……最迟下个月,便能进献给陛下。”
永安帝饶有兴味的点了点头,见识过薛衍送给魏皇后的摇椅和太师椅后,他对于自己的这套御案龙椅也有了几分期待。
太子和卫王还惦记着自己的小床榻呢。闻听永安帝有一套御案龙椅,却得下个月才能送进宫来。卫王青鸟儿眼珠子一转,开口说道:“尚宫局那么些闲人,平日里无所事事地,我也瞧不见她们做什么。倘若卫国公府的匠人不够用,何不叫了她们过去帮忙。也好叫我们早些享用到桌椅床榻之功。”
☆、第四十二章
闻听卫王小胖子的心机之谈,殿内众人相视一笑,平阳长公主忍俊不禁的道:“卫王好主意,就这么着罢。”
卫王嘿嘿一笑,忍不住得陇望蜀的道:“不知衍表哥给父亲打造的御案龙椅是什么样的,真的可以缓解久坐念书的劳乏么?”
众人又是好一番忍笑不语,薛衍自己说道:“太子和卫王平日里进学读书,也很辛苦。合该按照太子和卫王的身量也做出一套桌案太师椅来,稍解两位殿下的疲乏之意。”
永安帝对此无可无不可,魏皇后则笑着说道:“衍儿费心了。”
顿了顿,且看了永安帝一眼,又提议道:“既是尚宫局的匠人们也帮着打造桌椅,这人手便足够了。何不叫各宫有子嗣的妃嫔们也报出各位皇子公主的身量?同是陛下的子嗣,合该一视同仁。”
永安帝闻言,颇为动容的看了魏皇后一眼,喟然叹道:“皇后果然贤德,朕却没有想到这些。”
魏皇后闻言,温婉一笑,开口说道:“臣妾乃是六宫之主,这些家务琐事本该由臣妾料理。”
一语未落,帝后二人相视一笑,颇为默契。
余者则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仍旧是平阳长公主开口笑道:“这是皇后娘娘的慈母心肠,我这身为姑姑的,也应当照办。待会子便叫尚宫局的匠人们跟我回府,不过是几套桌案、座椅、床榻之物,一应图纸都是现成的,又有我们府上的匠人们言传身教,尚宫局的匠人们技艺精湛,必难不倒他们。”
三言两语,便将此事敲定。
众人闲暇下来,永安帝果然又想到了薛衍入国子监读书之事。不觉垂问几句。
薛衍低眉敛目,规规矩矩,把早就想好的借口扔出来应付永安帝。
无非就是一些诸事繁忙,抽不出空来的言辞。
这种借口原本不怎么样,不过在薛衍刚刚督促上清观配置火药并进献宫中的档口儿,倒是极为契合。
永安帝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打击卫国公世子替陛下分忧的忠心和决心。何况薛衍就算于四书五经上不甚精通,但是颇有实干之才。永安帝叫他去国子监读书,也不过是为了锦上添花。倒也不是真的嫌弃薛衍百无一用。
薛衍窥着永安帝的神色,开口又道:“……我那个温泉庄子上,也有好多事情需要我去操持。比如之前的玻璃,没我不能成事。再如之后要建造的玻璃花房,也须得我去督建。还有正院正堂里要通的地龙,改造屋子烧制的琉璃瓦,甚至从庄子口儿往官道这一路上铺的水泥路……林林总总,且有好些事儿呢。”
之前设计图纸的时候不觉如何,只是为了安逸舒适。可是现在想想,这修葺一座温泉庄子需要耗费的知识量几句涵盖了华夏上下五千年。如果不是技术所限,薛衍甚至还想把铺地的瓷砖鼓捣出来。
不过这瓷砖一时半会儿的是弄不出来了,但大褚皇族习惯以汉白玉石为基,青砖铺地,倒也很是不错。
等等,青砖铺地……想到这些,薛衍突地心下一动,开口央求道:“舅父,衍儿能求您件事儿么?”
永安帝闻听薛衍软语相求,还以为薛衍是想拖延入国子监读书的时间。因笑道:“你这孩子当真惫懒。能入国子监读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偏你要推三阻四的。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些事倘若没了你,也不好办。”
毕竟薛衍修葺温泉庄子的进度可还同他们私下做买卖的进度遥相呼应。永安帝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内库着想,也得应允薛衍的请求。“也罢,入国子监读书一事暂且搁置,待到你们府上的温泉庄子修葺好了,你再去不迟……不过入国子监耽搁时间也还罢了。朕记得叫你师从欧阳大家练字,这件事情你可别忘了。”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了。薛衍满脸欣喜的答应下来,又说道:“多谢陛□□恤。不过衍儿方才要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另外一件……陛下知道龙泉么?”
“龙泉?”永安帝轻轻皱了皱眉,暗暗寻思了一会子,吩咐一旁伺候的小太监拿坤舆图来。
薛衍则趁势说道:“龙泉乃是我大褚浙江西道的一处州县。听闻那里的土质优卓,烧制出来的瓷器比别处更为精美细腻。衍儿手内有一烧制瓷器的法子,必得那里的土才行。所以想央求陛下……”
薛衍说到这里,不觉嘻嘻的笑将起来,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永安帝。
永安帝闻言,略微沉吟了片刻。就听薛衍继续说道:“其实修葺温泉庄子的时候,我本来是想着烧瓷做砖的。现下的青瓷白瓷,光滑细腻,触手如脂,而且还能防止屋内太过潮湿。只不过一时没找到契合的磁窑,再者我询问了一下匠人们,也说倘若按着我的要求,长安城左近的官窑皆不成用。我便想着前些时日看大褚地州志,讲述各个州县风土人情,便听说龙泉的土质很好,很适合烧瓷。倘若能在龙泉建一处私窑,就算匠人们还不能将我要的瓷砖烧制出来,先弄出别的好瓷,也不错……”
永安帝摆了摆手,开口笑道:“平阳乃是大褚的长公主,因战功享以亲王爵,卫国公亦是战功赫赫,这点子小事,倒不必在朕跟前儿细说。”
薛衍便故作惊愕的道:“可是舅父,这些生意您可是投了本金的,衍儿合该同舅父说明。再者说来,卫国公府在长安,于龙泉鞭长莫及。哪里比得上舅父是天下共主。只要您一句话,咱们的窑厂从选址到匠人,可就全都有了。”
一句话未落,平阳长公主与卫国公忙呵斥住了,只说薛衍“没大没小”,“陛下面前岂敢妄称‘咱们’。”
永安帝闻听平阳夫妇的呵斥,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道:“无妨,衍儿这番心思朕亦明白,你们也不必如此诚惶诚恐。一家人这么着,反倒生分了。”
不过最终仍是没有答应薛衍的请求。但也透露出将作大匠严裕德掌管将作监,很熟悉这方面的人事。叫薛衍有什么问题去寻严裕德。“毕竟你是他的一画之师,师傅有命,他身为弟子,自然要尽心尽力。”
薛衍的本意也是如此。因而笑着答应下来。
永安帝又问道:“其余都好……不过衍儿方才说的甚么瓷砖,又为何物?”
“哦?”薛衍愣了愣神,转口为永安帝解释起何为瓷砖来。不过解释着解释着,随着永安帝和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说的话又多了。
看着一旁但笑不语的魏子期,薛衍稍稍一愣,旋即开口提及当日在汤泉宫,央求魏子期帮忙弄水泥的事情来。
永安帝闻听此言,反应同乍然听闻此事的魏子期差不多,狐疑问道:“衍儿不是一直赞同术业有专攻么。即使如此,子期乃行军行伍之人,倘若要他带兵打仗,他自是不怕。现如今鼓捣甚么水泥,恐怕子期还不如将作监的一名匠人罢?”
“将作监的匠人们有手艺,自然可行具体之事。但其余的监工管理,乃至戍卫看顾,总得需要一个人。恰好魏将军戍卫长安和宫城,这件事情合该是他的职责。”薛衍解释道。“最重要的,我跟旁人都不熟。倘若一起共事,恐怕没有默契。”
这话倘若是由旁人口中说出,永安帝少不得要怀疑对方是否有结党营私之嫌。不过薛衍行事向来是心直口快,霁月光风,何况卫国公府和镇国公府又有外戚之名,卫国公与镇国公又皆是心里明白的,永安帝也就不大放在心中。
反倒是认真琢磨起薛衍的请求来。
最后到底仍是应允了薛衍的意思。
正事已毕,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子的家长里短,永安帝寻机垂问了太子和卫王的功课。太子勤勉刻苦,对永安帝的问询对答如流,小小年纪,谈及经史子集,也略有些自己的见解,虽然浅显,倒也天真童趣,别树一格。
倒是小胖子卫王,生性惫懒,正是顽劣爱闹的年纪,面对永安帝的考校,很是支支吾吾。背文章也是断断续续,很显然不曾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
永安帝见状,面色难免冷淡下来。卫王颇不服气,看着端坐一旁的薛衍,开口道:“父亲尝跟儿子说,不论习学做事,总该循序渐进。儿子年纪尚小,于读书进学上略有些疏懒,亦是人之常情。听母亲说太子哥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甚喜读书。就连父亲也是如此。可见这本就是我们庄氏男儿的天性。父亲怎可因我读书不好,就不喜欢我?”
永安帝看着神色言语备显委屈的卫王,有些哭笑不得。只听卫王继续说道:“况且孩儿读书略有些不如,却也通读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衍表哥可是比儿子还大上十岁,却连一部《论语》都背不下来。可见儿子进学读书,总归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薛衍不妨自己躺着也中枪。闻听卫王之话,不由瞠目结舌。
魏皇后听着小儿子胡言狡辩,不由得开口斥责起来。
永安帝愣了一会子,忍不住朗笑出声。殿内众人听着卫王的童言无忌,原本也觉得有趣,只是碍于天家威严,不好表现出来。今见永安帝朗笑出声,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永安帝也不再斥责卫王的惫懒态度,甚至也劝说了怒斥卫王的魏皇后一回。一众君臣则又开始闲聊别的,即至天色将暗,宫门快要落锁,方才出宫不提。
至后面三五月间,便是薛衍和平阳长公主督办各色匠人修葺温泉庄子。将将至八月中秋节前,沸沸扬扬的修葺工程终于告竣。
☆、第四十三章
永安二年的天儿,就像襁褓小儿多变的脸儿,五月份的时候尚下了一场大冰雹,到了六月初,又开始燥热起来。
魏皇后已竟临盆之际,本就身虚难耐,又碰上这说晴便晴,说雨便雨的天气,越发折腾起来。
将将到了六月十五日黑早,安静如常的立政殿突地躁动起来,却原来是魏皇后发动了。
永安帝闻言,微微动了动嘴角。听着寝殿内的痛呼声,也没有心思与人闲聊。
众多妃嫔们原也有想趁此机会在永安帝跟前儿表白一番,以夺荣宠的心思,眼见永安帝沉默寡言,心神恍惚,亦都不敢如何,只能静静陪着。
如是过了二三个时辰,只听殿内一声穿透霄的痛呼,紧接着便是婴孩的哭叫声。立即有在寝殿内伺候的小宫俾出来报喜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平安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永安帝闻言,龙颜大悦,立刻下了口谕,赏赐阖宫上下伺候的宫俾太监们半年的月例。又下旨赏赐朝中百官及天下臣民。而后撩起衣摆就要入寝殿,却被门口的宫俾拦下了。只因宫规祖制,陛下不可入产房污秽之地。
永安帝只得在外急不可耐的等待了一会子,直到宫俾们收拾妥当,这才急匆匆的进入殿内。
魏皇后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头上戴着抹额,面色有些苍白虚弱,正躺在床榻上歪着脑袋唇角含笑的看着奶娘怀里抱着的小皇子。
瞧见永安帝进来,魏皇后笑吟吟的说道:“陛下快看,咱们的小皇子长得很漂亮。”
其实刚刚下生的小皇子,皮色红彤彤的,五官也未曾长开,根本看不出漂亮与否。不过永安帝与魏皇后为人父母,自然觉得自己的孩子最漂亮。
纵然已身为人父,可是见到自己又多了一个儿子,永安帝仍是很高兴。看着奶娘怀内正熟睡的小皇子道:“五皇子的乳名就叫彘儿,无忧觉得好不好?”
又跟魏皇后提及他已下令召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入宫领宴,并按照品级等第赏赐诸位臣工绸缎金银,兼且赏赐全天下这日出生的婴孩以栗米。取普天同庆之意。
魏皇后看着永安帝乐呵呵的傻样子,忍俊不禁的勾了勾嘴角道:“这乳名很好,臣妾很喜欢。”
一时太极宫内的太上皇亦闻讯而来。民间有俗语说隔辈儿亲,不是没有道理。只见年迈的太上皇搂着自己的孙儿不撒手,面上一片慈爱之色。一应的金贵赏赐也昭示了太上皇对于小孙子的喜爱。甚至越过永安帝这个当父亲的,径自给孙子起了大名儿,就叫庄烈。
希望他能跟他的父亲一般,刚烈果敢,性情钟毅。
永安帝眼见太上皇有如此兴致,便将自己自得知魏皇后有孕后,精挑细选了几个月才选出的焄字咽入口中,只觉得烈字亦很不错。
少时太子和卫王以及宫中其他几位皇子也都过来了,正围着小皇子庄烈团团转。
不提立政殿内一片其乐融融。且说天过五鼓,坊门大开之后,京中各官宦勋贵之家也都得到了宫中魏皇后又为大褚皇室诞下一位小皇子的喜讯,以及陛下宴请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口谕。
旁人如何反应自不必细说。且说卫国公府内,平阳长公主在听到了这个喜讯后,忙吩咐家下人预备贺礼,又吩咐人预备车马,准备入宫请安,恭贺陛下和皇后喜诞麟儿。
永安帝看到薛衍母子,不免就想到这两个月间,玻璃铺子上缴的厚厚红利,因笑问薛衍,卫国公府的温泉庄子几时能告竣。
薛衍答曰八月十五中秋前后。说罢一句,环视殿内诸人,又笑着邀请诸人挪一挪尊驾,且去他们家庄子上游玩一回。
永安帝和魏皇后想着薛衍层出不穷的鬼主意,均笑应下来。唯独太上皇不太喜欢走动,不过还没来得及说不去,便被薛衍一顿歪缠,又有平阳长公主和帝后的温言劝说敲边鼓,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其后便是皇帝宴请诸位臣工,下明旨赏赐全天下与皇子烈同日出生的婴孩栗米,又有几件朝廷琐事,均不必细说。
俄而便到了八月初旬,卫国公府上温泉庄子的修缮工程均已告竣。平阳长公主又派了一些粗使婢仆好生收拾一番,且亲自张罗着妆点之后,方才请帝后与太上皇等人前去游玩。
只是偌大的温泉庄子,倘若只有帝后诸人闲逛,未免清冷。于是平阳母子请示过陛下后,又下贴子邀了镇国公阖府上下男丁女眷,以及平素交好,且颇受陛下宠信的功勋之家。
其中鲁国公府、中书令方府、户部尚书许府乃至尚书右丞韦府皆赫然在列。
既是邀请诸位臣工前来游玩,除庄子内一应精致巧夺天工,不与凡俗之外,于酒宴上的菜馔酒品薛衍也颇为用心。
身为吃货一枚的薛衍在上次陪同陛下游幸汤泉宫时,很遗憾没有吃到相应的美食,这回自己宴请诸人,便将这些诸人从未吃过,甚至不该在此时吃到的美食一一鼓捣出来。
不过薛衍的这一番折腾,倒是苦了卫国公府厨房上的大师傅们,见天的除了供应府上日常三餐,便得按照薛衍的要求鼓捣甚么烙糕、御泼面、南沙饼。尤其是这御泼面,小世子还严厉要求拨出来的面必须得“白如玉,细如丝,弹如筋”,几位长于面案的大师傅试过了千百回方将将成功,心里暗搓搓的腹诽这小世子为了能吃到一口面,简直能逼死个人。
真真是丧心病狂。
不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自此以后,卫国公府厨房上的大师傅们却也习惯了琢磨吃食,每每闲暇时间,便拿着食材自己鼓捣起来。天长日久,卫国公府的菜单竟是琳琅满目,以新异闻名于长安,一并连卫国公府的主人及与之交好的各世家们亦饱尝了口福,着实为意外之喜。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这日,卫国公府上下邀请永安帝与诸位臣工来这庄子上游玩。因这处庄子亦在骊山腰上,且离汤泉宫不足半日之遥,永安帝索性带着宫内妃嫔与诸位臣工皇亲再次巡幸骊山汤泉宫。
至汤泉宫中安然下榻后,帝后夫妇与太上皇则携着皇子公主与卫国公府早先邀好的世交旧友们慢悠悠行至卫国公府上的温泉庄子。
一路从山间逶迤向下,没走多久便见一条似石非石,似砖非砖的四马并宽的小路跃然于人前。
不同于山间青石路阶的层层叠叠,宛如云梯,亦非山道两旁泥土夯实的土路,这一条小路极为平整和缓,顺着山路两旁的树木森森逶迤直入远处,目不可及。
鲁国公蒋志颇为好奇的走到上面踩了踩,眼睛发亮的问道:“这便是水泥路?果然地质坚实,车马在在跑动,简直是如履平地,一点颠簸也不会感觉到。”
永安帝负手当先,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感觉一下水泥路的质感,回头询问薛衍道:“衍儿修建这一条山路,造价几何?“
薛衍在旁,笑吟吟的回道:“也没多少。认真论起来,竟是比青石铺路更便宜些。”
说罢,且精准的说了几个数字,分别是水泥的造价以及建造这一段山路所耗费的火药,砂石,劳力等价格。
永安帝闻言,默默沉吟许久。倒是户部尚书许晦颇为惊异的说道:“如此说来,果然比朝廷修路的价格更为低廉。”
而且最主要的,再建好这么一条山路后,众人自汤泉宫至山下的这一段路程明显加快许多。这还是曲折蜿蜒的山路,倘若是山下路途相较平坦的官道亦用此法来修筑,想必以后车马往来则更为迅速便捷。
倘若天下各州皆是如此,又何愁大褚地广人稀,南北各地消息不通?又何愁朝廷指令不能顺利下达各州县?又何愁朝廷大军,粮草兵马不能更快抵达边塞战事之地?
众位臣工相视一眼,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绪,顺着这一条水泥小路继续前行。
远远便瞧见一簇簇梨花如雪如云,盛放在小路的尽头。
☆、第四十四章
八月桂花香如蜜,层层叠叠的白蕊玉叶间,隐约可见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薛衍看着永安帝君臣欣然玩赏的模样,开口笑道:“倘若依我的意思,从汤泉宫一路至温泉庄子,最好都铺上水泥路,这路就好走多了。偏阿娘不同意,说甚么曲径通幽且有意境,放着容易建造的水泥路不用,竟叫那些劳役去曲江池旁挑选可用的鹅卵石,过来按着花样铺好,又麻烦又费事。”
永安帝君臣闻言,不觉莞尔。太子与卫王按捺不住,早已撒欢儿似的顺着山路跑了过去。身后跟了两长串服侍伺候的宫俾太监,孩童清脆的欢笑声和太监宫俾尖叫着嘱咐“殿下,慢点儿”的声音响彻在山间,一阵山风拂过,混着桂花的花香,越发沁人。
永安帝回头看了魏皇后一眼,笑眯眯说道:“太子和青鸟越发的活泼好动了。”
魏皇后微微一笑,轻启朱唇,尚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太上皇说道:“只可惜彘儿年纪还小,怕他受风,竟不能抱出来。否则跟哥哥们一起玩乐,想必更热闹。”
一语未尽,诸位臣工又是好一番的赞扬天家和睦云云。
裴籍作为永安朝的左仆射,又是显德年间的老臣,虽然永安帝因为种种原因很讨厌这个人,不过一般太上皇所在的地方,裴籍也都会随侍。所以就算永安帝今日游幸卫国公府家的温泉庄子时,并没有邀请裴籍,可裴籍仍旧舔着老脸不请自来。
闻听太上皇这一席话,裴籍双眼扫了扫列位臣工与永安帝,笑眯眯说道:“太上皇从前临朝的时候,是最喜欢巡幸骊山的。只可惜自从陛下登基后,太上皇来骊山的次数也少了。我瞧着太上皇近两年倒是消瘦了很多。可见是平日里享受天伦之乐太少的缘故。薛世子身为太上皇的外孙,合该好生尽一尽孝道,常常到太极宫给太上皇请安,或者邀请太上皇出宫走动走动,都是很好的。”
永安帝闻言,默不作声的瞥了裴籍一眼。薛衍想了想,则开口笑道:“太上皇慈爱温和,对我们这些小辈很是宠溺。每次我入宫和太子、卫王给太上皇请安的时候,太上皇都要给我们准备好吃的点心和瓜果。这次太上皇出宫来逛我们这小庄子,一应景致倒是不敢同汤泉宫相比,不过是有些新奇玩意儿,请太上皇和陛下把玩一二罢了。”
永安帝便道:“既如此,我们且快过去罢。眼见着午时,朕和诸位臣工倒是不怕,太上皇年迈,魏皇后身子虚弱,经不得饿。”
于是众人走走停停,顺着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一路穿桂踱步,逶迤至温泉庄子。
薛衍仍旧笑眯眯道:“这会儿的桂花开的正好,我早叫点心师傅摘了些新鲜桂花酿造桂花酒和桂花糕,午膳过后也请诸位品尝。”
正说话间,众人从桂花林子中出来,只觉眼前一亮,视野越发开阔起来。山道两旁分畦列亩,种植着各色佳蔬果菜,薛衍指着两旁开的煞是喜庆的果蔬笑道:“这些菜肴是用山泉水浇灌的,倒是比山下的果蔬更新鲜清甜些。陛下和列位臣工倘若有兴致,也可以亲自下去挑选自己喜欢的瓜果,叫灶上的师傅们做了吃。”
顿了顿,又指着前头不远处的一处小水塘笑道:“当日里引山间活水入庄子,本来是想建一个水中游乐的去处。不过阿耶一向喜欢垂钓,所以又吩咐匠人们引了另一处活水养鱼养鸭养鹅,听庄子上伺候的人说,里头好像还有些河虾河蟹之类,陛下和诸位臣工要是喜欢,也可以亲自垂钓,钓到甚么就吃甚么。”
这便是取自后世的农家乐了。基本上就是一群久居城市里闲的无所事事的人想出来的幺蛾子。不过永安帝和诸位臣工或四处征战,或久居长安,皆是位高权重无时享乐之人。这会子听了薛衍这一番话,倒是颇为心动。
永安帝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山道上看着两旁绿油油的菜地,饶有兴味的说道:“今日既是玩乐,便可抛却平日里的陈规旧习,不妨彻底放下心事,也学一学市井农夫,享受一下这山间美色,悠然一日。”
薛衍笑眯眯接口道:“陛下说的很是,正所谓千金易得,高兴难求。偷得浮生半日闲嘛。”
“好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没想到薛世子不同文墨,偶尔说出的一句半阕词,倒是很有韵味。”韦臻难得抚掌赞了一句,倒是提醒了永安帝,点了点薛衍笑道:“我竟是忘了你小子的惫懒脾性。如今你家的温泉庄子也告竣了,也该回国子监读书了罢?”
一语未落,薛衍的脸色已经苦成渣滓了。
永安帝与众位臣工见状,不觉捧笑。永安帝转头笑向卫国公与平阳夫妇道:“朕记得你们夫妇二人都是性喜读书,手不释卷的。没想到衍儿却是如此不耐读书……倒是同青鸟差不多了。”
平阳与卫国公相视一笑,开口说道:“陛下的隆恩后意自是好的,只是衍儿在外头游荡这么些年,都是我和夫君照顾不周。何况衍儿也并非不惜读书,他只是近日事忙,抽不出时间去国子监而已。”
永安帝与诸位臣工闻听此言,越发想笑了。
薛衍见状,忙开口将话题岔开去。引着众人一路传林度柳,玩赏庄子上各处景致。永安帝与诸位臣工但见这庄子上的一应建筑飞檐廊角皆与别处不同,且每每进入正堂时只觉屋里的采光度都比别处强很多,似乎并非全是玻璃的功效似的。
薛衍闻听诸人疑惑,便笑道:“咱们大褚的建筑,皆以木材为栋梁,以立柱为支撑,其梁架穿插交织,精密劲健,所以斗拱雄大,廊角平缓深远。衍儿修葺温泉庄子的时候,却大都是凿以地基,烧出红砖砌墙,以承重墙来支撑梁架,再以玻璃代替窗纸,自然屋内光线更好。”
永安帝与诸位臣工闻言,越发的啧啧称奇。
说话间众人便至正坐落在温泉庄子中轴线的正房内,其内装饰精致,别有意趣处,自不必细说。薛衍看着永安帝和众人各处观看的模样,又想起方才永安帝说的想要“农家乐”一把的事儿。忙转头向跟随的仆从吩咐了一句,那仆从低声应是,一路小跑着离开。半日彻身回转,身后跟着七八个三十来岁的见状仆妇,手里皆捧着短褐芒鞋,料子都很不错,衣裳也都是干净簇新的。
除此之外,仍有三四个壮汉手捧着二十来个青竹篮子过来,薛衍指着那竹篮子和短褐芒鞋笑道:“贵人们多穿丝罗绸缎,那东西经不得挂碰,也耐不得脏。更何况田地里泥泞难走,所以我早吩咐下人预备了干净的衣裳和竹篮子,供陛下、太上皇和诸位臣工使用。”
说罢,因笑道:“还请陛下和诸位臣工先行换过衣衫,再至田地里采摘果蔬,池边垂钓。”
永安帝与诸位臣工闻言,自是没有异议,当即被庄子上的仆从因着去换衣裳。卫国公府一家三口亦是如此。
一时众人换过衣裳出来,仍是对庄子上的一应用度啧啧称奇,尤其是几位没有见过玻璃的大臣们,更是对此赞不绝口。只言有了此物后,果然屋内亮堂许多,倒是能省出许多灯油的使费。唯有韦臻忧心忡忡,生怕此举太过奢靡。
待从永安帝口中得知这玻璃的造价之后,韦臻倒是停下了此份忧心。开始游说薛衍将制造玻璃的方子交给朝廷,为朝廷财政开源。
当然,经过了烈酒一事后,韦臻亦清楚薛衍和卫国公府对于这种事情的态度。亦是游刃有余的提出了分成云云。
看的众人哑然失笑。永安帝更是津津有味的逗弄道:“韦卿不是一向反对朝廷与民争利么。而且韦卿从前对经商一事也不以为然。今日怎么如此……”
韦臻闻言,倒是愈发正色的说道:“臣一向不主张朝廷与民争利。是因为孟子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倘若朝廷为了一时之利而与民争利,最终损害的只是朝廷的威严与民心。民心若失,则社稷不稳,届时朝廷所得的小利,也随之付诸东流。可是薛世子手中的玻璃方子,却并非再次之列……”
永安帝看着正一脸认真的阐述自己的为政之道的韦臻,忍不住同薛衍相视一笑。笑过之后,摆手说道:“朕今天出来的时候已经说了,今日只是游玩,不谈政事。韦卿犯了规矩,呆会儿用膳时,得叫他自罚三杯。”
列位臣工闻言,自是笑着打趣,一番插科打诨的调笑后,韦臻也闭口不提这事。不过心下却琢磨着回家后仔细些出个条陈来……毕竟卫国公府不同于旁人,何况又烈酒的交易在先,韦臻也不觉得薛家世子会拒绝将方子献给朝廷。
想到这里,韦臻下意识的看了眼户部尚书许晦。却见对方毫无惦念之意,正撸胳膊挽裤腿的下到地里选菜摘,又同一旁的中书令方玄懿商讨着这个瓜大些,那棵白菘水灵些……
韦臻一愣,旋即摇头失笑,便也将心中的这一份盘算暂且按下。拿起一只青翠竹篮,小心翼翼地进入田垄中。
☆、第四十五章
永安帝本也想着进地里同诸位臣工摘菜,不过太上皇年事已高,倒是不太喜欢尝试这种亲力亲为的农家活儿,他想去池塘边上垂钓。
卫国公也是个喜欢垂钓的人,见太上皇如此说,便同平阳长公主笑言陪着。裴籍乃太上皇身边的老臣,自然也要陪在太上皇身边。永安帝思及方才裴籍一番尽孝的言论,便也放弃了摘菜的选择,改为陪同太上皇垂钓。魏皇后见永安帝如此举动,亦是在旁陪侍。不过将太子和卫王托给薛衍照料。
平阳长公主见状,即吩咐庄子上的下人抬了船放入池中,太上皇见众人如此兴师动众,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这么麻烦。我年事已高,经不得湖心冷风,不如就在池边坐着垂钓闲聊一番。”
平阳长公主闻言,自是笑应。当即吩咐庄子上的下人们将一应垂钓用句摆在池塘边上。又叫下人们围了帷幕挡风。
太上皇却觉得这么一来遮挡视线,仍不叫遮挡。
平阳长公主闻听此言,只好叫家下人送来厚重密实的狐皮大氅,给太上皇披上。
一阵秋风拂过,带来一阵泥土与青草的清香味,晴空万里,烈日高悬,映衬着池中波光粼粼,越发显出这秋高气爽的好韶光。
太上皇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一池秋水,耳畔听着身后头众人下田摘菜闲聊的热闹声响,还有太子、卫王、薛衍、魏晋等人玩闹的声音,不均满足的喟然长叹。
永安帝瞧着太上皇面显心虚之色,心知肚明,却不好劝解。只好借着池中鱼虾很是肥美来岔过话题。
“你这庄子修葺不过半年多,这处活水亦是从山上引过来的,怎么池中鱼虾蟹类竟然如此肥美,好似养了许多年似的。”
卫国公闻言,开口笑应道:“大抵是庄子上从山间引活水,这些鱼虾蟹类顺着流水游过来,在此安居。还有一些是池子挖成后,家下人从山下集市上采买来的活鱼扔进去的。不过是取个意趣,并不是池中真的养成如此多鱼虾。”
永安帝闻言点了点头,因又笑道:“不过瞧着你们拾掇这模样,不过三五年间,这池中也能养出肥美鱼类了。”
正说话间,只见薛衍带着太子、卫王和诸位臣工笑笑闹闹的迎上前来。太子和卫王手里提着青竹篮子,至永安帝和魏皇后跟前说道:“父亲,母亲,看看我们摘的这些青蔬可好?”
永安帝和魏皇后颔首笑应,向太子和卫王手内的竹篮打量过去。只见篮子内不过装了些胡瓜、白菘、菠菜之类。倒是新鲜的很。永安帝新奇的笑道:“没想到你们这庄子上竟还种了菠棱菜。”
这种蔬菜是永安元年,由尼波罗国的胡商带入大褚的,味道很是鲜美。不过大褚种植的并不算广。没想到卫国公府修葺了一回庄子,连种植的果蔬品类都多了些。
薛衍闻言,笑眯眯说道:“不光是菠棱菜,我还吩咐家下人同东西两市的胡商和商队说好了,专收大褚没有的蔬菜果品种子,倘若庄子上的佃户们能将这些蔬菜果品成功种植出来,亦是重重有赏。”
永安帝看了薛衍一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笑问道:“那这菠棱菜种植起来麻烦么?”
薛衍笑回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我叫庄子上负责种菠棱菜的佃户过来,陛下亲自垂问可好?”
永安帝欣然应允。
薛衍低声吩咐了几句,一时便有贴身随从带着一个五六十岁,面目黝黑,气质葳蕤懦弱的佃户走上前来。
那佃户至贵人跟前,颤颤巍巍的叩头便拜,口内喃喃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还好永安帝生性仁厚温和,耐心同那佃户寒暄了几句“今老丈高寿”“家中还有什么人”“今年收成可好”云云,那佃户方才慢慢缓解过来,说话也利索了。
永安帝细细垂问过种植菠棱菜的各项事宜,韦臻在旁则用笔墨详细记录在案,又补充了些问题,这才摆手示意佃户可以退下。
平阳长公主便笑着向魏皇后说道:“这菠棱菜吃着不错,今后皇庄上也可以广泛种植,我大褚食案上又田一菜色矣。”
魏皇后亦笑着应道:“民以食为天。不光是皇庄上药广泛种植,最重要的便是叫天下百姓也明白这种植的法子才好。”
既谈到民生,不免涉及到江山社稷,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向来在此事上颇为注意,因而听到魏皇后的话后,只称赞永安帝和魏皇后的爱民之心,绝口不提向民间推广菠棱菜一事。
反正此事仍有朝中相关衙门负责,很不必卫国公府越俎代庖。
倒是永安帝,对薛衍此举多加赞赏。亦起了下诏鼓励长安胡商多携带各色种子入褚推广之心。
于是君臣见的闲话便由垂钓转向农事。薛衍想了想,亦开口笑道:“据衍儿所知,在我大褚南方交趾一带,有城名曰占城,占城出产的一种稻谷不仅耐旱,不择地而生,而且自播种至仅五十余日,可一年三熟……”
薛衍所说的,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占城稻。北宋初年始传入福建一带。所以此时的大褚仍旧不知占城稻为何物。但薛衍自后世穿越而来,自然对此颇为熟悉。他相信一心为民的永安帝和诸位臣工听到这个消息后,也不会无动于衷。
果然,永安帝和诸位臣工闻听此言,颇为动容。甚至连太上皇都忍不住问道:“衍儿这话当真?你说的这种占城稻,我怎么从未听闻?”
“我也是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随意说过几句,倒是从未见过。所以听过之后也就忘了。要不是今儿陛下和诸位臣工谈到这件事,我更想不起来。”薛衍笑眯眯的回道:“不过我想着空穴来风,必定有因。他们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有这么一种谷物。所以前几个月我修葺庄子时,专门找到从交趾来的客商,央他们从占城带来这稻子入长安,我竟想试试。只是路途遥远,这些客商还未曾回来。”
在座众人闻听此言,不觉沉吟一二。永安帝说道:“自古以来,都是江南一带种稻而中原一带种麦,交趾的气候同我中原一带大相径庭,倘若这些客商真的将占城稻带回长安,你这温泉庄子倒还好,外头百姓能否种植成功,此事尚在半数。”
薛衍闻言,笑眯眯捧着永安帝的话道:“陛下圣明。衍儿只想着将这稻谷种在温泉庄子上,竟未曾想到天下民生。还是陛下爱民如子,时时不忘江山社稷。我倒是听那些客商提起过……岭南道的气候同交趾略有相似。待那些客商将占城稻谷的种子带回长安后,陛下若想在民间种植,不妨先在岭南道一带试试。”
反正历史上占城稻在国内的推广也是从福建一带开始的。
永安帝闻听薛衍的谏言,深以为然。不过占城稻谷的种子尚未被带回长安,今日言及此事尚早,诸位臣工稍稍商议了几句,眼见午时,平阳长公主笑着张罗庄子上的仆人将太子等人手内的青竹篮子收好,送到灶上烧菜。
卫国公见状,亦笑着打趣道:“陛下,太上皇,裴相,我等也该尽力垂钓一番,否则呆会儿午膳上他们有的吃,我们就没得吃了。”
永安帝闻言,哈哈朗笑,一番震动后,池子里的鱼虾早就跑光了。
不过好在众人之前也钓上几条鱼,倒是聊胜于无。
因着菜肴鱼肉都是众人自己动手寻来的,所以这顿饭众人吃来异常香甜。纵使后头仍有灶上人怕众人不够吃,填补了一些,众人也都觉得自己吃的那些菜就是自己亲手摘下钓上的,而由灶上人补的菜肴,必定是旁人吃了。
永安帝没继位前,亦是个爱说爱笑性子恢弘的人。明知道卫国公府的下人不会也不敢漏了的他的菜,亦可怜巴巴的同诸位臣工以鱼换菜,美其名曰以物易物,沟通有无。
列位臣工眼见永安帝如此兴致,也都笑着凑趣。连太上皇也都笑眯眯的同薛衍换了一盘菜。再加上庄子上又有薛衍早先发明的一些御拨面等吃食,一顿饭下来,众人吃的肚饱溜圆,红光满面。永安帝更是笑说道:“这银丝面吃着爽口顺滑,很是开胃。”
因为要避讳宫中的意思,薛衍早在发明时便将御泼面改成银丝面,见永安帝如此喜欢,魏皇后也情不自禁的饱食了大半碗,薛衍便笑道:“不过是些小巧吃食罢了,倒不值什么。陛下若是喜欢,我便叫家下人抄了制作方子进献宫中,尚食局的女官御厨们的手艺比我庄子上这些师傅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必由她们做出来的吃食更好吃。”
同银丝面相比,太子和卫王倒是更喜欢庄子上的各色点心,闹着薛衍将这些点心的制作方子写下来交给他们。“等回宫以后,我就吩咐尚食局的宫人们天天做点心给我吃。”
薛衍看着卫王小胖子越发圆润的身形,欲言又止。
魏皇后早已面容严肃的拉过小胖子,教育了一番何为“适可而止”,何为“饮食有度”。
薛衍看着卫王小胖子欲哭无泪的模样,忍不住偷笑。
吃罢午膳,众人照例要享受一下庄子上的温泉——其实说享受大可不必,卫国公府庄子上的温泉同别处相比,自是极好的。不过永安帝和诸位臣工刚从汤泉宫过来,这汤泉宫乃大褚行宫,飞霜殿的星辰汤更乃泉眼之所在。因而同汤泉宫的颇具内涵相比,卫国公府庄子上的温泉只是取个新巧之意,别无他叙。
不过太子和卫王看着建造在室内汤泉上的水上乐园倒是非常高兴,兼且玩疯了。
滑梯,转轮,碰碰船……太子和卫王玩的兴奋,下头跟着的宫俾太监则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恐一个不小心,两位小殿下栽进水里。
永安帝和诸位臣工本来被安排在另外几处汤池里,不过眼见着水上乐园的新巧之处,倒不想走了,慢悠悠地躺进汤池旁边的躺椅上,悠然闲聊。有庄子上伺候的婢仆端来用井水灞过的石榴汁和乌梅浆,永安帝略尝了尝,皱眉问道:“朕记得西域进贡葡萄酒的时候,也曾赐给卫国公府好些坛,不知薛卿可带到了庄子上?”
卫国公温言笑回道:“陛下赏赐的葡萄酒皆在府中,不过庄子上却有河西的乾和葡萄酒。陛下若是不嫌弃……”
“那就换乾和葡萄酒罢。”永安帝摆了摆手,笑道:“这乌梅浆和石榴汁甜甜腻腻的,合该给皇后和平阳送过去才是。”
言下之意,不是汉子用的。
薛衍闻言莞尔,一壁吩咐仆人端来葡萄酒,一壁笑问永安帝是否去别处用汤泉。
永安帝敲了敲汤池中疯玩的太子和卫王,沉吟片刻,笑着应允了。一时水上乐园内只留下薛衍,魏子期,魏晋和太子,卫王。
薛衍看着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地魏子期,突然觉得心口发烫,眼睛也发烫。只觉得一年不见,魏子期的身材愈发颀长,浑身的肌肉线条也愈发流畅。还有那六块腹肌,还有那修长的双腿……
薛衍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期期艾艾的蹭到魏子期身旁,笑眯眯道:“终于清静了一会子,你要不要下汤池里泡一泡?”
因这处汤泉立着庄子内的泉眼最远,所以汤池内的水温也不高,大概也就三十五六度左右,不过是人站进去不觉寒凉罢了。薛衍在此处建水上乐园,也是觉得这里的水温适宜,泡久了也不会晕眩之故。
不过在魏子期看来,这处汤泉新巧有之,却不是正经泡汤泉的好去处,因而笑着婉拒了。
薛衍有些恋恋不舍的扫了扫魏子期结实的身板,两人一起坐在摇椅上,边吃瓜果闲聊,边看着汤池中疯玩的太子和卫王。
一时闲聊,便聊到了旧时相处之事。薛衍想到当日在幽州时,自己同诸人相交,如今在长安的却只有魏子期和蒋悍,余者皆年后回了幽州赴任。思及此处,薛衍不免唏嘘两声。
岂料魏子期在听到薛衍的话后,面上更漏犹疑之色。
薛衍见状,不免问道:“子期兄可是有话同我说?”
魏子期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衍儿可还记得你在幽州之时,献上的医用酒精之方?”
薛衍颔首笑应:“自是记得。”
魏子期又道:“衍儿可曾说过,这酒精随好,却不能食用?”
薛衍愈发奇怪,点头说道:“这话是我说的。”
魏子期便长叹一声,开口说道:“前些日子许三郎给我来信,只说自朝廷颁布了禁酒令后,幽州当地只禁了此酒不过月余,此后竟又贩卖起来。这重新贩卖的烈酒因朝廷律例,并不敢摆在市面上卖。然而在黑市中,却卖的比平日里还贵价十倍。许三郎本以为是颜将军放不下烈酒的厚利,才悄悄贩卖。后来百般打听,却知晓颜将军果然不曾耗费粮食酿造烈酒,而是用酒精勾兑烈酒在黑市上贩卖。最开始仍只卖给那些北夷和胡人,可后来见利益颇多,竟连本地人士也悄悄贩卖起来……三郎觉得此事不妥,又不好当面质问颜将军,很是苦恼。”
薛衍闻言,瞠目结舌。本以为这些假酒商只有后世才有,却没想到古人汲汲营营,颜钧集为了些许利益,竟然也能无师自通。
堂堂河北道行军总管,大褚国公,做些甚么买卖不好,便打这种歪门邪道的主意,该怎么说他才好呢?
薛衍一时气结,想了想此事的干系重大,便坐不住了。忙起身说道:“不行,这件事情我得同阿耶阿娘商量。这假酒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颜将军怎么……”
魏子期眼见薛衍如此担不住事,忙起身安抚道:“这会儿陛下和诸位臣工皆在游玩尽兴之时,你若此时忙忙叨叨的去寻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必定会引起陛下和皇后的注意。说到底这些不过是许三郎在信中的猜测之谈,并无真凭实据。倘若你打草惊蛇,颜将军此时休手倒是好事,他要是心生怨怼,反诬你一个污蔑朝廷命官之罪,你岂不是凭白吃了挂落?”
薛衍闻言一怔,想了想此事的后果,头疼的问道:“那怎么办?我也不能置之不理罢?”
“幽州离长安这么远,又是颜将军的管辖之地,早已被他经营的滴水不漏。你就是再急,也是鞭长莫及。莫若从长计议的好。”魏子期说到此处,不觉叹道:“是我不好,早知你如此沉不住气,就不该告诉你这些事。”
不过是想到此事同薛衍也有些瓜葛,才忍不住说了几句。看薛衍现下的情况,还不如不跟他说。直接同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提一句就完了。
薛衍也不过是想到人命关天,一时急切。今被魏子期劝了几句,也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子期兄说的很是。这件事发生在幽州,我们在长安,自是鞭长莫及。不过这件事情既被我知道了,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既这会儿不能说,待陛下和诸位臣工回汤泉宫后,我再同阿耶阿娘讲明就是。”
说话间,汤池内玩累的太子和卫王笑着迎上前来,看着躺椅上叽叽咕咕的两个人,笑眯眯问道:“魏将军和衍表哥说什么呢,连我们过来了也不知道。”
魏子期与薛衍见问,忙按下这个话题,回头笑应道:“不过闲聊几句旧时之事,太子和卫王玩累了便上来坐坐,吃些瓜果可好?”
太子和卫王点了点头,一壁从汤池里爬上来,一壁吩咐宫俾太监为他们擦拭身体,换上轻薄的锦袍。
疯玩了这么长时间,两人亦有些口噶舌燥。分别喝了一碗石榴汁,用了几块瓜果之后,太子方才笑道:“衍表哥果然心思巧妙,天马行空,我长这么大,还从未玩的如此尽兴。”
卫王也一脸兴奋的笑道:“好玩是好玩。只可惜这处庄子离宫城太远,如若不然,我竟恨不得天天都来。”
“天天都来就没意思了。”薛衍笑着说道:“正如饮食一般,倘若天天大鱼大肉,肥鸡大鸭子的,偶尔一顿清粥小菜便觉新鲜。倘若天天吃糠咽菜,你就该哭了。”
卫王闻听薛衍打趣之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不理会他。
太子则笑道:“不知父亲和母亲在何处,疯玩了这一时,竟有些累了。”
薛衍便道:“陛下和皇后皆在别的汤池里泡温泉,太子和卫王要是累了,不如去正堂内歇息片刻。至晚间用膳时,我再去唤二位可好?”
太子闻言,欣然笑应。卫王则低头寻思了一会儿,方才不甘不愿的答应了。
薛衍见状,便知道卫王小胖子还没玩够。因笑了笑,刚要开口邀小胖子去别处玩,只见一直在永安帝身旁伺候的小太监蹑手蹑脚的过来,至薛衍跟前儿,只说圣上口谕宣薛衍过去。
薛衍闻言一愣,下意识看了看站在身侧的魏子期,魏子期也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永安帝既明言只要薛衍去见,自然有永安帝的缘故。魏子期只好冲着薛衍点了点头,含笑说道:“我在正堂等你。”
薛衍亦同魏子期点了点头,跟在小太监身后至永安帝所处的汤池殿。
卫国公府庄子上的汤泉池子大都在薛衍的提议下,改成半室内温泉。永安帝所泡这处汤泉,周旁皆种梨花,八月仲秋,山下的气候已经冷将上来,温泉庄子内的气候却温宜如春,因而周旁梨花怒放,蕊白叶翠,倒是分外好看。
永安帝在汤泉内闭目眼神,周围气氛一片舒淡。可薛衍瞧着永安帝的容色,莫名提起了心。
小太监在永安帝跟前儿轻言轻语的通报了一声。永安帝摆了摆手,那小太监蹑手蹑脚的退下,唯于薛衍侍立在旁。永安帝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如此过了半日工夫,就连薛衍都忍不住溜神时,只听永安帝长叹一声,开口说道:“衍儿可知道,我大褚承袭前朝旧制,就连这太极宫,也是由前朝建造。”
薛衍怔了一会儿,低头应道:“衍儿知道。”
永安帝又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原本好似想说什么的,最终仍旧没说,只是转口道:“朕瞧着太上皇很喜欢你这处庄子,自过来以后精神亦健朗不少。我大褚以孝道治天下,太上皇高兴,朕身为人子,亦是高兴。”
薛衍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好在永安帝也没有叫薛衍回话的意思。只一个人在汤池内怔怔的泡着。薛衍原以为永安帝叫他过来是有话吩咐,岂料永安帝暗自发了会儿呆,竟摆手说道:“罢了,你且回去罢。”
薛衍满腹的狐疑好奇无以解答。他有些无奈的看了永安帝一眼,躬身应是。
因永安帝这一番举动,薛衍大为诧异。回转至正堂时,心下仍旧好不自在。然而在面对魏子期的询问时,不能肯定帝王心思的薛衍也只能若无其事的搪塞过去。至晚间用罢晚膳,永安帝和诸位臣工皆回汤泉宫休息时,薛衍方从平阳长公主口中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四十六章
大褚上自王公下至百姓都知道永安帝这帝王之位来的并非正统。换句话说,此乃杀兄轼弟,逼父退位而来。
因而自太上皇退位后,仍旧居于皇帝所住的太极宫。而永安帝却在东宫显德殿处理政事,此举可以说是对太上皇的贤孝谦让,可是看在某些人的眼中,便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而这“某些人”,便是以裴籍为首的太上皇一脉老臣。
他们借着太上皇的余威,在朝中肆意结党营私,明里暗里的抵制永安帝的政令施行。这种状况已经僵持了两年多了。所以永安帝才会在继位之后削减藩王,考核地方官员的政绩以此来评判官员的升迁与否,就是为了铲除那些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显德老臣。
之后便是逼反了燕郡王、义安王等等老臣,这也是杀鸡儆猴,题中应有之意。
而在这一系列的杀伐果断之后,朝中吏治果然清明许多。以裴籍为首的显德老臣虽仍旧不满永安帝的种种举措,但有燕郡王,义安王等人的前车之鉴,又有太上皇时不时的告诫遏制,显德老臣们背地里的小动作少了很多。
这也叫永安帝一脉的新臣看到了所谓正统的力量。于是便在永安帝耳旁撺掇着叫太上皇迁宫别居,希望永安帝能以帝王的身份正式入住太极宫。
在众人看来,唯有如此才能名正言顺,才能彰显帝王的威严。
不过该由谁向太上皇开口,又怎么向太上皇开口说服此事……便成了永安帝君臣的一个难题。
作为贤德仁孝的帝王,永安帝身为人子,自然不好向太上皇开口提及此事。魏皇后则在永安帝登基之初就明确表示了自己身为后宫之人,绝不干预朝政的意思。至于潜邸一脉的新臣……估计太上皇只要一天不忘他的大儿子和四儿子是怎么死的,就绝对不想看到这些踩着他儿子的鲜血上位的所谓“从龙功臣们”。
于是君臣商议了半日,最终却将目光落在了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的身上。
只是卫国公夫妇在当年争储最激烈的时候都持中立态度,如今尘埃落定,更不肯为了些许小事去逼迫老父,因而平阳长公主态度明确且坚定的婉拒了这项重任。
正为难间倒是方玄懿有意无意的感叹起薛衍的聪明才智,只说薛衍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倘若这温泉庄子真能修葺的如此舒适安逸,直叫人流连忘返,倒是比地势低洼,一到了夏天就潮湿阴暗的太极宫好多了。
于是众人又想到太上皇自陛下登基后,仅有的两次巡幸骊山皆跟薛衍有关。而且薛衍是太上皇的嫡亲外孙,当年颇受太上皇的喜爱,如今也在太上皇跟前儿说的上话。倘若由薛衍出面劝说太上皇……正所谓童言无忌,就算太上皇不同意薛衍的劝说,大概也不会迁怒的……吧。
一席话落,永安帝果然动心了。再加上薛衍的小金库勾着,所以才会对薛衍修葺山庄的一应举措全力支持,甚至亲下谕旨命令工部,将作监和尚宫局的宫人们全权配合薛衍的要求,又如此积极的推动此次巡幸游玩……
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对于永安帝的一切筹谋,本不以为然。不过是碍于帝王之威,不好再次推辞罢了。毕竟夫妻两个已经婉拒了永安帝一回,倘若连薛衍这份儿也挡了下来,圣心不虞之下,只怕会耽误了薛衍的前程。
毕竟永安帝继位已是事实,他如今帝位坐的安稳,之所以容忍显德老臣在朝中蹦跶,不过是想徐徐图之,不愿朝廷动荡给外敌可趁之机罢了。而照着这样的局势下去,显德老臣的失势是早晚的事,只怕显德老臣越是为难陛下,永安帝就会把这笔账算在太上皇的头上。等到永安帝彻底收拢朝政大权将显德老臣逐一赶出朝堂的那一刻,他跟太上皇之间也就没了父子之情,只剩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了。
这样的局面是平阳长公主不想看到的。作为大褚朝的开国公主,平阳战功彪著,不惧皇权更迭。作为卫国公府的女主人,平阳为了自家安稳,不想掺和到两代帝王的恩怨中,本无可厚非。可作为太上皇的女儿,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平阳也不想看到自己的父兄为了皇权反目成仇,甚至连最后的一丝情分都没了——
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
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乃是少年夫妻,自然明白平阳的这一份心境。因而他虽然对永安帝君臣的谋划不置可否,却也看在平阳的为难上,不曾出口反对。
却没想到永安帝事到临头了,却又没跟薛衍说明。难不成是又有了旁的打算?
平阳长公主听着薛绩父子两人的猜测,冷笑道:“我这二哥,于政务国事上刚毅果断,在处理家事上却向来优柔寡断。估计是看到了衍儿之后,不好意思将这一番盘算宣之于口罢。”
是了,当舅舅的去撺掇侄子到外祖父跟前儿劝说外祖父将所住的宫室让给自己……这种话,向来重脸面的永安帝恐怕说不出口。所以才会有召过薛衍之后,期期艾艾的什么都没说,又将人一头雾水的放回来的举动。
薛衍闻言颇为莞尔,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这位当帝王的舅父。不过想想历史上那对父子的最终下场……薛衍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若是只论朝政,这些国家大事自然不是我能出面的。不过若是舅父想要同外祖父说些什么却不好说出口的,我这个侄儿倒是愿意尝试一番。常听人说甚么天家无父子,我是不信的。只因我回长安这么长时间,不论是父亲母亲,舅父舅母还是外祖父,对我都很好。我也不想看到舅父和外祖父因为一些外臣而嫌隙愈深。这件事情……明儿我邀外祖父过来泡汤泉,届时我试试看罢。”
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看着笑容浅淡的薛衍,心中只觉有千句百句,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握住薛衍的手嘱咐道:“你也别为难了自己。倘若不行,就算了。”
天家事,一举一动皆牵扯到朝廷风向。哪里能像寻常百姓家一般,随意施为呢。稍有不慎,恐怕便是万人指摘,万劫不复了。
这么想着,平阳长公主倒是后悔了。忙开口说道:“要不就算了吧。反正陛下和太上皇已经这样了,我们——”
“阿娘。”薛衍笑着打断了平阳长公主的话,轻声道:“让我先试试,倘若真的不行,那就算了。”
“我只怕这事若不成,他日有人得知这当中细节,会对你的名声不利。”平阳长公主紧皱眉头,越发后悔了。老父兄长固然重要,可是同唯一的儿子相比起来,倒是可退一射之地。
薛衍看着平阳长公主紧张的模样,笑着劝解道:“放心罢,我即便是开口劝说太上皇,也是有分寸的。何况……”
他又不是这个朝代的人,将来总是要离开的。所以名声于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何况什么?”平阳长公主目光灼灼地盯着薛衍,十分在意的问道。
“何况人生在世,哪能活在别人的眼睛口舌里,累都累死了。”薛衍仍旧是一脸的笑眯眯,语气却颇为坚定的说道。
自从他穿越到大褚后,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以生身父母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待他,永安帝和魏皇后对他也颇尽了长辈之义,就连太上皇,虽然平素见面很少,却也是个极为慈祥和蔼的老人。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薛衍此举,也是想要对众人的盛情回报一二。何况他同太上皇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只觉得这位老人虽然对永安帝的种种举措颇多抱怨,但也并非恋栈权位,有卷土重来之心。既然如此,那么薛衍对于劝说太上皇迁宫别居之举,也有了几分把握。不过想要促成此事,还需要两个极为重要的人形道具。
薛衍从来便是个想到就做的人。至次日,吃过早饭后,薛衍便到汤泉宫给陛下请安,顺便提及想要邀请太上皇和太子卫王再游温泉庄子的事儿。
永安帝大抵也明白薛衍的打算,沉吟半日,开口问道:“只邀太上皇即可,非得要太子和青鸟也跟过去么?”
薛衍闻言,言语含糊地道:“太上皇已经年迈,最喜欢的便是儿孙承欢膝下,享受天伦之乐。衍儿以为,太子和卫王乃太上皇的嫡亲孙子,也是太上皇最看重的人。”
想要以亲情打动老人家,总该好生表现出来才是。
永安帝默然不语。沉吟半日,终是应了。不过却将太子和卫王身旁伺候的宫俾太监换成自己的心腹。薛衍也明白永安帝的顾虑,乐见其成。
拜别过永安帝后,薛衍又至汤泉宫九龙殿,邀请太上皇再去温泉庄子上闲逛一事。当着太上皇的面儿,薛衍还特地叫了太子和卫王,两位小殿下也很惦记着温泉庄子内的水上乐园,闻听薛衍相邀,立刻乐颠颠的跟了过来。
太上皇昨儿来温泉庄子的时候,倒也见过这番场景。大抵是年迈之人都喜孩童天真的缘故,今日又看一回,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太上皇仍旧是津津有味。俄而,又笑向薛衍道:“怎么不见你父亲和平阳?”
薛衍窥着太上皇的神色,笑眯眯说道:“父亲和母亲都在汤泉宫伴驾,我不喜欢听他们说朝政上的事儿,遂带着太子和卫王过来玩儿。外祖父不喜欢和我们这些孙辈呆在一起么?可是我们太吵了?”
太上皇闻言,摆了摆手,因笑道:“只因平日见惯了你和你父亲母亲呆在一处,今日突然不见他们,有些好奇罢了。”
顿了顿,又似伤感的喟然叹道:“我又怎会嫌你们吵。这么清脆干净的笑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太极宫总是清冷的叫人心凉,呆的久了,都忘了一家人原本该是什么样子。”
薛衍闻听此言,便知太上皇一定是想起了陈年旧事,不欲他年迈感怀太过伤悲,遂指着汤池中自顾自玩耍的太子和卫王道:“当初修葺温泉庄子的时候,我只觉得一味泡温泉太无聊了,何况庄子上的泉眼不比汤泉宫的好,这里的水温也不怎么热,所以独辟蹊径,想出很多玩意儿来。看来太子和卫王也很喜欢。可见这居家过日子,很不必太过奢华,自己喜欢就好。”
太上皇顺着薛衍的手看了过去,只见太子抛却了少年老成的稳健持重,倒和卫王玩的正兴,因想到两个孙子平日里的相处情景,太上皇笑道:“小孩子都喜欢玩闹,这是天性。只不过宫中祖制森严,陛下和皇后管教的也严,倒养的太子平日里稳健老成,很不像适龄的小孩子。这两年且有了你陪着他们玩乐,倒是好多了。”
薛衍笑了笑,便问道:“太上皇也觉得太子和卫王比平日里多了些天真好动?”
太上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小孩子么,合该如此。”
薛衍听了太上皇的话,不是很赞同的笑道:“我倒是觉得,是宫里的气氛太压抑的缘故。宫规祖制那样森严,一举一动皆受辖制,自然要约束自己,不叫言官御史弹劾。所以人便老成持重。庄子上就没有这些规矩,所以太子和卫王也轻松了许多。”
太上皇若有所思。
薛衍继续说道:“我听裴相爷说,太上皇在太极宫住着,很是清冷寂寞。所以常劝陛下到太极宫给您请安,以尽孝道。可是为什么我阿娘每每入宫给您请安,你又不见呢?”
太上皇长叹一声,欲言又止。
薛衍对太上皇的顾忌心知肚明,此时却恍若不知,貌似天真的说道:“所以我便想着,倘若太上皇不是太上皇,只是衍儿的祖父,也不住在太极宫就好了。到时我和阿娘想什么时候给您请安,就什么时候给您请安,不必这么繁琐的层层通报。太上皇若是静极思动,愿意去我们府上小住一段时日,也可以即刻就来,也不用顾虑外人的眼光和猜测。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祖孙一般,何其自在逍遥。”
太上皇听着薛衍的童言无忌,只觉心中咯噔一下。沉吟半日,皱眉向薛衍问道:“是陛下叫你来做说客?”
顿了顿,又似讥讽似颓然的说道:“怎么,他终于忍不住了?做儿子的抢了老子的皇位,如今连太极宫也不想我住了?”
太上皇此番言语何等诛心。就连在汤池内玩水的太子和卫王都怔住了。好在薛衍早有准备,今日伺候在殿内的都是忠心耿耿,言语谨慎之辈。因而众人心下虽然惶恐,面上却是不显,仍旧低眉敛目的伺候在侧,或是一心服侍着太子和卫王玩耍。
薛衍的目的被太上皇一语道破,却仍旧平静的浅笑道:“您可别多心,陛下可没这个意思。不过是我自己这么想了,就跟外祖父这么说了。倘若外祖父真心恼我,那也都是我言语不谨慎的缘故。您只劈头盖脸的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都行,可千万别气着自己。”
太上皇看着薛衍嬉皮笑脸兼死皮赖脸的模样,心下的火气微微收敛,只是仍旧硬邦邦的问道:“那你怎么突然这么说?以你的性子,不是别人挑唆你,你会想到这些事?”
薛衍并不知道,在太上皇的眼中,自己究竟是怎么个天真烂漫不懂城府算计的形象。不过听到太上皇这一番话,仍旧嘻嘻的笑回道:“我知道外祖父心疼自己的外孙,可也不能凭白冤枉旁人。这话着实不是旁人教我说的。而且说句实话,这话也只能是我自己说。陛下不会说,皇后不会说,就连阿娘都不会说。他们会觉着没法儿说出口,都怕惹您生气呢。”
太上皇冷笑,斜睨着薛衍道:“那你怎么就能说得出口?”
“因为孙儿只把您当成我的外祖父,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薛衍理直气壮地道:“孙儿也怕说了这话惹您生气。可是跟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相比,孙儿更担心您的身体。”
太上皇闻言,越发愕然。
薛衍则开始摆事实,讲道理,徐徐说道:“别的不说,只说太极宫这个地势。前朝建造宫城时,只考虑到太极宫所处位置乃在长安正中,却忘了太极宫地势低洼。长安每到夏天又极多雨。这么一来,太极宫更是温热潮湿,并不适合居住。连陛下这样龙精虎猛的人,每到了夏天都觉难受,恨不得住在汤泉宫解暑,又恐兴师动众,耗费内库帑银而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忍着。何况外祖父了。”
“……就算帑银充足,足以支撑陛下每年到汤泉宫避暑。然汤泉宫离长安且有六十里之邀。外祖父已经年迈,身体大不如前。总不能每年盛夏,都这么舟车劳顿一番罢。我不忍外祖父每年都经受这样的痛苦。况且……我私底下跟您说句大不敬的话,那太极宫再这么着,不过是一座宫殿而已,而且还是一座住着很不舒服的宫殿。否则前朝皇帝也不会以洛阳为东都,修建行宫意图享乐了。”
薛衍一壁说着,一壁起身绕到太上皇的背后,开始为太上皇按摩肩膀。随着薛衍的揉捏,太上皇有些僵硬的膀臂也渐渐放松下来。
薛衍继续说道:“……舅父不住在太极宫,照样在显德殿处理政事。可是外祖父呢,日日夜夜把自己关在那么一座空荡荡,连点儿人气儿都没有的太极宫,谁也不见。成日里自己喝闷酒,多无聊。”
“……外祖父觉得我这个温泉庄子怎么样?是不是既新奇又舒服,虽然不比宫中装饰的奢华精美,但难得随性自在。孙儿以为,这人生在世,得学会享受,什么虚名浮利都是空话,自己有生之年享受到了才是真的。外祖父觉得衍儿说的对么?”
太上皇沉默不语。
薛衍看着太上皇跟锯了嘴儿的葫芦似的,一个字儿不往外吐,只是眼眸不断闪烁,心下明显在剧烈的扎挣着。心中便有了些成算。抬头向太子,卫王和一旁伺候的宫俾太监们使了个眼色,众人心有灵犀的鱼贯退出。
登时热热闹闹的水上乐园只余太上皇和薛衍二人。
眼见着太上皇仍无所觉的,神色怔怔的盯着池中温水。薛衍暗自沉吟了一会儿,咬着牙放大招道:“我知道外祖父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始终抑郁不得开怀。可是恕孙儿说句大不敬的话。不管前事如何,如今外祖父的身边只有陛下一个儿子了,父子之间又有什么事情过不去。难道外祖父要这么抑郁一辈子,惩罚自己惩罚陛下,然后叫后人说陛下是个不孝顺的儿子吗?外祖父不想像寻常百姓家的长辈那样,有儿孙承欢膝下,垂暮之年开开心心,享受着天伦之乐么?“
“……纵使外祖父不这么想,可是孙儿还想多多孝顺外祖父呢。您要是住在太极宫里,我每次去见您还得正经递牌子求见,你要是想见我,也是避讳多多,顾虑重重……您忍心么?”
薛衍这一席话宛若一封最犀利的刀剑,直直刺入太上皇的胸口,直听的太上皇差点儿喘不上气来。他真不知道自己这失而复得的外孙子究竟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将这么一番鲜血淋漓的话摆到他的面前。他真的不怕自己盛怒之下斥责他一个大不孝的罪名么?
太上皇神色狠厉,恍若被戳了伤口的猛虎一般,目光犀利的盯着薛衍。试图从他的神色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盯着巨大压力的薛衍神色自若,坦坦荡荡地回视着太上皇的打量,开口说道:“孙儿知道,孙儿乃是晚辈,不该说这么一番话。可是孙儿要是不说,就没有人跟外祖父说啦。我宁愿外祖父听了这番话生我的气,打我一顿,也不想外祖父自己冷冷清清的住在太极宫里面,把太极宫当成一座牢笼,囚禁您自己。不理我,不理太子,不理卫王,也不理会阿娘……”
“……外祖父,其实天下之大,除了太极宫外,长安城还有很多的风景。衍儿愿意侍奉外祖父,承欢膝下,陪着外祖父看许多的风景……外祖父愿意衍儿和阿娘陪着您么?”
太上皇听到这一席话,又看着薛衍蹲在自己面前,一脸希翼的模样,突地心下一软。再思及薛衍方才的字字句句,虽然逆耳,却是忠言……
好似心中憋着的一口气突然被锥子戳破了似的,太上皇突地露出颓然之态,一束日光穿透玻璃落在苍白的鬓发上,越发显出太上皇饱经风霜满是褶皱的一张脸面。他有些无奈的看了看清冷的汤泉,水上的滑梯碰船早已是人去楼空,唯于淡淡的水温愈显萧瑟。
太上皇突地觉得,这里太安静了。还是方才有孩童嬉笑声音的热闹场面更引人去看。就好像他那座冷冷清清的太极宫一般,早就没了当日的喧阗热闹。如今对比下来,只会衬得越发凄清……
太上皇唏嘘一声,摆了摆手,有些无力的道:“我有些累了,不爱走动。今儿晚上就宿在你这庄子上罢。”
薛衍闻言一怔,旋即笑着应是。
太上皇又沉默了好久,才问道:“衍儿很会修葺庄子,不知你修葺宫室的手段如何?”
薛衍又是一怔。只听太上皇继续说道:“我已老了,不爱折腾了。我想着,最近一段时日,我便住在你这庄子上。你去跟陛下说,我在太极宫住腻了,想换个地方住住。至于到底住哪儿,由他来安排。之后的修葺工程,便由你来负责。什么时候我那新宫室修葺完了,我再回长安。”
一句话未落,太上皇又笑道:“对了,这段时日里,便叫太子和卫王也过来住罢。再加上你父亲和你母亲,我也享受享受衍儿说的,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
☆、第四十七章
太上皇被薛衍说动了要留在温泉庄子上静养。消息传到汤泉宫的时候,永安帝和几位心腹大臣正在飞霜殿商议国事,闻听此言,永安帝面上一片欣喜,不自觉的说道:“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方玄懿等人也面面相觑,虽然君臣商议过后,很不要脸的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薛衍,但在众人心中,且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勉力而为矣。如今真的听到太上皇决议搬离太极宫的消息,众人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还是韦臻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躬身向永安帝建议道:“太上皇年迈事高,身体虚弱,有意在骊山休养,却也不必就此搬出太极宫。还请陛下好生劝慰太上皇才是。”
韦臻一席话落,永安帝君臣也纷纷反应过来。许晦开口道:“显德年间,太上皇是最爱巡幸骊山的。可是自陛下登基后,因惦念着百姓疾苦,国库空虚,不欲兴师动众,所以不怎么过来。这是陛□□恤百姓的缘故。想必太上皇也是体贴陛下的心思。何况骊山居长安虽近,仍有六十里之遥。太上皇年事已高,不喜舟车劳顿也是有的。”
“可是汤泉宫毕竟是行宫,而且太上皇想住在卫国公府的温泉庄子上,那就更不成体统了。恐怕左仆射和朝中其他老臣见到太上皇此举,会误以为是……”
误以为是什么,许晦没有明言。不过永安帝和诸位臣工都明白,那些显德老臣都是怎么想的。
永安帝沉吟片刻,却是散了诸位臣工,径自往魏皇后所处的宫殿来。
彼时魏皇后正坐在窗下做针黹,见永安帝信步入殿,容色平和,眉宇间却带了丝丝雀跃之意。不觉莞尔笑道:“已经入秋了,天气转凉,臣妾为陛下做了一件披风。陛下且试试?”
永安帝闻言,立在当地,任由魏皇后为自己披衣整衫,口内则道:“皇后要操持六宫事务,又要教养太子、青鸟和彘儿,已经很辛苦了。今后这些针线上的活儿,便不要做了。又费神又耗力,竟叫尚宫局的宫人们做罢。”
魏皇后闻言,温言浅笑道:“她们不熟悉陛下的习惯,做出来的衣衫纵然精美,可我瞧着陛下不太穿。何况臣妾能为陛下做点事,很高兴,不觉得辛苦。”
永安帝闻言,越发熨帖。伸手握了握魏皇后的手,思及方才得到的消息,遂同魏皇后原原本本说了一回。末了又道:“皇后同朕一起去趟庄子罢。不拘父亲是怎么想的,既说出这些话,我们总要去见一见,劝一劝。”
顿了顿,又颇不可思议的道:“你说太上皇怎么如此轻易的改了主意。衍儿究竟和太上皇说什么了?”
魏皇后便笑道:“他们祖孙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我瞧着衍儿这孩子虽然年岁尚小,却是心中有城府的。他能说服太上皇,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是么?”永安帝看着魏皇后,也笑了。
少时,帝后夫妻两个换了常服至温泉庄子上拜见太上皇。
彼时薛衍正陪着太上皇在池边垂钓。太上皇坐在一只小小的竹编藤椅上,藤椅还带着靠背,上头铺着昔年卫国公打猎时亲手硝制的一张狼皮褥子。薛衍就坐在太上皇的旁边,给太上皇讲段子逗趣。太子和卫王皆坐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根本也没个钓鱼的样子。
瞧见帝后相携而来,薛衍与太子卫王和周围伺候的宫人们皆行过拜礼。永安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至跟前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看着身着常服的儿子和儿媳,笑眯眯说道:“怎么只你们两个人来?”
永安帝看了薛衍一眼,似不经意的笑道:“方才衍儿传话儿来,说太上皇感叹日子凄清,想要如寻常百姓家般,享受一下天伦之乐。这便是儿子的不孝了。竟叫父亲有如此悲感之语。所以儿子即刻与皇后过来,陪伴父亲。今后儿子必定日日进宫给您请安。还请父亲不要再提迁宫别居之事。”
闻听永安帝提及此事,薛衍起身笑说道:“今儿天气凉,我叫厨房熬了汤底,预备了鹿肉、马肉和羊肉片,就剩下一些青蔬没有准备,我现在就去地里摘些,晚上弄锅子吃。”
说罢,又扭头叫上太子和卫王,两位小殿下也知道父亲和祖父又要事商议,遂起身跟着薛衍离开。
太上皇笑眯眯的向薛衍道:“多摘些白菘,你们庄子上的白菘比宫里头进上的更水灵些,我很喜欢。”
薛衍笑着应是。
带三个孙子的身影渐渐远去后,太上皇回过头来看着低眉敛目,举止和顺的儿子和儿媳,喟然长叹道:“我老了,精神不济,也越发怕寂寞凄清。这两日在衍儿的庄子上游逛,也同衍儿说了一些话,觉得很舒坦。衍儿说得对,人生在世,总要向前看,也要学会放手,不要自己为难自己才是。太极宫地势低洼,长安夏天又多雨,越发潮湿,不适合我这个年迈之人安养,我住着也难受。”
“……再说了,我如今是太上皇,太极宫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我就不鸠占鹊巢了。”
永安帝和魏皇后听着太上皇绵中带刺的一番话,不觉又是一愣。
永安帝想了想,刚要开口说什么,只听太上皇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劝我了,也不要顾虑外人的看法。衍儿说得对,我如今身边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木已成舟,尘埃落定,父子之间,又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我会跟裴籍他们几把老骨头明言,是我自己觉得太极宫住着不舒坦,所以要迁宫别居。其实我早也有这个想法,不过是心中憋着一口气,始终想不明白。今儿倒是被衍儿点透了……”
太上皇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唏嘘,看着永安帝道:“离开太极宫是我的意思,暂且住在这温泉庄子上也是我的意思。不过我已老了,很怕寂寞。我在庄上休养这段日子,你叫太子和青鸟留下来陪我。至于迁出太极宫后,究竟把我这把老骨头安置在哪里,你便自己决定罢。不过我已经和衍儿说了,我那宫室的修葺工程由他来负责。他答应我,为我修葺的宫室绝不会比他的温泉庄子差。”
永安帝眼见太上皇主意已定,只得转口说道:“请父亲放心,儿子会亲自督办此事,一定叫父亲今后安享荣华,安享天伦之乐。”
“哦?”太上皇颇有意味的看了永安帝一眼,意有所指的笑道:“那我这把老骨头的安稳日子,今后可就靠二郎了。”
“我大褚以孝治天下,孝顺父亲,本就是儿子应该做的。”解决了太上皇迁宫别居之事,永安帝也觉得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挪开了,言谈间愈发的谈笑风生,也愈发的言之凿凿。
太上皇对永安帝的承诺并不以为意。有些乏累的伸了个懒腰,笑眯眯说道:“真是老了,只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就觉得浑身寒浸浸起来,头昏眼花的。想当年晋阳起兵的时候,行军打仗几天几夜没吃没睡也不觉如何。现在不行啦。”
永安帝和魏皇后忙一左一右上前搀扶太上皇。太上皇顺势将胳膊搭在永安帝的手上,笑眯眯说道:“我说要钓鱼,偏衍儿和青鸟他们没一个坐得住的。在我跟前儿叽叽喳喳了一下午,惊扰的鱼虾不休,我连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如今也瞧瞧他们在地里都摘了什么,可别弄得晚上没得吃。”
永安帝和魏皇后忙笑着答应,太上皇又笑着说道:“卫国公和平阳什么时候回来?他们要是不回来,衍儿必定得等到他们回来才开饭。”
正说话间,只见山坡那边远远过来两道身影,一人披着石青披风,一人披着大红斗篷,不是卫国公薛绩与平阳长公主又是哪个?
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也是听到了太上皇决议迁宫别居的消息后回来的。两人的心情同乍听此事的永安帝君臣差不多,皆不相信薛衍就这么轻易的说服了太上皇。
不过在看到太上皇和永安帝后,卫国公夫妇却没有提及此事,平阳长公主只笑向太上皇道:“得知父亲要留在我这小庄子上休养一段时日,女儿十分高兴,特地回来陪伴父亲。过几日便是中秋,衍儿吩咐庄子上采摘各色鲜花和果蔬制作月饼,我原还说衍儿胡闹。可他却说父亲年事已高,不能吃太甜的,所以要独辟畦径,另做出旁的月饼献给父亲。父亲若是喜欢,不妨和我们一同做月饼罢?”
永安帝闻言,颇凑热闹的笑道:“这主意不错。不独父亲,朕和皇后也留下来同你们做月饼。届时便将这月饼赐给朝中大臣们,也是宫中的一番心意。”
恐怕更是为了彰显天家和睦的意思罢。
太上皇和平阳长公主均笑看向永安帝,谁也没戳穿永安帝的打算。
是夜,太上皇与永安帝夫妇,卫国公夫妇和三个孙辈在温泉庄子上吃了一顿热热的火锅。之后众人各自歇息安置,不必细说。
翌日,以裴籍为首的显德旧臣打着给太上皇请安的名义跑到温泉庄子上。薛衍知道这些旧臣所为何来,颇为体贴的让出空间叫他们同太上皇独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后,薛衍再以捧茶送水的名义回到正堂,却见堂上除太上皇悠然自得外,裴籍等诸位老臣皆有些神思恍惚,容色落寞,其中有些城府不够的,竟露出霜打茄子般恹恹地神情。
薛衍心下好笑,他早就看不过这些显德旧臣打着太上皇的幌子在朝中耀武扬威。不但借口效忠太上皇而处处与永安帝作对,更是尸位素餐不以民生百姓为要。到最后他们邀权揽事,却离间的太上皇的永安帝形同陌路……
如今太上皇亲口说出迁宫别居之事,在这些显德旧臣看来,无异于釜底抽薪。恐怕他们今后想在朝中搅风搅雨,就没什么好借口了罢?
薛衍一壁暗搓搓的幸灾乐祸,一壁将温好的茶汤递与太上皇。大褚贵族喝茶的习惯跟后世不一样。总是喜欢往茶汤里面加葱、姜、花椒、大枣、酥酪等佐料调剂。太上皇年事已高,口味没有那么重了,却也喜欢往茶汤里面放些橘皮、薄荷叶调味。对于这样的茶汤,薛衍一向是敬谢不敏的。所以他向来喝白水,或者是果浆。
另一厢,永安帝回到汤泉宫后,也着急诸位心腹大臣开始商议太上皇迁宫别居后,应该住在什么地方。
按照永安帝的意思,既然太上皇主动提出迁宫别居之事,那么太上皇之后的住所就很重要,至少要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显德旧臣们挑不出错才好。
可是整个皇城就那么大点地方,而且太上皇迁宫别居用的是嫌弃太极宫地势低洼,每到夏天暴雨连绵,潮湿阴暗的缘故。所以待太上皇迁出太极宫后,再让其住在宫内就不太合适。但也不能将太上皇扔到骊山行宫不管吧?
永安帝君臣颇为头疼的探讨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方玄懿灵机一动,笑着说道:“不如将太上皇迁到兴庆宫罢?兴庆宫在长安的东部,地势较高,且兴庆宫离春明门很近,从春明门到骊山也很方便。让太上皇住在兴庆宫,既避免了太极宫的地势低洼,阴暗潮湿,又方便太上皇到骊山休养游玩,更与曲江池相通,岂不是两全其美?”
君臣闻听此言,沉吟了一会子,皆道好。唯韦臻暗自皱眉道:“兴庆宫的地势和位置比之太极宫是不错,不过兴庆宫面积狭小,宫殿简陋。倘若叫太上皇搬到兴庆宫去,恐怕外头朝臣会有非议。”
永安帝倒是不担心这个,摆手因笑道:“这个倒是无妨。父亲说过了,他很喜欢衍儿的庄子。所以想叫衍儿总管宫殿修葺之事。朕也觉得衍儿长于此务,况且他之前又有修葺山庄的经验,由他操持,替太上皇修葺一座能令他满意的安养歇息的宫室,朕很放心。”
方玄懿等人想到骊山上卫国公府的那处温泉庄子,亦不约而同地颔首附和道:“薛世子心有丘壑,倘若是由薛世子操持此事,那便再无不妥了。”
韦臻叹道:“只是这么一来,叫薛世子入国子监习学一事,又要延误了。”
众人想到薛衍厌学的态度,忍不住悠然而笑。
中秋过后,又下了几场秋雨。天气便愈发冷将上来。行人外出走动时,也换上了更为厚重的夹衣夹袄。
薛衍受永安帝之托,掌管兴庆宫修缮事宜。经过温泉山庄的改造工程后,薛衍同大褚工部,将作监和尚宫局的宫人们已经颇为熟稔。再加上太上皇本来就很钟意薛衍主张修缮过的温泉庄子,所以薛衍改造起兴庆宫来,更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
这日,薛衍同将作大匠严裕德至温泉庄子上,同太上皇探讨过兴庆宫各处究竟该如何改动后,便急急忙忙返回长安城,入宫禀报永安帝。因太上皇仍住在温泉庄子上,永安帝不想自己表现的太过急切,并没有立即迁到太极宫,仍旧住在东宫显德殿。准备什么时候兴庆宫修缮告竣,太上皇搬过去了,自己再搬进太极宫。
满朝文武对于永安帝如此谦让贤孝之举颇为赞扬。纵使大家都深知其事,不过永安帝能这般沉得住气,倒是让人觉得舒服很多。
至少他们效忠的陛下还是很爱惜羽毛的,吃相并没有太难看。
而对于以裴籍为首的显德朝的旧臣来说,永安帝一天没有搬进太极宫,太上皇的余威就不会彻底退出朝堂。也就意味着显德旧臣跟永安新臣仍有可周旋的余地。就算事情的结果已经明明确确的摆在眼前,可是在尘埃落定之前,裴籍等老臣仍可按部就班,不失体面的抽身而出。倒是比最初打算的赤膊上阵,至死方休要好一些。
不过这些朝廷角力之事,对于薛衍来说,层面太高,仍旧离得太远。薛衍也就不甚在意。他如今一心一意都扑在兴庆宫的修缮工程上,只希望最终的结果能令太上皇满意,也不会叫永安帝太过为难——
毕竟自永安帝登基两年多来,大褚不是遭遇旱灾,便是遭遇霜灾,国库空虚,百姓青黄不接,永安帝的小金库也形同虚设。认真算起来,恐怕永安帝如今手头还没有卫国公府阔绰。所以薛衍在修缮兴庆宫的时候,也要尽量避免大兴土木,以免朝廷负担不起。
将将作大匠严裕德几经修改后的建造图纸捧在手中,薛衍经由显德殿当班小黄门的通传后,脱靴入殿。
永安帝和方玄懿等臣子正在商讨言官御史弹劾河北道行军总管颜钧集之事。
“……前几天河南道和河北道传来驰报,只说河南河北遭遇霜灾,百姓今年又是颗粒无收。可是颜钧集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却无视朝廷法令,仍旧在暗中偷卖烈酒……此事经由百姓口口相传,到如今更是民怨沸腾,对朝廷的声誉也产生了极坏的影响。微臣以为,应当派遣钦差去幽州明察暗访,确认此事的真假。倘若颜将军真的贪图小利而至朝廷大义于不顾,陛下务必要严惩才是。”
薛衍听了韦臻这一席话,恍惚间想起当日魏子期同他闲聊时,说过的许攸的推测。心下不觉咯噔一下。
永安帝早在薛衍入殿时就留意到了。此时又见薛衍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不觉开口道:“衍儿怎么看待这件事?要说这烈酒的方子,当初还是衍儿献给朝廷的。后来朝廷颁布禁酒令,也是因此而起。”
薛衍闻听永安帝垂问,忙低眉敛目上前,躬身见礼后,跪坐在席,开口说道:“朝廷大事,岂容小子信口胡言。”
说罢,又将手中的兴庆宫改造图纸双手奉上。永安帝摆了摆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小黄门接过来,笑着说道:“此事既关乎你身,你又有什么不好说的。朕知道你是谨言慎行,不想妄言朝政。既这么着,朕恕你无罪,随便说罢。”
☆、第四十八章
永安帝既说赎罪,薛衍也有些担心许攸心中所言之事,遂将颜钧集可能以次充好,用医用酒精勾兑假酒一事和盘托出。末了又说道:“我在幽州时,曾同颜将军相处过一段时日。在衍看来,颜将军对陛下是忠心的,应该不会违背朝廷颁布的律令。我只怕他会把主意打到医用酒精上,毕竟财帛动人心。就算我曾告诫颜将军,此酒精若服用后对身体有害,恐怕颜将军不曾亲眼所见,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这些想法都是我个人的猜测,并无确凿证据。”
为了避嫌,薛衍并没有提起许攸的来信和魏子期同他的闲聊,只推说是自己的猜测。
不过不论是烈酒方子还是医用酒精的方子,都是他自己献出来的。能有这般猜测,看在永安帝和诸位君臣眼中,倒是也不突兀。
永安帝与方玄懿等人相视一眼,默默沉吟了一回。只听韦臻皱眉说道:“薛世子的猜测也不是全无道理。倘若颜将军行事真如薛世子所言,微臣只怕幽州的形势会更复杂。”
纵使颜钧集听从朝廷律令,不再酿造烈酒贩卖。可他若真的用酒精勾兑假酒,以次充好……听薛世子之言论,这东西可是要人命的。倘若真出了人命,不论颜钧集如何解释,一个草菅人命、与民争利的罪名绝对是跑不了。
颜钧集如何犯浑众人倒不在意,可是颜钧集乃永安帝心腹爱将,且是擎王府一脉的从龙功臣,倘若他出了什么差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会以为是永安帝御下不严,用人不当。裴籍一干显德旧臣又有可说的了。
诸臣子沉吟半日,一致认为应当派遣钦差去幽州查明此事,也好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
至于这位钦差到底派谁去……
永安帝的目光在薛衍身上打了个转儿,依永安帝的想法,既然烈酒的方子是薛衍献上的,薛衍本身又是卫国公府的世子,朝廷正六品的千牛卫士,且与颜钧集是旧相识,由他去做这个钦差,应当是恰如其分。
怎奈薛衍还肩负着为太上皇修缮兴庆宫的重任,此事关系到皇权归属的名正言顺,也不能轻忽……永安帝皱了皱眉,最终决定任命魏子期为钦差,去幽州处理此事。
随着永安帝的命令下达,幽州一事且算告一段落。永安帝也有心情询问薛衍修缮兴庆宫的具体事宜。看着小黄门呈上来的建筑图纸,只觉改造后的兴庆宫随未必奢华,但一应居所皆以安逸舒适为要,永安帝满意的笑道:“不错,衍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薛衍又说道:“回陛下的话,衍儿想在兴庆宫的整座主殿下面通地龙,这样不论夏天潮湿多雨,还是冬日严寒冷冽,兴庆宫都能温暖如春。太上皇年高体脉,经不得舟车劳顿,估计以后去汤泉宫的次数也不多了。不如在兴庆宫也造出一处汤池可好?”
永安帝闻言,皱眉说道:“可是兴庆宫左近并无泉眼可用?”
“衍儿说的是人工的汤池。”薛衍将后世之相关的所见所闻略说了一嘴,笑道:“虽然改造后的汤池不必天然的温泉水滑,但聊胜于无嘛。”
“随你的意思罢。”永安帝笑着点了点薛衍,道:“朕派你监工,就是找对人了。你果然是个贪图享受的。”
这话倒是玩笑,并无不满之意。因而薛衍也凑趣笑道:“人生在世一甲子,要是不想着法子安逸度日,岂不亏了?”
“瞧瞧这话……”永安帝朗笑着朝诸位臣工说道:“这么说来,我们这辈子都亏了。”
“陛下和诸位臣工自然同衍儿不一样,陛下励精图治,诸位臣工也都是心系朝廷百姓。是注定要青史留名的。衍儿年纪尚幼,且无大志,自然是怎么舒坦怎么过日子了……”
一席话出口,越发捧的永安帝与诸位臣工开怀大笑。
从显德殿出来后,薛衍径自回了卫国公府。思及陛下任命魏子期为钦差的旨意已经传出宫中,薛衍在家里略坐了一会子,便至镇国公府寻魏子期一叙惜别之情。
岂料魏子期并不在府中,而是随同父亲镇国公魏无忌到终南山上清观去了。镇国公夫人对魏家父子的行踪语焉不详,不过薛衍却立刻想起来年前永安帝交付镇国公的机密任务,知道这对父子俩必定是去上清观,同那几位道长商讨火药一应事宜去了。
镇国公夫人与魏皇后乃是妯娌关系,平日里也时常进宫请安。自然也知道薛衍如今在朝中和陛下跟前儿的炙手可热。因此十分寒暄热络,执意留薛衍在府中用膳。且笑说道:“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想必他们父子两个即刻就回。你暂且坐着等一会子,我叫晋儿陪你说话。”
小包子魏晋从薛衍手中得过好些玩意儿,诸如爬犁、冰猴儿之类,兼且前些日子巡幸骊山,小包子也去过卫国公府在骊山上的温泉庄子,疯玩过一日。因而对薛衍的印象非常好。没等镇国公夫人吩咐,便走上前同薛衍说话,叽叽喳喳的倒也不觉冷落尴尬。
一时到了掌灯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生火做饭,镇国公父子两个果然家来。
彼时魏子期已经得到了永安帝命他为钦差的消息,又见薛衍当面,因笑道:“都是你给我找的好活计。”
薛衍便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难道是我把刀架在颜将军的脖子上,逼着他这么做了?”
魏子期闻言,但笑不语。
镇国公魏无忌则笑道:“正好庄子上进献了一头上好的梅花鹿,待会儿叫灶房庖制了,我们烤鹿肉吃。”
又问薛衍:“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且做甚么呢?”
薛衍便笑道:“都在庄子上陪外祖父呢。本来我也该出城回庄子上,不过是想同子期兄说几句话,叙别一番,所以才耽搁了。”
于是又问魏子期甚么时候动身离京。
魏子期便道:“圣上的旨意不可耽搁。稍微收拾一番,明早便动身。”
这倒是够急的。薛衍想了想,当即又给远在幽州的孙伯谷孙仲禾兄弟写了封信交给魏子期,笑道:“我观孙道长是个眼明心亮的人。颜将军若果然有猫腻,此事能瞒得过旁人,也断断瞒不过孙道长和孙太医。你到了幽州后,且别太着急查访此事,先去听听孙道长和孙太医怎么说。”
魏子期点头笑应。一时吃毕晚膳,镇国公魏无忌眼见城中已然宵禁,便留薛衍在家住下。薛衍从袖中掏出永安帝赏他的一块鱼符笑道:“多谢魏伯伯,只是我还是得回山上去。要不然阿耶阿娘肯定担心的连觉都睡不好。”
镇国公愿意是怕宵禁后薛衍不能走动,眼见薛衍有陛下亲赐的出入鱼符,也就不再多说。当即吩咐府中几个男仆跟着薛衍,送其出城上山。
温泉庄子上,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果然未曾安歇。太上皇和太子卫王也在正堂内闲聊说话,一时见薛衍归来,不觉笑问:“做什么去了,怎么这时才回来?”
薛衍便将白日里发生的桩桩件件娓娓道来。太上皇闻听是幽州出事,沉默了一回,只长叹一声,并未说什么。
薛衍打量着太上皇的心思,又笑着说了些修葺兴庆宫的事儿,哄着太上皇也说了一回话,眼见天色不早,月上中天,众人方才各自散了,安置不提。
其后几个月,薛衍整日忙着修缮兴庆宫,也不理朝上朝下又添了多少桩琐事大事,直至秋末冬来,腊月将近,这兴庆宫的修缮工程终于告竣。太上皇准备回宫迁宫,陛下亦准备从显德殿迁入太极宫。
后宫立政殿内,因着已近年下,宫中各处皆是喜气洋洋。平阳长公主看着魏皇后跪坐在席上,怀中抱着已经五六个月大的小皇子庄烈,笑眯眯说道:“几日没见,彘儿又大了好些,这眉眼越发像陛下了。”
魏皇后一壁用手轻拍着小儿子哄他睡觉,一壁含笑说道:“如今到了年下,后宫诸事本就杂乱,又赶上太上皇和陛下都要迁宫,里里外外,越发弄得乱糟糟的。倒叫你见笑了。”
“嗐,这是喜事,便是笑还笑不过来呢,又怎么说是见笑呢。”平阳长公主回了一句,看着宫内正忙活着的宫俾太监们,笑着问道:“怎么不见太子和青鸟?父亲这几个月住在山上,太子和青鸟都陪着,我瞧着他们都惯了。如今骤然回宫,一时瞧不见,还怪想的。”
魏皇后便笑道:“都去显德殿了。陛下要考校太子和青鸟的学问。想知道几个月不在宫中,他们的功课有没有落下。”
平阳长公主闻听此言,便嘻嘻笑道:“既如此,可有他们受得了。太上皇喜欢孙子活泼好动,衍儿也不是个爱进学的。又这么一老一小带着,那功课要是落不下,才是稀奇事儿。”
魏皇后忍俊不禁,勾了勾嘴角。便说道:“衍儿过了年也十五岁了。民间百姓家的孩子,十五岁且有谈婚论嫁,生儿育女的。不知你又是怎么打算的?”
平阳长公主一听这话,便皱眉说道:“别提了。前几日倒是同衍儿说了一嘴,结果这孩子听了这话,就跟听到什么噩耗似的,一个不许两个不让的。只说什么自己还小,不叫我们摧残幼苗。我跟他父亲被闹得没法儿,只能随他去了。不过咱们大褚的好男儿本就成婚晚,所以二十弱冠,三十而立,朝中好些俊才贤臣都是及冠之后才论的亲事。若同他们相比,衍儿是早了些。”
魏皇后闻听此言,不觉也想到过了年便有二十四岁的侄子娘家侄子魏子期,也忍不住叹息道:“可不是么。若说衍儿还不必着急,我们家的子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过了年就二十四了,寻常人家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连儿子都能满地跑了。他还连个影儿都没。真是愁死人了。”
平阳长公主也想到了自家夫君那个婚事缘浅的徒弟,不觉皱眉道:“怎么镇国公府上没给张罗么,要说子期今年都二十四了,也该张罗一门亲事了。”
魏皇后颇为头疼的道:“谁说不是呢。可是子期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早先倒是论了两门亲,可两个未婚妻在订下日子先后都遭横祸。到上清观请缥缈真人给卜算一番,又说子期命犯天煞,夫妻缘浅。如今外头都怕他是克妻的命。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女儿不敢嫁进来,略差一点的别说镇国公夫妇了,就连他自己都看不上。”
至于那些卖女求荣,想要借此姻亲攀附镇国公府的,勿说旁人,连魏皇后都不同意。
平阳长公主由此推人,不以为然的说道:“听他们瞎掰。当初还说我命硬克夫,注定伶仃一世呢。现如今我夫全子孝,还不是过的很好。可见人定胜天,这话是没错的。不过夫妻缘分这种事儿,也得顺其自然,也不能强求。”
魏皇后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即便不赞同,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暗自沉吟半日,魏皇后回过神来,又问道:“对了,怎么不见衍儿,难道是没跟你进宫么?”
“一进宫门,就被陛下身边的人叫去显德殿了。好些是有什么事儿要问他,我也没细问。”平阳长公主随口应了一句,眼见魏皇后怀中的小皇子醒了过来,正睁着眼睛吐泡泡,不觉稀罕的倾身上前,开口逗弄起来。
而另一厢,显德殿内,永安帝面对从幽州归来的魏子期,却是大发雷霆。底下方玄懿、许晦、韦臻、魏无忌、魏子期乃至薛绩父子皆端然跪坐,屏气凝神、
只听永安帝龙颜大怒的发了好一阵子无名,仍冲着魏子期道:“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幽州境内闹出了那么多条人命,颜钧集却说他以此大败突厥,朕究竟该听谁的?”
魏子期闻听圣垂,只得长叹一声,娓娓道来。
却说当日为魏子期接了陛下谕旨后,即刻收整行李赶赴幽州。
一路风餐露宿且不必细说,刚刚进了幽州地界儿,便打听得黑市内贩卖烈酒的消息。盖因这类事故总是瞒上不瞒下,又有魏子期早先在幽州当过一段时日的巡城将军,有些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窝点儿他也听到。
这番进了幽州后,魏子期便没急着入幽州大营寻颜钧集问话,而是现在这些黑市的窝点哨探了一番情况后,再做打算。
却没想到幽州的情况比永安帝君臣想的还要复杂。
昔日颜钧集舍不得贩卖烈酒的丰厚利润,又不好违背朝廷律令,遂改用酒精勾兑假酒贩卖到草原上。其后见烈酒供不应求,当地豪强富户竞相追捧,颜钧集又忍不住放出假酒卖与众人。
结果不上三四个月,便有好杯中物的市井闲汉因酗酒发了病症,或猝死或瘫痪在床榻者,皆有之。民间一时为之怆然,早有百姓愤然上告,然颜钧集掌管幽州兵马,在幽州境内势力庞杂繁复,这些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他。
于是颜钧集为了遮掩此事,或出钱帛收买那些闲汉的家人,或威逼当地官府不得多管闲事,竟也解决了七七八八。
少有一两个顽固不化的百姓,也都在上告的路上遭遇了盗匪劫道,有些是损失了一些钱帛,有些则是真的人才两失。那些百姓暗暗猜测这伙劫匪必定是颜钧集派来灭口的,不过众人皆没有确凿证据,也不能如何。
毕竟大褚连年征战,天下初定又遭遇天灾*不断。各州府有些过不下去的闲汉强人占山为王也是寻常事。谁也不能肯定那些死了的百姓究竟是死于颜钧集之手,还是真的死在劫、匪的手中。
只是经过颜钧集这么强制的打压过后,幽州纵有百姓对此不忿,却也不敢再行上告,免得牵连家人,遭遇杀身之祸。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颜钧集这厢刚刚解决了“闹事”的百姓,草原上最早购买烈酒的突厥部落又出了事儿。
须知草原部落的汉子们向来喜欢大块儿喝酒大口吃肉,兼且草原的气候比之中原的温婉宜人多有不同,腊月寒冬的气候竟是比中原要冷冽更多,因而突厥人更喜欢吃烈酒取暖。
乍开始突厥人购回的尽是颜钧集麾下用粮食酿造的烈酒,这些烈酒醇香棉厚,皆是粮□□华,用薛衍的话讲,每日浅酌适量皆对人有益处。就算喝多了,除大醉一番外,也无甚害处。
岂料后头朝廷颁布了禁酒令,颜钧集一则不敢违背朝廷律令,二则也是觉得酒精勾兑的烈酒比之粮食酿造的烈酒成本更低。虽然其香醇口感较之粮食酒更稍逊色些,可是蒙骗草原部落上的人是掺多了水的缘故,那些草原人也都信了。
有掺了水的烈酒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又见颜钧集后头贩卖的烈酒价格上也较之从前便宜了许多,这些突厥人也就不以为然了,
岂料这一回的不以为然却出了大事。那些部落中的勇士在吃过了颜钧集的新酒后,时常便有四肢不协,酸软无力,甚至上不得马,拉不得弓、握不住刀的情况。
最开始这些人只以为是酒喝多了的缘故。可是后来便有人瘫痪在床甚至因此猝死的。再加上幽州当地的百姓也出现了这等症状,又有颜钧集那样一番举动,草原人就是再蠢,也知道这回的酒水里面有猫腻了。
该不会是下了毒罢?
单细胞的草原人在盛怒之下,自然决定以武力解决问题。只是颜钧集在幽州戍守多年,每年突厥进犯的场面早就见得习惯了。
况且颜钧集在贩卖草原人假酒的时候就早有防备,如今见草原人果然来犯。颜钧集以逸待劳,集结大军将进犯之人打的落花流水。
魏子期寻到幽州大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颜钧集率军凯旋,意气风发的一幕。
得知魏子期的来意后,颜钧集十分不以为然。令魏子期没有想到的是,颜钧集对于偷卖假酒的事情供认不讳,甚至言之凿凿的道:“朝廷颁布了禁酒令,我知道。是因为山东河北等地遭遇霜灾旱灾,百姓青黄不接,所以陛下才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我身为臣子,自当谨遵。可是我用酒精勾兑的酒水却不是粮食酿造的,应该没有违反朝廷的律例罢?”
“可是这些假酒已经出了人命了!”魏子期皱眉,“颜将军此番辩言,着实有强词夺理之嫌。”
“切!”颜钧集闻言嗤笑,“我又没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买酒喝。是他们自己乐意,喝死了也与我无干。况且我已此酒贩卖到突厥,那些突厥将士喝了我的酒,皆手不能提,马不能骑,这回来犯大褚,我又是一场大胜。认真算起来,还是这假酒立功了呢。”
颜钧集看着魏子期紧皱眉头颇不赞同的神情,笑眯眯说道:“兵书有言,慈不掌兵。我这番举措也是虚虚实实,牺牲了几个市井闲汉,换来突厥人如此惨败,可算是划算至极。就算是陛下跟前儿,我也敢这么说!”
面对魏子期的质问,颜钧集倒是理直气壮的很。
三观不同的人永远无法就一件事情掰扯明白。于是魏子期不再纠缠贩卖假酒究竟是对是错的问题,转口问道:“敢问颜将军,如今幽州传言的,那些上告的百姓遭遇劫匪人财两失之事,究竟又是为何?”
“死了就死了呗。难道他们去长安告我的御状,我还得派亲兵护送他们过去不成?”颜钧集说到这些,底气越发足的说道:“我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掌管幽州五万兵马,每天日理万机,对外要盯着突厥军队有无异动,对内幽州大营这么多事儿都得我亲自处理。难道其他州县的官道上出了几个小毛贼,我还要去理会不成?他们又没死在我的幽州地界儿,这事儿就算是言官御史要弹劾,也找不着我的过错!”
魏子期是奉旨查访,颜钧集亦是有备而来。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末了魏子期只能暂在幽州大营内住下。颜钧集也是扫榻相迎,十分热情。
稍后魏子期先去拜访了许攸和孟功亮,又至随军郎中的营帐中拜访了孙仲禾、孙伯谷两兄弟。众人皆对幽州假酒泛滥之事颇有所耳闻,甚至在魏子期未至幽州之前,孙伯谷两兄弟和许攸也掌握了一丝颜钧集制造假酒的蛛丝马迹。
魏子期因此按图索骥,或者也有颜钧集根本不想再遮掩的关系,此事不过月余便水落石出。只除众人最终都没找到民间传言的颜钧集□□的证据外,余者皆与流言相符。
这一厢,查访明白的魏子期正要些奏折送回长安。另一厢,大败突厥的颜钧集也兴致勃勃的上表请功,甚至在表中明言“假酒”之功,两封奏折快马加鞭,几乎是同时抵达长安。双方各执一词,皆言之凿凿,闹得永安帝都不知道是该表彰颜钧集的好,还是该惩治他的好!
永安帝与诸位君臣煞是头疼,只好下令叫魏子期和颜钧集即刻回长安,当面奏明此事。
幽州诸事且毕,又有皇命催促,魏子期立即收整行李回长安。颜钧集身为河北道行军总管,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仍有诸事需要交代,所以倒比魏子期晚了两日启程。
于是今日薛衍入显德殿时,便看到了永安帝将全部火气撒到魏子期身上的这一幕。
看着永安帝盛怒之下,诸位臣工皆低头装鹌鹑的模样,薛衍恍恍惚惚间突然想到——
这颜钧集颜将军乃是自幼跟在永安帝身旁的心腹之臣,且对永安帝的脾性心性颇为熟悉。他该不会是知道回京以后,永安帝必定要发这么大的邪火儿,才特地找了借口延迟入京的罢?
要不然怎么会不早不晚,偏偏比魏子期迟了两日的工夫进京面圣呢?
☆、第四十九章
薛衍心中寻思了一回,笑向永安帝道:“别说是御前打官司了,就是民间百姓遇见纠纷,尚且各执一词。颜将军贵为河北道行军总管,掌管幽州大营五万兵马,麾下能人无数。且颜将军不论心机城府又是极老练的,否则陛下又如何肯信任重用?”
永安帝闻听薛衍的话,登时看了过来,皱眉问道:“你想说什么?”
“微臣的意思是过两日颜将军便回京了,陛下有什么话,直接问颜将军便是。您现在逼问魏将军,魏将军又不是颜将军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他是怎么想的?也许正如颜将军所言,他贩卖假酒,不过是为了迷惑突厥人,以期瓦解突厥大军的势力也未可知。”薛衍笑眯眯说道。
“就算如此,颜将军的举止也失了光明磊落,反倒叫周边藩夷对我大褚起了戒备之心。污了我大褚泱泱天国之威范,着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韦臻皱眉说道。“君子立身以正,朝廷立世更该如此,否则又怎能让百姓心腹,四野臣服?以微臣之见,贩卖假酒一事已不再是与民争利,草菅人命之小事,而是关乎我朝与突厥相安与否的大事,颜将军作为罪魁祸首,务必要严惩才是。否则长此以往,我大褚在周边诸国间,再无信誉可言。”
永安帝向来对韦臻的谏言颇为重视。闻听这一席话,不觉皱起眉来。
镇国公魏无忌窥着永安帝的神色,了然开口道:“颜将军不顾百姓生死,贩卖假酒,固然是错。可是他率领幽州大军大败突厥来犯,且又缴获战俘兵马军备无数,这也是大功劳。是攻,就要赏,否则恐怕伤了戍边将士们的心。”
“赏功罚过,本无可厚非。可是归根结底,突厥大军之所以会进犯我朝边境,皆因颜钧集贩卖假酒之故。倘若因此赏了他,届时各边塞将领竞相效仿,我大褚又成什么了?举国之力的假酒贩子?”韦臻挥舞着手中笏板,很是痛心疾首的道。“陛下,当断不断,我大褚国威尽丧啊!”
永安帝默然不语,又看向中书令方玄懿和户部尚书许晦。后两者原是永安帝潜邸旧臣,同镇国公魏无忌一般,甚至永安帝重情重义的品性。不过正如韦臻所言,兹事体大,此事处理稍有不慎,恐怕会连累的朝廷名声有所损害,这却是诸位臣工都不想看到的。
永安帝心中徘徊不定,最终诸位臣工也没商量出个子丑演卯来。只得等颜钧集回京续职时,听过他的亲口辩言后,再做定论。
岂料两日后,颜钧集进京时,却不是轻车简从,只身回京。而是带来了一队亲兵,护送着百十来匹从战场上缴获来的上等战马。
那些战马个个膘肥体壮,神骏异常,比之汉时所传的汗血宝马也不差什么。看的永安帝等久经战场之人心里爱的什么似的。那颜钧集倒也乖觉,见到永安帝后,先是显摆了这么百匹战马,又忠心耿耿的说了好些谄媚献上却不漏痕迹的话,龙屁拍的永安帝十分熨帖尽兴,末了又哭诉道:“微臣举止莽撞,自知有罪。可是微臣看不得陛下受委屈。自陛下登基以来,突厥可汗欺辱我朝朝廷不稳,陛下刚刚登基不久,便率领兵马进犯我大褚边境,虽有鲁国公于泾阳大破突厥,可突厥大军兵临渭水,最终却逼迫陛下与其签订白马之盟,我大褚泱泱□□,连年灾害,百姓青黄不接。朝廷却要年年拿出重金重宝,赠与这些蛮夷以求边塞安稳。这都是我们这些带兵打仗的将领没有尽到职责的缘故。所以微臣才左了心性,用酒精勾兑假酒贩卖给突厥人,想着他们酗酒喝坏了身体,便再也不能进犯我大褚边境了。”
“……陛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还请陛下责罚,万万不要因为我一人之故,连累的朝廷名声受损。”
倘若颜钧集不说这一番话,永安帝考虑到朝野的影响,恐怕真的要惩治一番。可是颜钧集这么哭诉一回,却叫永安帝想到自晋阳起兵后,颜钧集便投入帐下,多年来鞍前马后,从无怨言。更兼战功赫赫,敬忠职守,更是忠心耿耿,从无贰心。
永安帝长叹一声,只觉得颇为头疼。摆手说道:“罢了,罢了,你暂且退下罢。该怎么处置你,朕要和朝廷诸位臣工好生商议一番……你说你好好儿的在幽州戍守边塞,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颜钧集听到永安帝这一番话,心下不觉窃喜。盖因永安帝若真的想惩治他,恐怕朝中早已有了决议。如今永安帝这般犹豫,怕是不想认真处置他,却又碍于朝廷声誉,朝野非议罢?
颜钧集心思回转间,恭恭敬敬的朝永安帝躬身拜别,退出立政殿。彻身出来时,恰好在宫道上看到了入宫复职的薛衍。
颜钧集笑眯眯上前,冲着薛衍拱手道:“多日不见,薛世子一向可好?”
“颜将军好。”薛衍以一揖笑道:“年余不见,颜将军神采奕奕,愈发威风了。”
“承薛世子吉言,我也觉着自己有贵人相助,今后更会平步青云。”颜钧集看着薛衍,意味深长的道:“某职责所在,不常入京。难免会有一些奸佞小人在陛下跟前儿垢谇谣诼,百般诋毁。不过……所幸陛下圣明,必定能分得清谁是忠心耿耿的贤臣,谁又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
薛衍淡然浅笑,云淡风轻的道:“颜将军说的很是。这世间有忠心耿耿的贤臣,便有为了一己之私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就算有人自诩聪明,混淆视听。真便是真,假便是假,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我们静等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罢。”
颜钧集舔了舔舌头,笑眯眯说道:“没想到一年不见,薛世子的文采倒是更好了。”
“陛下有意叫我入国子监读书,学习圣人之言。想必到那时候,我这文采会更好。”薛衍说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还等着我去复职,暂且不跟颜将军闲聊了。改日有暇,我请颜将军喝酒。”
“好哇,我最喜欢薛世子的酒了。倘若饮宴之时没有薛世子的酒,我恐怕会觉得没有滋味呢。”颜钧集说着,侧身笑道:“不耽误薛世子了,您先请罢。”
薛衍亦侧身让道,开口说道:“颜将军乃是朝廷一品将军,微臣不过区区六品的千牛卫士,岂敢叫将军为我让道。还是将军先请罢。”
“……几日不见,薛世子也愈发懂礼了。”颜将军勾了勾嘴角,拱手笑道:“罢了,那我就先走罢。”
薛衍低头笑应,站在原地,待颜钧集走过,方才转身离开。
至显德殿时,永安帝正愁眉紧锁,暗自沉吟该怎么举措,才能把颜钧集抽出这趟浑水。闻听小黄门通传薛衍觐见,不觉搁下心中烦难,宣传薛衍入殿。
薛衍脱靴入殿,拜见过永安帝后,方提正事——
询问的且是陛下与太上皇何时迁宫别居之事。“如今已到年下了,太上皇的意思,是在年底前搬过去最好。这样陛下能即刻搬进太极宫,永安三年元月初一的大朝会,便可由陛下在太极宫主持。也意味着新年新气象。只是这么一来,距离年下也就只有不到二十天了。我去问过钦天监,钦天监又说近二十来天都没什么好日子。”
永安帝闻言,不觉皱眉说道:“圣人常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大褚皇室自有天道庇佑,又何必在乎什么黄道黑道……既然是太上皇的意思,那便般罢。”
说着,又想到一事,便问道:“对了,兴庆宫那边可是全都妥当了?”
薛衍便道:“全都妥当了。”
永安帝点了点头,又询问了一些兴庆宫修饰摆件儿等琐碎事宜,因笑道:“太上皇年高体迈,不爱走动了。修缮兴庆宫,也是为了给太上皇一个安心养静之所。所以这兴庆宫里头的一应事务,要贴合太上皇的心意才好。”
如此,他才能安安心心的搬到太极宫去住。
薛衍听永安帝此番话,附和了一回,又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说道:“这是东西两市玻璃铺子一年的收益。衍儿已经拓印了几份,分别送往各府中了。这是陛下的。随后还有今年一年的红利,也都送进宫中了。”
好久没听到这个消息,永安帝差点儿都把这事儿给忘了。见薛衍拿来账册,他便示意一旁伺候的太监接过来,放在桌案上。且不细看,仍笑着问薛衍道:“这一年的收益大概不少罢?”
薛衍说了个数字,旋即又说了个数字,仍笑回:“这是陛下能分到的。”
永安帝闻言,不觉一惊,脱口说道:“怎地这么多?”
“不算庄子上给宫中各宫各苑换玻璃的数目,只说这玻璃铺子和另外几个铺子在东西两市开张以来,京中各官宦人家竞相追捧,皆以此替换了窗纸。那些玻璃摆件儿也很是炙手可热。之后消息传到各州府,母亲又趁便将这些分号也开到了各州府。再加上京中很有些胡商对此颇为稀罕,也都买了不少回国贩卖,这么一来一往,都更多了。这还只是今年忙于在各地建分号,客源不怎么稳定的缘故。待明年恐怕收益会更增添几倍才是。”
不过过了这两年后,市场日趋饱和,这收益也就随之稳定下来了。
永安帝将御案上的账册翻了几页,暗暗咋舌道:“只不过是几间铺子罢了,没想到这收益竟如此丰厚,且快比得上朝廷赋税的一半儿了。”
“那是因为今年年景不好,朝廷为了宽济百姓,蠲免了很多州县赋税的缘故。等到明年年景好了,这点银钱也就不算什么了。”薛衍笑眯眯回道。
君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直至午膳时分,永安帝带着薛衍又至太极殿陪太上皇吃过午膳,这才放了薛衍出宫。
五日之后,几永安二年腊月初十,宫中诸事妥协,永安帝与魏皇后亲自主持太上皇迁宫之事。
是日,退位之后在永安帝幽居两年多的太上皇将迁宫至兴庆宫。
长安城内,自太极宫承天门至兴庆宫九仙门这一路的官道上皆已戒严。各坊门紧闭,唯有戍卫长安城的御林军在官道两旁持着兵戈静静侍立,冬日暖阳高悬在空中,散发出惨淡的光芒。反射在御林军身上的明光铠和刀戈锋芒上,越显出杀气凛然之色。
宽敞寂静的官道上,一队队的宫俾太监或捧或抬,将太极宫内太上皇常用之物搬至兴庆宫。长长的队伍比肩继踵,这边已进了兴庆宫,那边还未出太极宫,如此周折反复,欲添忙碌。
这一日的搬家整整持续了六个多时辰,自天明五鼓至夜间宵禁之后,仍未断绝。住在永兴、安庆与大宁坊的百姓们听着坊外官道上车马喧阗之声,夜间感受着外头烛火通明,恍如白昼的景象,深刻的感觉到朝廷的天,又一次变了。
不过这次是变的愈发明朗了。
自今日起,朝野上下,再也无人敢质疑永安帝的帝位是杀兄轼弟,逼父让位而来。
而在太上皇搬离太极宫后,登基三年的永安帝,终于在太上皇的亲自督办下,于太上皇迁宫兴庆宫的十二日后,也就是大褚二年腊月二十三这日,名正言顺的迁入了太极宫。
这一日的搬迁,亦在大褚的历史上,添下了浓重的一笔。它意味着显德朝在朝廷中的影响终于消散殆尽,励精图治的永安朝,浓妆摩擦,再无羁绊的登上朝堂。
迁宫之后便是年下,朝廷开始封笔。因有两代帝王迁宫别居的大事在先,颜钧集回京叙职却无结果的小事,也就无人在意了。
转眼便是腊月三十,因这一年太上皇刚刚搬进兴庆宫,兼又深知民间乔迁尚有亲朋好友登门道喜,太上皇年纪越老,越发喜欢热闹喧阗。便同太上皇商议道:“既然元月初一的大朝会要在太极宫操办。今年除夕的家宴,便在兴庆宫罢。也是贺我乔迁,搬至新居的意思。都是自家人,坐下来热闹一晚上,也就是了。”
永安帝正感念太上皇别居迁宫之恩,闻听太上皇这点小要求,岂有不允的。不但立刻答应下来,亦且连除夕这日的皇宫赐宴都放在兴庆宫了。美其名曰:“父亲既喜欢热闹,便叫满朝文武也都热闹一回罢。”
却不知永安帝此举,一则是哄太上皇高兴,毕竟太上皇乍然从太极宫迁出来,亦是交出权柄的意思。倘若只身幽居兴庆宫,恐怕会生寥落凄清之意。二则也是显摆显摆自己的仁孝贴心。
要知道为了修缮兴庆宫,让太上皇住的满意。永安帝不但花光了自己的内库银钱,甚至从国库中拨出几十万贯,又有卫国公府无偿献上的玻璃青砖琉璃瓦等物,再加上太上皇自己也出了一部分梯己,最终才建成了这么一座兴庆宫。
虽然未必比得上洛阳行宫之骄奢堂皇,但是精巧别致,舒适安逸之处,也是太极宫等宫室皆比不上的。
叫这些朝臣们趁着除夕夜宴的工夫瞧一瞧兴庆宫,他们就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怠慢太上皇的意思了。
永安帝纵然心理素质强悍,可杀兄轼弟夺取帝位而不在乎请示如何毁誉,可若是情况允许的话,他也想要个好名声。
而叫太上皇亲口承认他的仁孝之举,便是再好不过的。
这么想来,倒是与太上皇想要热闹一番的心境不谋而合。于是父子两个当即计议已定,除夕皇宫赐宴,便摆在兴庆宫了。
届时不但有贺太上皇乔迁之喜,更有太上皇弹奏琵琶,永安帝亲舞擎王破阵之曲。
以此来表达天家父子无嫌隙,骨肉血亲其乐融融。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永安帝不但无耻的下旨叫太子和一众儿子跟着演练此舞,更是将与此毫不相干的薛衍也绑了进来。
并且言之凿凿的说道:“父亲最喜欢你,待你比之太子、青鸟这些亲孙子也不差什么。圣人不是说彩衣娱亲为孝。既如此,你这也是为太上皇尽孝。既是尽孝,你为何要推三阻四,难道你对太上皇不是真心孝顺吗?”
薛衍看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永安帝,只能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五十章
作为大褚皇朝以军功起家的皇亲国戚,薛衍耳目濡染,自然是会跳擎王破阵乐这支曲子的。太子和卫王更不必说,所以到了除夕夜宴这这一日,永安帝果然领着一众子侄在堂前执戈握盾,太上皇也十分兴头的横抱琵琶,弹了一曲《擎王破阵乐》。
不过场中舞蹈者,除了永安帝这个经年打仗,且运动细胞颇为和谐的原创外,余者跳的皆是松松垮垮,比不上去岁年夜宴时,真正历经沙场的将士们跳的有气势。
但永安帝这番想要的,也并非是兵者肃杀的气势。又有一干臣子度陛下心意,在旁不断称颂天家和睦之情,众文臣武将眼见着上首的陛下和太上皇笑的合不拢嘴的模样,心下了然。
酒过三巡,太上皇手持酒樽,突地便向左仆射裴籍笑道:“裴三,依你所见,我这兴庆宫如何?”
除夕赐宴之前,诸位臣工已至太上皇新搬迁的兴庆宫。在两代帝王的带领下,穿林度水,阅鸟观花,将这座太上皇养老的宫室略略游了大半。饶是众位臣工曾见过前朝豪奢之景,却仍旧觉得这兴庆宫在薛家世子的主持修缮下,仍有惊人骇目之处。尤其是通了地龙的后花园内虽是寒冬却始终温暖如春,百花绽放的春景,以及园内一座白玉玻璃亭和宫室后头的人造温泉,更是让人啧啧称叹,以为巧夺天工。
裴籍闻听太上皇垂问,当即撂下筷箸,笑眯眯回道:“自然是巧夺天工,别说是太极宫比之不及,恐怕连历史上文人墨客竭力称颂的阿房宫,都要逊色了。太上皇好福气,可在兴庆宫安享晚年,可见陛下对太上皇孝顺备至。薛世子也是极为用心的。”
不过裴籍口内这么说,心下却是不以为然的。太极宫纵然比不过兴庆宫奢侈舒适,但却是帝王所在之宫室。意义当然不一样。何况永安帝使计策诱哄太上皇迁居别宫,修缮一座比太极宫更安逸堂皇百倍千倍的宫室给太上皇养老,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否则他又该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呢。倒是薛世子……小小年纪,手段很不一般啊!
裴籍饱含深意的看了薛衍一眼。
大褚建国十余载,自永安帝登基后,不是霜灾就是旱涝,在有心人看来,这自然是上天不认可永安帝杀兄轼弟,撺掇皇位,所以降下天罚的缘故。
因此饶是永安帝自登基后勤政爱民,削减赋税,但朝野之中仍有许多人暗中存有非议,以为永安帝不是天命所归。再加上太上皇退位让贤之后,迟迟没有迁居太极宫,朝中显德老臣一脉自然以太上皇马首是瞻,所以永安帝这个皇帝当得就越发尴尬。
原因无他,只因朝中想要看他笑话的人太多了。
比如这次永安帝“诱使”太上皇迁居别宫,这些显德老臣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在暗搓搓的使绊子。其行为具体表现在永安帝想要动用国库为太上皇修缮兴庆宫的时候,这些老臣不是说户部缺银,就是说兵部缺粮,以致永安帝最后只拨了不到三十万贯钱用于修缮宫室。
在众老臣看来,永安帝想把太上皇迁出太极宫,所以用这么个烂借口。可是不提太极宫地势低洼这一缺点,当初前朝建造宫室的时候,动用的银钱可不止几百万贯之数。
如今永安帝只用区区三十万贯,就想修缮出一座比太极宫强百倍的宫室,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就算永安帝用了长于修缮之道的薛家世子为监管大匠,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钱不够,薛衍心中再有丘壑,也是不能的。
却没想到薛衍接受了修缮兴庆宫的重任后,果然只用这几十万贯前修缮出了一座处处精巧别致,甚至惊人骇目的舒适宫室。这让那些在暗中等着看笑话的显德老臣实在难以相信。
闻听裴籍之赞,薛衍拱手笑道:“裴相过誉,微臣不过是仰仗陛下全力支持罢了。要不是有陛下百忙之中,事必垂询,兴庆宫的修缮工程也不会这么快告竣。还是陛下担忧长安冬日阴冷潮湿,生怕太上皇年迈不能支撑的缘故。”
裴籍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道:“陛下在这件事上,自然是极为用心的。”
上首的太上皇突然说道:“我如今年事已高,又因当年征战四方身子受了许多暗疾,每到冬日森寒或者阴雨连绵的时节,就会觉得浑身酸痛,实在难耐。本来还想着今年冬天又不好过了,岂料自从搬到这兴庆宫后,整日地上都是暖暖的,烘的我这身子也是暖暖的,精神也足了。每日里只想着含饴弄孙,倒也不爱管别的了。”
说罢,看了裴籍一眼,笑眯眯说道:“我记得裴三你好像比我还年长两岁,如今也觉得精神不济了罢?”
裴籍闻听太上皇之言,心里不觉咯噔一下,沉吟片刻,笑眯眯说道:“老臣年岁是不小了。不过因为老臣一向是文臣的缘故,倒是不比太上皇年轻时四处征战,身体上留了暗伤。如今倒觉精神还好。”
太上皇听着裴籍的搪塞之词,也不以为意。好似若无其事的笑道:“那也不中用了。这人呐,一上了岁数,不服老不行。这精力眼神儿,都比不上年轻人了。所以该服老的时候且服老的好,免得叫他们小一辈的看笑话。”
裴籍闻言,讪讪的笑了笑,陪着太上皇的举动,遥敬了一杯酒水。
因为太上皇那一番话,其后的饮宴上,裴籍的动静便小了许多。连带着显德老臣一脉都不怎么说话,只沉着一张脸,闷闷喝酒若有所思。
永安帝见状,倒是颇为感念太上皇这一番话。也知道太上皇是打心眼儿里没了与他争锋的意思。投桃报李之心下,倒是频频说笑哄太上皇开心。
永安帝没登基前,本就是个性情活跃,语出惊人的。如今又是刻意讨好太上皇,更是妙语连珠,笑言不绝。引得诸位臣工都掌不住笑了好几回。
众人刻意粉饰太平之下,因太上皇的言辞导致的略有些沉闷的宫宴再次热闹起来。
这一年的除夕夜宴一直引到三更时分,太上皇面现疲色后,才算尽兴而散。
次日便是大年初一,众君臣且在太极宫领过宫宴。这一日自然是永安帝的主场,继位三年后终于名正言顺的搬入太极宫的永安帝是如何的意气风发,自然不必细说。就连擎王府的潜邸旧臣一脉也都觥筹交错,十分尽兴。这样浓烈的气氛下,显德老臣们的略显沉默也就无人在意了。
太极宫领宴之后,左仆射裴籍便至兴庆宫拜见太上皇。其后两个老君臣在宫内说了什么,皆无人知晓。只知道裴籍从兴庆宫出来的时候,神色颇为落寞,站在兴庆宫的宫门前驻足凝望着太极宫的方向,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才长吁短叹的离开。
之后便上书永安帝,以自己年迈事高,精神不济为由,乞骨请辞。
因这日仍是大年初二,正月未过。何况历来老臣请辞——尤其是当朝宰相请辞的时候,君王就算心有允意,为了照顾老臣的面子,也会拒而不受,直至老臣三乞骸骨之后,才会依依不舍的应允。
永安帝因着陈年裴籍辅佐太子的旧事,以及登基后两脉朝臣在朝堂上的争锋,对裴籍这人向来观感不好。早些时候也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立刻抓了裴籍的把柄将人逐出朝堂。可如今他深受太上皇之让宫隆恩,又见裴籍如此识时务,也就不欲太过为难他,给他难堪,而是照着旧例再三挽留。
那裴籍既然被太上皇劝说着上了告老折子,且算是心下定了主意。见到永安帝的客气挽留后,仍旧再二再三的上了折子,君臣之间一直折腾到腊月二十九这日,永安帝眼见推辞不过,才正式准了裴籍的告老折子。
不过同寻常官宦告老后立即还乡不同,裴籍虽是告老,却并未返乡,仍旧在长安住着。每日闲来无事,或在家含饴弄孙,或至兴庆宫给太上皇请安,陪着太上皇钓鱼围棋泡汤泉,时日长了,有时也会遇见比往日请安倒勤了许多的永安帝和魏皇后。
裴籍在朝时,曾经奉太上皇之命,主修《大褚显德律》,因而在律令一事上颇为擅长。永安帝继位后,因考虑到时移世易,遂命臣下修《永安律》。
有时两人在兴庆宫见到了,未避免尴尬,也会闲聊几句。永安帝自从太上皇迁居兴庆宫后,更喜欢把朝堂上的种种举措拿到太上皇跟前儿说,有时遇见了难题,父子两人商讨不绝,太上皇便会惯性的询问裴籍,裴籍只回应三言两语,却是言简意赅。直叫永安帝背地里同心腹臣子们赞叹“果然是老奸巨猾”。甚至在朝堂上,偶尔议事存疑之时,也会刻意听一听显德老臣们的看法。
毕竟永安帝重用的潜邸旧臣们虽有一颗忠君报国之心,可有些时候,资历太浅,经历过的事便不多。一些沉疴陋习看在眼中,虽有除弊之心,却不知该从何下手。而那些老臣中虽有尸位素餐,浑水摸鱼者,但因见识得多,经历的多,对此习以为常。更明白该如何和光同尘,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因而永安帝虽不期望这些老臣能有除弊进取之心,但偶尔垂问一二,取为参考之意,也称得上是广纳谏言。
时日一长,永安帝同这些显德老臣的关系倒是越发融洽了。而诸多老臣一脉的官员眼见永安帝并非执意针对显德旧臣而提拔潜邸心腹,也渐渐把心中的排斥犹疑暂且放下,甚至为了博取永安帝的信任与重用,一发兢兢业业,克忠职守。
两脉朝臣的敌对态度因此而缓和不少。朝廷上君臣励精图治,地方上官员刻意阳奉阴违,拖沓办事的情况也日益减少。朝廷办事的效率越来越高,永安帝只觉着自转过年来,他倒没怎么作为,朝中不但吏治清明了,而且宫中旨意每到地方,上令下达的情况也越发顺遂了。心中也不觉感叹,这才叫帝王权威,金口玉言。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目今且说永安三年正月初九,位于大褚北部的契丹一族派遣使者团来朝谒见。既是外族来朝,永安帝少不得在太极宫设宴款待一回。
彼时钟罄鼓乐,歌舞升平,君臣相得,推杯换盏,那一番盛世皇朝,风流气象自不必细说。
及至宫廷舞姬乐娘丝竹声声,衣袂翩跹之时,那些自部落中来的契丹使者各个勾直了眼睛,呆若木鸡处,连杯中酒水撒了都不知道。
诸位臣工看在眼中,少不得暗暗取笑。亦是欣慰我大褚盛世堂皇之景象。
少时那契丹渠帅回过神来,不觉尴尬的捧杯向永安帝笑道:“早听闻□□气象,与别处不同。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一时出丑,叫陛下见笑了。”
永安帝闻言朗笑不觉,自是好一番宽慰之辞。
然契丹使者仍旧有些讪讪,
薛衍亦位列朝班,眼见契丹渠帅如此,不觉心下一动。开口笑道:“我听闻回纥有一种瓜,其表同我朝之冬瓜差不多大小,然更为浑圆,且内瓤鲜红如血,或黄灿如晶,尝起来更是犹如甘露洒心,醍醐灌顶。不知渠帅可知否?”
契丹渠帅见问,不免回说道:“似乎是有这么一种瓜。不过回纥人宝贝得很。不过未曾亲眼见过。”
薛衍勾了勾嘴角,反正后世史书中最早见到西瓜的记载便是五代胡峤的《献虏记》,其书说西瓜乃“契丹破回纥而得瓜种”。所以薛衍如今询问契丹渠帅,亦有此意。
“某生性惫懒,最喜口腹之欲。因此每每闻得各处有好的吃食,便喜欢刨根问底,渠帅见笑了。”
永安帝笑眯眯的看了眼薛衍,同契丹渠帅说道:“这是卫国公府世子薛衍,平日里最是贪图享受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唯有的一点博学强记,也都留心在这吃食上了。”
契丹渠帅闻听永安帝所言,不觉惊道:“敢问这位薛世子,可是战神薛将军同平阳长公主所出?”
永安帝笑应,“正是皇妹和卫国公的独子。”
契丹渠帅回头细细打量了薛衍一番,拱手笑道:“某生平最佩服的便是薛将军与长公主,今日有幸得见薛世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薛衍闻言,亦是莞尔。笑着道谢不必细说。
契丹渠帅又道:“薛世子既是喜欢吃食,待某与众使者还朝去后,必定从回纥讨得那瓜种来,献给薛世子。”
薛衍闻言,自然又一番道谢。却不知这么一番闲话之后,那契丹渠帅回国之后,果然派遣使者至回纥讨要西瓜瓜种,最终不得,两国甚至因此生了嫌隙,其后种种摩擦,发展到最后更是兵戎相见,最终是契丹大破回纥而还。那契丹渠帅最终也完成许诺,派遣使者将从回纥得来的瓜种不远千里送至长安。
薛衍得知此事前后因果,不免瞠目结舌,喃喃自语,还好此时人并不知后世之典,否则对于两国之争,不免又要评价一句“此乃一瓜种引发的血案”。
不过此皆后话,此时更不必多说。
且说契丹使团进京谒见,此乃我大褚威仪远播天下之故。又有永安帝登基三载,方入太极宫,朝堂齐谙,四野臣服,可见是大褚皇室祥和德瑞之威。
故永安帝决议,在正月十六这日晋谒太庙,祭天告祖。
圣意外露之时,满朝上下旋而尽知。有人不以为然,亦有人暗自激动不迭,其中尤以潜邸一脉的旧臣最把这事当做第一要紧的事张罗安排。
薛衍身为千牛卫士,每日戍卫宫中,职责所在,这几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听从上峰安排,不是去这里哨探,便是去那处查访,直将从太极宫至太庙这一路走了不下千百回,各处皆熟悉妥当了才罢。
直至永安帝祭天告祖,晋谒太庙这一日,薛衍跟着同卫的御林军从太极宫一路护送着圣驾至太庙,其后便奉命守在殿外。沉重的明光铠一穿就是一整日的工夫,只能听见太庙之中倏尔鼓乐齐鸣,倏尔雅雀不闻,偶然间还能听到负责主持的官员的一言半语,至于内里详情则是一概不知,就这么忙忙叨叨的,直到未时左右才算完了。圣驾与诸朝臣旋即回宫。
等到一行车架抵达宫中,早已是金乌西垂了。
于薛衍而言,这一日的晋谒太庙是稀里糊涂的。除了乏累,再没别的感想,不过自永安帝看来,这一日的晋谒太庙之后,满朝文武看待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了。而且他自己也觉着自己的帝位来的理直气壮,从前每有朝臣谈及兄友弟恭,孝悌之义,他总会觉得心虚。可是自这日后,却觉得旁人言论也不能拂乱他的内心了。
只要我自己励精图治,努力做个好皇帝。终有一日,满朝文武朝野上下再提到朕的时候,只会看到朕的功绩而不再留意朕的过往。
正所谓盖棺定论,到底是功是过,且留待青史评说。
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什么旁的缘故,满朝文武大臣也都发现,永安帝自从晋谒太庙后,于政事上愈发勤勉了。
于薛衍看来,永安帝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胸中满是宏图抱负,片刻也清闲不下来。
因着永安帝匪夷所思的兴头,满朝文武也跟着连年也不曾安稳的过。
是日,乃正月二十一,天色尤寒。永安帝下诏,至长安郭外皇庄上,亲事农桑。不但朝中大臣亦皆尾随,且连太子、汉王、卫王等亦跟着父亲耕种农田,遍识五谷。
薛衍身为千牛卫士,自然要戍卫在旁。永安帝因想到薛衍于吃食一道上颇为精通,甚至于去岁做出水车等利农之物,不免将人招上前来闲话几句。
岂料薛衍于格物之事上颇为精通,面对永安帝拿出来的各色谷物种子却皆不识得。永安帝见状,少不得调笑一番。又同卫国公夫妇笑道:“朕还以为衍儿于吃食上颇为钻研,必能熟知五谷。岂料衍儿却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连这些谷种皆不认得。倒是比太子和青鸟还差一些了。”
平阳长公主听着永安帝的打趣,也不以为意。仍笑道:“衍儿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圣人有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何必求完全呢。”
永安帝便笑着点了点平阳长公主,因道:“你们夫妇啊,真是有子万事足了。”
薛衍见到永安帝同父母闲聊,遂悄悄退下。及至后头,便瞧见魏子期笑眯眯的站在一旁。薛衍走至跟前,因笑道:“你笑什么呢?”
魏子期便道:“我教你认谷子罢?”
薛衍想了想,因道:“好。”
于是两个人凑做一堆,在人后叽叽咕咕,魏子期便向薛衍科普各色谷物种子,又说该如何种植云云。
薛衍听了一会儿,便笑道:“听说子期兄自幼入军打仗,怎么也精通稼轩之事?”
魏子期便道:“从前在军中,因我大褚是府兵制,战时用兵闲时务农,所以也略懂一些。”
薛衍便点了点头。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薛衍因想到年前从母亲口中听来的八卦,便笑道:“听说镇国公和伯母忙着给你定姻亲,可是定了谁家的小娘了?”
魏子期摇头,略皱了皱眉道:“我倒觉得我一个人挺好。何况我早年杀伐太过,连缥缈真人亦觉我夫妻缘浅。既如此,我又何必故意害人,连累别人家的小娘担惊受怕,不知什么时候被我克死了,或者我战死沙场,岂不更是可怜。”
薛衍觉得魏子期的想法太过左性,不觉开口劝了两句。末了又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你别担心。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见鬼神一事,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再者说来,也许你目今的处境,不过是真正的缘分没来。等缘分到了,必定能找到最好的。”
比如后世很流行的那些穿越文,女主或声名不显,或出身不高,但却秀外慧中。最终也必定配个看似天煞孤星,实则体贴周全之人。
魏子期当然不知道薛衍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瞧着薛衍笑容古怪,不免说道:“你也别说我了。听说长公主最近也忙着给你相看人家。不过是你执意不从。你倒是说说,你为何执意不从?”
眼见话题扯到自己头上,薛衍登时没了八卦之心。冲着魏子期灿烂的龇了龇牙,什么也没说,脚底抹油的溜了。
魏子期心中好笑,刚要上前追问一二,却见跟在永安帝身后的太子和卫王迎了上来。正同薛衍说说笑笑。汉王更落在太子和卫王之后,看着太子三人闲聊,只笑不答言。
魏子期见状,不觉驻足。
镇国公魏无忌不知何时已走到魏子期身旁,颇有些好奇的问道:“食材同衍儿聊什么呢?”
魏子期回过神来,便道:“没什么,不过教他认识一下五谷罢了。”
父子两个且说了几句闲话,又见前头永安帝在叫人,遂住口上前。
因永安帝亲事农桑,君臣之间也少不得就今年的年景如何收成如何闲聊了一回。永安帝眼见户部尚书许晦每每咳嗦不止,不免皱眉说道:“如今天色且寒,许卿合该珍重保养,切莫案牍劳形,加重病情。”
许晦闻言,不觉摆了摆手,笑答道:“不妨事,不过是偶然风寒罢了。待微臣家去,喝两济汤药便好了。多谢陛下关怀。”
永安帝闻言,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倒是薛衍不知怎么便是心中咯噔一下。他看了看许晦苍白的面色,想了想,因说道:“许公早年同陛下征战沙场,虽是文臣,在战场上难免受刀戈箭矢之伤。如今虽是小小风寒,却不可轻忽,免得小病拖成了大病就不好了。”
顿了顿,未等许晦开口,又说道:“我听闻上清观的缥缈真人虽沉迷于长生之道,然岐黄之术,却是最精妙不过的。明儿我要去上清观拜访缥缈真人,许公倘若无事,可否随同在下一起,也好叫缥缈真人为许公号一号脉。如此,不光是我能放心,陛下且能安心。就连许大哥在幽州戍边,亦且能安心了。”
因颜钧集今年被永安帝召回长安之故,原本定下要回长安过年的许攸倒是回不来了。只书信一封给父母高堂亲朋好友拜年。信中少不得也嘱托在长安的好友们时常去府上拜访,一则略解父母之寂寞,二则也算是替他尽了孝心。
许晦身为许攸之父,当然知道薛衍同自己儿子有旧交情的事儿。因而虽然觉得薛衍的态度有些过于谨慎,闻听薛衍提及自己儿子,心中仍旧十分熨帖。况且他明日并无要事,倒不好随意搪塞冷了晚辈的好心。
许晦略思忖片刻,便欣然笑应,口内称谢不已。
☆、第五十一章
永安帝听到薛衍提起上清观和缥缈真人,也不禁想到了火药一事。下意识的看向镇国公。
镇国公魏无忌同永安帝默契非常,不过眼下人多口杂,这种机密要事倒是不好多说,因而只能故作不见。好在永安帝也没有此刻垂问之意,仍转回身来笑向薛衍道:“朕知道衍儿同缥缈真人相交甚好。既是能请动他为许卿诊治一番,莫若将人请到宫中,给太上皇和皇后亦诊治一番可好?太上皇年岁已高,皇后自从生了彘儿后,身子总不大好,朕也很是忧心。”
薛衍闻言,不觉笑道:“陛下乃天下之主。您若是想请缥缈真人入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偏又来问我?要知道缥缈真人最是懒怠走动的,我去请他,他未必肯下山呢。”
永安帝便笑道:“这便是一事不烦二主罢了。况且你同缥缈真人本就交好,你去求他,他更尽心尽力一些。也是你的一番孝心。”
薛衍闻言,但笑不语。知道永安帝是不耐烦缥缈真人总是跟他提及长生求道一事,又不好总是驳了缥缈真人的颜面,索性便不见了。
说是陛下亲事农桑,其实也不过是学着山野村夫的样子耕一回田,撒一回种,寓意勤勉持政,心忧百姓而已。终究不能像那些佃户一般,劳累太过。
于是下午太阳刚刚垂西,陛下的圣驾便返回长安。其后君臣略闲聊了几句,便各自返家休息不必细说。
翌日朝会过后,薛衍先是回府换了家常衣裳,又吃毕了饭,才到蔡国公府去寻许晦。
彼时许晦正在蔡国公夫人的服侍下,将一碗治疗伤寒咳嗽的汤药倒入口中。只觉得一服汤药吃下去后,口中霎时苦味蔓延,仍旧咳嗦不止。甚至竟比昨日还严重了一些。
闻听薛衍登门拜访,许晦连忙放下汤匙,吩咐下人将薛衍引到正堂上吃茶。顿了顿,因又想到薛衍不爱吃茶,遂扬声吩咐道:“不要上茶汤,换了乌梅浆来——”
一句话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嗦声。
蔡国公夫人见状,忙站在身后为其抚背顺气,又皱眉叹道:“这些个庸医,还说是什么长安城中最负盛名的好太医,只会掉书袋,连副好药也开不出来。成日吃那些苦汁子,怎么反倒一日比一日严重了似的。”
许晦一阵咳嗽过后,满面潮红的摆了摆手,略有些声音嘶哑的说道:“不妨事,可能是我自己疏于保养罢。”
蔡国公夫人便道:“还好薛世子是个心思细腻的,留意到你这两日身子不好,才荐了缥缈真人。等会儿你跟衍儿去上清观拜访,务必要缥缈真人好生给你诊治一番,好歹斟酌个好方子,可别像这几个太医似的,光给人开药,也不见治好。”
许晦轻咳两声,摆了摆手,起身换衣,缓步至正堂。
彼时薛衍正在同蔡国公府的世子许奂闲聊。许奂乃许晦的长子,许攸的长兄,早十来年前便已继承了蔡国公府世子之位,如今正在吏部任职。虽然之前从未在公事上同薛衍打过交道,但也知道薛衍目下深受陛下器重,颇为炙手可热。因而蓄意交好。
薛衍向来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性子,因而同许奂交谈的也算投契。
正说话间,便见许晦负手而来。薛衍同许奂起身问候,相互落座后,薛衍便提及出城拜访上清观之事。
蔡国公府的仆人早已准备了车马和跟着的仆从。许奂身为人子,况且又是替许晦诊治病情,自然是要跟去的。蔡国公夫人倒是也想跟着,不过后来一想,又觉得女眷跟过去太麻烦,也就罢了。倒是嘱咐许奂一定要照顾好父亲,招待好薛家世子。
于是一行人一路骑马轻车简从的到了上清观。
彼时缥缈真人正在观中布道。薛衍等人被小道士引到待客的偏殿,喝过一杯清茶后,缥缈真人翩然而至。
瞧见薛衍过来,缥缈真人必然要调笑一番。其后又谈了谈孙仲禾与孙伯谷两兄弟的近况,大家彼此叙过寒温后,缥缈真人示意许晦伸出手来为他号脉。先是右手,而后是左手,宁神细诊了越有一炷香的工夫,方才收手。
然后又捋须皱眉沉吟了半日工夫,方同许晦等人详细讲解病情。
却是不大好。
盖因许晦年轻的时候征战沙场,留下的暗疾太多,身子又未能珍重保养,如今更是案牍劳形,过于操劳乃至旧疾复发。
至于所谓的伤寒咳疾,不过是表象罢了。本来倒也无事。却让那群庸医胡乱诊治了一回,反倒耽搁了。
还好薛衍发现的早,又烦请缥缈真人亲自诊断一回,否则再拖延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闻听缥缈真人之言,薛衍与许奂面面相觑。只见缥缈真人在众人愣神间,已经笔走游龙,写下了一道方子,吩咐许晦回去后务必一天三顿的服用,而且要静养数月工夫,不能再耗费心神。
其后每隔半个月,都要来上清观复诊一回。缥缈真人会根据许晦的身体状况,适时调整药方的配伍。
许晦闻言,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却只是含笑道谢。
薛衍明白,许晦身为永安帝的心腹臣子,且又是永安帝非常器重的谋士,当年跟着还是擎王的永安帝征战南北,好容易建了从龙之功,如今永安帝大权在握,正是要大展身手的好时机。许晦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就罢了,又怎能允许自己因为身体的缘故暂且脱离朝堂。
可是缥缈真人这厢又要求他务必静养,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这种状况,简直就是把命和前程摊在许晦面前,问他到底要哪个一般。关键是这前程也不只是许晦一个人的前程,那可是许家满门的前程荣辱啊……
这种事情,就算是薛衍自己,真正事到临头,恐怕也难以抉择。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许晦的病情真的到了性命攸关的田地,恐怕也不是许晦自己想不想抽身的问题了。
薛衍长叹一声,这种事情他不能替许晦做决定。只能在回家后给许攸去一封书信表明近况。而后薛衍又遵循永安帝的意思同缥缈真人说了可否入宫为太上皇和皇后诊平安脉的意思。
缥缈真人皱了皱眉,沉吟半日,终也是同意了。
拜别过缥缈真人后,许晦一行人等一起返回长安城。回到蔡国公府上的时候,许晦的长子许奂少不得同母亲交代了许晦的病情。蔡国公夫人自打年后,就觉得许晦的病情有些不大好,不然也不会干吃药而不见好。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严重。
当即捂着胸口有些反应不过来。而后回过神来,又想到若不是薛衍执意带许晦去看缥缈真人,恐怕蔡国公的病真就耽误了。此乃救命之恩,蔡国公夫人当即拉着薛衍的手好一阵道谢,又说许攸没交错薛衍这个朋友……此后又强留薛衍在府上用晚上,薛衍因惦记着家中父母,最终婉拒了。
蔡国公夫人倒是恋恋不舍,将人亲自送到二门上,又嘱咐薛衍无事常来,眼见薛衍被许奂引着出了蔡国公府,再瞧不见人影儿,这才回转。
薛衍回到家的时候,平阳长公主与卫国公夫妇少不得也问了两嘴,待听到缥缈真人的意思后,不觉唏嘘感叹一回。
永安帝听到许晦的病情之后,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本裴籍辞了左仆射的职位,永安帝还想着提拔方玄懿为左仆射,由许晦担任右仆射,如今许晦旧疾复发,缥缈真人都说倘若再劳心劳力恐有性命之忧。
许晦乃是永安帝的潜邸旧臣,更是永安帝最为器重的谋士之一。如今乍然听闻许晦之事,永安帝也觉得头疼。
很明显,许晦的病情打乱了永安帝原本对朝堂势力的部署。
翌日,缥缈真人依照约定来卫国公府拜访。薛衍带着人,先到兴庆宫给太上皇把平安脉,次后又到立政殿给皇后把平安脉,都不过是些上了年纪,且疏于保养的小毛病。缥缈真人针对两人的脉案分别给了一份保养的方子,并一套闲暇时锻炼身子的五禽戏,这才飘然出宫。
薛衍将人一直送回上清观,这才回转至家。
便见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正坐在正堂商议正事。见薛衍归来,先是问了问太上皇和魏皇后的脉息,然后便听平阳长公主说道:“今儿陛下召你父亲入宫……陛下的意思,是想叫你父亲当右仆射。”
“阿耶当右仆射?”薛衍有些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旋即看着卫国公薛绩,一脸惊喜的道:“这可是好事儿。世人都说出将入相,如今阿耶已是天下闻名的大将军。倘若再当了右仆射,这出将入相四字,便是全了。”
卫国公薛绩闻言,则摆了摆手,笑说道:“陛下不过是随口一提,也未必准呢。我心里知道,陛下的意思……他是最看好蔡国公的。只不过是蔡国公身体不大好,所以退而求其次,才想到我罢了。”
平阳长公主则道:“那也是满朝文武,陛下除了蔡国公,再想不到别的人的缘故。论理,蔡国公乃是陛下的潜邸旧臣,且有从龙之功,他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且不是寻常人能比的。不过若论及战功赫赫,以及入朝的资历,夫君倒是比蔡国公有过之而无不及。相信陛下也是有此番考虑罢。”
毕竟擎王府的旧臣虽有从龙之功,可要真从资历上论,却都略浅。倘若陛下在蔡国公之外,又选了旁人做右仆射,到时候必定又是另一个镇国公罢了。
资历威望不够,单靠陛下的赏识,总归不能服众。
☆、第五十二章
所谓出将入相,对于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将来说,便是最大的赞誉了。纵使薛绩出身名门,战功赫赫,也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何况他的资历本就够了呢。
朝中虽也有臣子心下泛酸的,不过想到薛绩的身为地位,以及从前的战功,便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想要将薛绩从右仆射的位子上扯下来,说动陛下另换他人,总得找个比薛绩更有资历,且又是永安帝嫡系心腹之人罢?
可是朝中但凡资历够的,基本上都是显德旧臣一脉的人物,很显然这些人就算在太上皇的示意下,暂且老实了,但从先天条件上来说,就不入永安帝的眼。潜邸一脉的旧臣更是宁可薛绩担任右仆射,也不会将这么个位子拱手让人的。
所以思来想去,若是蔡国公许晦不能担任右仆射的话,那便只有在朝中同右仆射齐名的中书令方玄懿了。可是永安帝对方玄懿的安排,却是想让他担任左仆射——
好了,人家本就是两位宰府之一,又何必汤这趟浑水呢?至于永安帝颇为重用的其他旧臣……基本上在沙场征战上是没的说,可是从庶务的能力来讲,并不足以担任右仆射。
更何况薛绩出身名门,且明日里沉默寡言,并不参与派系斗争。但正因为他什么都不掺和,你求他的时候他要么力所能及的帮忙,要么就两不想帮的保持中、立态度,所以朝中敌视他的并不多。
而且薛绩乃行伍出身,这么多年征战沙场,救了很多将领的性命,诸如鲁国公蒋志、镇国公魏无忌等人更是同卫国公府乃是通家之好。他本人又是永安帝的妹夫,又素有战神之称,不论从帝王的信任还是从名望上讲,他能担任右仆射,也是众望所归了。
至少对于大褚军方来讲,这么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大能在下马之后入朝为宰,绝对是一件激励人心的事情。
永安帝虽然是继太上皇之位,但他的功绩大多出自沙场征战。何况如今天下初定,但四方仍旧不稳,永安帝对于军方的态度,也是十分顾忌的。
让薛绩来担任右仆射,虽然是许晦不能出任的顶替之策,也是拉拢军方的意思。
帝有意,臣有心,其余朝臣们或乐见其成,或反对无力,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永安三年二月初的大朝会便有些分蛋糕似的其乐融融了。
在东宫显德殿住了能有三年,终于名正言顺改在太极宫听政的永安帝用一系列的朝廷人事变动,宣告着这一年,永安帝终于将整个大褚的权利收归于掌中。
代表着显德旧臣一脉的右仆射裴籍等人告老,第封中书令方玄懿为左仆射,兵部尚书薛绩为右仆射,尚书右丞韦臻为代秘书监,参预朝政。
除此之外,在大家意料之中的,河北道行军总管颜钧集因私贩烈酒,以劣充好,致死人命等等罪名遭到了永安帝的训斥和惩处,不过考虑到颜钧集又率领幽州大军击退来犯突厥所部,且献上战马军备若干,功过相抵下……最终颜钧集只是被降为幽州刺史,罚奉三年。
这样的结果,对于那些喝了假酒死去的百姓来说,或许未必公平。不过正如为颜钧集辩解的大臣所言……死都死了,总不能为了几个市井闲汉砍了有从龙之功战功赫赫的行军总管的头罢?
当然,这些话是薛衍在听了众人引经据典,堆砌辞藻的折子后自行反应的。那些上书大臣们的原话,倒是比薛衍总结的干货要冠冕堂皇多了。
似乎是不想看到颜钧集这个总给他惹麻烦的臣子,又似乎是想保护颜钧集离开长安这个风浪中心,永安帝在惩处过颜钧集之后,立刻命他回幽州了。而颜钧集在临走之前,还特意到卫国公府登门致歉,说是自己贩卖假酒,连累了薛衍的名声,
不过他究竟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耀武扬威显摆自己在永安帝跟前儿的恩宠的……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作为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薛衍懒得细思此事。因为在兴庆宫正式告竣以后,薛衍再也没了逃学的借口,不得不被永安帝命令着去国子监报道了。
作为大褚的最高学府,国子监一共下设六个分院,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
这其中,四门学、太学和国子学的学习内容均以儒家经典为要。他们之间的区别则是四门学和太学招收的是五品以下官员的子嗣以及民间优秀人才,想要入学,除了门子硬承蒙荫外,就是自身条件过硬,考进去。而国子学则只招收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家的子嗣,简而言之,只能拼爹。
至于律学、书学和算学……顾名思义也知道这三个学院主要教什么了。
作为一个“只识得几个字,略读过几年书而且读的还不是正经儒家经典”的国公世子,薛衍到达国子监后,毫无疑问的被分配到了国子学这个拼爹的学院。
同后世上大学的流程基本上差不多,薛衍被母亲平阳长公主“押入”学院,在交了三匹倦的束脩之后,被引到了分配的宿舍后,平阳长公主则指挥着家下奴仆开始了一系列洒扫除尘,叠被铺床的准备工作。而薛衍则被国子学的一位直讲引着到了国子学上课的教室——这一路上还顺便围观了一下食堂和茅厕等等地方。
到了国子监的教室后,只见大大小小约三十来个学生正在教室里闲聊,讲课的博士还没到,看到直讲身后的薛衍后,许晦家的六郎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向薛衍寒暄客套。顺便为薛衍介绍其余同窗——盖因大家的长辈们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平素便有礼尚往来的,因而彼此都还相熟。就算关系不熟的,也都混了个脸熟。至于连脸熟都混不上的那些同窗,想必在本家也无甚紧要,不过是拖赖着长辈们的名儿挤进来读书罢了,所以在平日的礼尚往来中才见不到人影儿。
这样的人,原本也无需太关注——这话是邢国公方玄懿家的小儿子方五郎说的。
薛衍看着这个圆滚滚的小胖墩故作老成的对同窗品头论足的模样,忍不住心下暗笑——话说他阿耶和哥哥们都是一副名士风流的儒雅相貌,怎么到了他这儿,小小年纪竟发福成这个样子。
现年十六岁的方*小胖墩*五郎可没看头薛衍内心的腹诽,仍旧热心肠的指着教室内的同窗为薛衍普及人脉关系。旁边则有蔡国公许晦家的许六郎和尚书右丞韦臻——哦、不对,现在应该说秘书监韦臻家的韦四郎查遗补缺。
于是薛衍很快便发现,相比诸位同窗的自身学识,这几位世交家的“郎们”明显更在乎他们这些同窗在家中的地位和受到的重用程度。不过想想也是,大家来国子学念书都是拼爹来的了,这会子大褚又不重科举,将来从国子学毕业了,还不是得依靠爹给他们搭桥铺路。所以人脉相当重要。
至于所谓个人能力……在这个当官首靠孝廉推举的时候,也要在人脉跟前儿倒退一射之地了。
在薛衍打量着国子学同窗的时候,这些同窗也在暗搓搓的评判薛衍。作为卫国公府家失而复得的唯一子嗣,这些年在长安搅和的风生水起的薛衍早已是各家长辈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纵使薛衍在正经功课上一窍不通,也不妨碍朝中重臣们以薛衍为例子,教导各家晚辈。
中心论点就在于读书不必太好,但脑子一定要活,做事儿一定要明白。并且在薛衍入国子监之前,这些同窗也被各家长辈们叫回去好一阵的叮咛嘱咐,中心思想就在于一定要趁薛衍在国子监读书这一段时间,同薛衍好好相处,争取混个至交好友什么的,也对他们将来的前程有益。
在这种氛围下,薛衍很快就发现,自己在国子监的日子也很如鱼得水,同窗都很热情友好,争相帮他熟悉环境,邀他吃酒。虽然这些同窗大都是得了长辈们的吩咐,刻意同他交好。可是在此之中,也有几个颇合薛衍的口味,而且大家的关系本来就不算陌生,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机会相处,如今越发熟了而已。
比如蔡国公家的许六郎、邢国公家的方五郎、秘书监韦臻家的韦四郎以及鲁国公家的蒋七郎——要说这鲁国公家的蒋七郎,实在是一个秒人。出生在鲁国公府这样一个尚武的家庭里,家中长辈弟兄如鲁国公蒋志到几位兄长皆是行伍出身,战场扬名。到了他这位时,从小却不爱习武爱习文,闹得鲁国公蒋志误以为他是犯懒偷闲,狠狠打了他好几回。上到十四五岁的年纪,要给他报千牛卫士的出身,这小子又抵死不从,非闹着要进国子监读书。鲁国公以为他是贪生怕死,后又闹不过国公夫人的哭求,依了蒋七郎的意思。结果却没想到,这蒋七郎进了国子监后,果然用功读书,每逢旬考、月考、季考、年考,成绩无一不是上上等。
诸如薛衍等人之中,韦四郎、方五郎与许六郎有家学渊源的,也比不过蒋七郎的天赋用功。实在叫人啧啧称奇。
而薛衍则看着蒋七郎一身标准的武夫身材,却穿着儒衫裹幞头,说话也是文绉绉的样子,实在很违和……也好好笑。
大家年纪都差不多,大的大不过二十岁,小的也有十四五岁,正是爱说爱闹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如今相处的又很熟了,便按捺不住的起了幺蛾子。比方说趁沐休之时,相约吃酒游玩……去趟平康坊长长见识什么的。52
☆、第53章
平康坊,又名“北里”,位于长安城的北部,东边儿挨着东市,北临崇仁坊,更与皇城隔着斜对相望。其功能大抵跟后世的红灯区差不多。因为地理位置非常便宜的缘故,很多朝臣和前来长安读书的士子都喜欢放学下衙后到这地方放松一二。
所以当薛衍等人趁着沐休之日过来“长见识”的时候,还以为能看见好些相熟的面孔。鲁国公家的蒋七郎就时常在薛衍的耳边叨咕着“国子监内的谁谁谁看上去道貌岸然,实则最喜欢流连这些个酒肆楚馆中”“谁家的谁谁跟谁家的谁谁为了平康坊内某位大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连头都打破了。在家请了好几日的假,直到休养好了才来复学”……
薛衍听着蒋七郎说同窗们的八卦,对国子监内的生活有了一定认知的同时,也对平康坊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所以等到这日沐休,立刻应了众人的邀请。他还不敢跟平阳长公主和卫国公明说自己要去参观“红灯区”,只推说是几位同窗请他吃酒游玩,平阳长公主正为他往日里不肯结交好友而烦闷,听见薛衍如此说,当即答应了,又叫过家里跟薛衍的小子们细细嘱咐了一回,这才给薛衍准备了充足的银钱,叮嘱薛衍“好生玩乐,多结交几个相契投缘的好友,莫要担心家里。”
眼见着平阳长公主如此热忱,薛衍心中微妙的升起了一丝羞愧,想要跟平阳长公主说明原委,又不好说的。只好讪讪的带了小子们离开,去和蒋七郎等人汇合。
薛衍原本以为自己出门就够早的,却没想到等他到了平康坊坊门口儿的时候,蒋七郎、方五郎、韦四郎和许六郎都已经等在坊门边儿上的酒肆了。只打发了一个随从小厮在门口候着,见薛衍来了,便引他入酒肆。
瞧见薛衍姗姗来迟,向来话多的蒋七郎不满的道:“你怎么这时才来,我们都等了好半天了!”
薛衍闻言莞尔,抬头看了看天色,因说道:“我也没觉着我出来的很晚啊,你们来的也忒早了罢?况且当初定下的时辰就是这会子,难道你们是天刚亮坊门刚开就出来了?”
薛衍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话,岂料蒋七郎等人郑重的点了点头。薛衍目瞪口呆,就听蒋七郎说道:“我们都是以汇通了好友一齐读书为借口出来的。既是要读书,当然不能日上三竿才出家门,起不惹人嫌疑,所以早些出来便是了。哪里想到你这人真是这么实在,说几时来便几时来的?”
薛衍这才想到平阳长公主和卫国公对自己的纵容之心非比寻常,哪里是其他人的父母能比的。因笑道:“这么说来,,今儿竟是我的不是了。我吃三杯薄酒且算是赔罪罢。”
一句话未完,只见蒋七郎不耐烦的扣下薛衍手中的酒樽,开口笑道:“哪里有工夫看你赔罪吃酒。我们等了这么久,早就等不及了,还不快快的收拾好了进平康坊。”
说着,又唤来酒肆里伺候的博士,结账出门。
早有各人带来的小厮常随从酒肆后头的马棚里头牵来了各人的马匹,众人鱼贯出了酒肆,扳鞍上马,一路溜溜达达的走进平康坊。
薛衍这是头一回来这地方,不觉十分好奇,左顾右盼。但见街道两旁尽是乌檐红柱,黄土夯实的矮墙。两溜墙根儿底下种着杨柳松柏,但见杨柳出嫩心,青松翠玉柏,有小贩货郎们或挑着货担或站在摊子前叫卖,胭脂水粉,金钏钗环,面食馄饨摊子,琳琅满目,不一而足。仍有高鼻深目的胡人站在胡饼店前打面作饼,一旁的烤炉中冒出热腾腾的带着芝麻味儿的香气,混着旁边食肆中飘出的炙烤羊腿的香气,叫人纵使吃了早饭,也忍不住直咽口水。
又有街道两旁酒肆里隐隐传出的颇具西域风情的舞曲,真真是有声有味,热闹非常。
街上游荡的官宦大臣世家公子文人墨客皆是呼朋唤友而来,间有披着帷帽的小娘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调笑嬉闹,如银铃般的笑声从口内溢出,给这平康坊平添了几分□□。
因薛衍诸人大多都住在崇仁坊内,所以众人约定的是在平康坊的北门进来。进入坊内便一直往东走。薛衍还有些不明白,就听蒋七郎低声为他解释道:“这平康坊没的大家娘子们大都住在坊东的中曲和南曲,其余的暗娼窑馆,大多是些贩夫走卒们愿意去,不看也罢。”
薛衍恍然,又跟着众人一路往东走到街道尽头,然后向南拐进巷子里,只见越往里头人烟越是稀少,越是寂静。街道两旁的院墙亦多用□□刷过,透过粉白的院墙,依稀可见院内的廊角飞檐,一阵春风拂面,系在檐角上的青铜铃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映着身后愈加遥远的叫卖声,愈显悠然。
叫薛衍忽的想起后世那些大隐隐于市的悠然意境来。
一行人越行越往巷子深处,最后在一处乌头门前停下。众人嬉笑喧阗,板鞍下马,一路进了这处门上也没挂匾的妓馆。早有假母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将众人引入大堂。
只见大堂中早已有了客人三三两两的坐着。瞧见薛衍众人入内,堂内的客人下意识的望了过来。还没等薛衍看清楚堂内的景致,只听有人冷哼一声,开口说道:“我倒是谁家公子呼喝而来,原来是鲁国公家的蒋七郎。真可惜鲁国公府一门将帅之才,到了七郎这里,竟是文不成武不就,着实败坏家门。”
蒋七郎循声望去,只见大堂正中的桌案四周坐着五六个裹幞头,身穿圆领缺胯袍的少年书生。蒋七郎看到这几个人,登时便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作风。从鼻子里哼了两声,微眯起眼睛,用下巴点了点众人,态度十分狂傲的笑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太学里的几个穷书生。我说你们替人家写字儿画画攒够了多少银钱,才敢来捧孙大家的场子?真不怕今儿享受了一遭,今后几个月都只能吃稀饭野菜度日么?”
一句话未落,堂内众人早已哄笑出声。
被蒋七郎打趣刻薄的那几位书生登时紫涨了脸面,指着蒋七郎道:“你们也不用得意。不过是借来着祖上光辉有个好出身罢了。倘若没了国公侯府在背后做支撑,尔等恐怕尽不如我。”
蒋七郎被那书生指着鼻子骂是草包,也不恼,笑嘻嘻的道:“兴许我上辈子是做尽了好事,所以会投胎。哪里像你们,不但自己生的穷酸,还嫉妒旁人家的富贵权势,瞧瞧你们这副嘴脸罢。真是叫我看了就食难下咽。”
那几位太学出身的书生闻言,一发不认同的喝骂回来。于是两伙人引经据典,开始相互辩驳起来。当中还有其他看热闹的人按捺不住,也凑上前或表达自己的观点,或搅混水的。整个大堂内登时就像后世开了辩论会的大学礼堂一般,闹哄哄的。
薛衍是后世穿越而来,为人或有些机敏,但于这些儒家经典上着实是通了六窍——尚有一窍未通。他根本就听不懂身旁这些人说了什么,偶尔能听明白一两个典故,还没琢磨过味儿来,旁人早已针对此故引申出好几篇话来。
薛衍听了一会儿,只觉得头疼。正要开口劝解一番,只听有小娘子脆生生的喊了一句“孙大家”到了。只见堂内书生文人立刻停下了清谈辩难,或是自整衣衫,或是端然归坐,再无方才菜市场一般的吵闹。
薛衍看此情景,不觉哑口无言。整个人早已被蒋七郎拽着坐了下来。只听一阵环佩叮当,香风过处,一位盛装打扮的小娘子被几个梳着双鬟的丫头簇拥着进入正堂。堂内顿时络绎不绝的响起“孙大家近日可好”“几日不见,孙大家风姿依旧”等等的问候声。
薛衍凝神打量,但见这位被众文人墨客追捧的孙大家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堕马髻,头上攒着一支五凤挂珠钗,两鬓后对贴着几支做工精美样式小巧镶金嵌宝的牡丹华盛,双眉之间贴着花钿,容色姣好,气度高华。怪不得能受人如此追捧。
那位孙大家缓步行入堂内,越过众士子雅客至前头归坐。轻启朱唇,笑着说了些寒暄客套的话。薛衍听着这位孙大家的声音,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盘,清脆婉转,即便是徐徐喁喁,亦如浅吟低唱一般,着实好听。
不过众士子文人之所以花了大价钱过来给孙大家捧场,却不是为了听孙大家坐在那里寒暄客套的——或者说不只是如此。于是很快的,在众人的起哄中,孙大家客套寒暄了一回,便笑着拿出骰子、酒樽、小旗子、算筹等玩物,开始同大家行酒令——
还是那一句话,薛衍于这些诗书经文上是一窍不通的。所以他在孙大家说明规矩之前,便笑着说随众人的便,他就不掺和了。薛衍乃是平阳长公主与卫国公的独子,身份自然是尊贵的。况且他深受陛下的荣宠,永安帝也知道他自幼“流荡”在外,是不太懂这些诗书的,所以平日里众人玩耍时,也任由他去,并不曾勉强。
那孙大家闻听此言,倒是颇为好奇的——盖因前来平康坊的这些个文人士子们,不拘自身才学如何,那一份天之骄子的狂傲倒是实打实的。就算真是不如人,也不肯承认的这般大方。如今骤然见了薛衍这般不避讳自揭其短的,孙大家自然觉得新奇。
原本这份新奇也还无事。可惜今日席上却有太学里的几位学生——方才正受了蒋七郎等人的奚落,心中着实不自在。此时又听闻薛衍谦辞说自己不懂这些诗词,所以不想参加行酒令。更因此莫名其妙的把戏吸引了孙大家的注意。方才同蒋七郎争执起来的太学学生心下又妒又醋,当下抓了好把柄一般,也不细问薛衍是谁,更不等旁人开口,径自冷笑道:“国子监本就是我大褚最高学府,我原还以为能入国子监的学生,就算不是饱读诗书,却也应该才学机敏。怎么你们国子学近两年却是越发不如了。先前收了蒋七郎这么个武将出身的莽汉入学也还罢了。好歹蒋七郎生性鲁钝,却也死记硬背了四书五经,倒还勉强拿得出手。怎么如今连不通文墨诗词的草包也肯收入学中?难道你们国子学收人真的只看家世好坏,并不理会学生的资质么?倘若如此,你们国子学还真是玷污了国子监的清名!”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看着大堂内义愤填膺态度狂傲自以为天纵奇才的几个太学学生,薛衍恍惚间有种看到了后世那个才上初二总觉得自己能拯救全世界又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的中二小侄子的错觉。
因而薛衍倒是不生气,甚至拦下了皱眉不悦,想要开口辩驳的许六郎几人,笑眯眯问道:“我因不通诗书,所以从来不懂得什么圣人之言。因而平日里总有诸多疑惑不能解答。今日有幸见到几位太学的同窗,我只觉不胜欢喜。现有几个问题想开口讨教,不知诸位可否为我解惑?”
那几个太学学子面面相觑。当先一个曾开口挑衅蒋七郎的学子轻蔑一笑,傲然说道:“我王士泽自幼进学,到如今寒窗苦读十余载,虽不敢冒言通读经史子集,却也不拘寻常辩难问疑。这位郎君想要问什么,但请直说无妨。”
薛衍唇边勾起的弧度越深,看这么面前神情傲然,颇为自信的年轻学子,心中坏水儿咕咚咕咚的往外冒。他满面肃容,仿佛辩论会时气运丹田,沉声稳步,目光灼灼的看着对面这人,正色问道:“敢问小郎君,君可知天上繁星共有多少颗?”
“耶?”那太学学生王士泽的面上顿现龟裂之情?旋即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回答,薛衍又抢先说道:“我读书少,你可不要信口蒙我。倘若郎君现下说出多少之数,必得告诉我你是怎么查出来的。倘若你只推说是从那本书上看到的,你也必得告诉我撰写那本书的主人是如何知道的,又是怎么一颗颗数出来的?”
王士泽顿时无语。面沉如铁的沉吟半日,硬邦邦说道:“我不知道。”
薛衍背后,蒋七郎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堂内诸人也都饶有兴味的看了过来。
薛衍见王士泽没能答出第一个问题,倒也不曾借题发挥,仍旧满面认真的问道:“那好,下一个问题。请问一头耕田的老黄牛身上一共有多少根牛毛?”
那王士泽自诩饱读经书,平日里最瞧不起国子学那些才智平庸,却只因出身世家,设或家中有长辈身居高位,就能轻易进入国子监习学的世家公子们,因而在看到薛衍一行人后,便分外不屑。且他平日里在太学读书,不论是清谈还是辩难,设或是策论都是极为出众的,也不怕薛衍会在诗书上能刁难到他。
却没想到薛衍竟然不按牌理出牌,竟问出这么些不关诗书的稀奇古怪的问题,令人不觉瞠目。
眼见王士泽肯定也打不出一头牛身上究竟有多少根毛这样的话题,薛衍又笑眯眯问出诸如“一亩地里有多少根草”,“长安城内一共有多少块石头”之类特别无理取闹的问题。
到最后王士泽不得不恼羞成怒的道:“这种问题谁会能答得出来啊!你分明是故意为难我!”
薛衍看着气急败坏的王士泽,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嘴角,摆手说道:“可是我平日里想不出的问题都是这一类的。你既然答不出来,那就证明你虽然饱读诗书,其实不懂的问题跟我实在差不多。真闹不明白你在我们跟前儿哪里来的这么些优越感!”
王士泽虽然听不太懂何谓“优越感”,却也大体明白了薛衍嘲笑他的意思。不觉更是火上浇油了一般。刚要出声为自己表白表白。描补描补,只听薛衍又继续问道:“罢了罢了。既然上述的问题你都答不出。我也不为难你。我再问些简单的好了。”
薛衍说完这句话,又沉思一回,肃容问道:“郎君可知,我泱泱大褚方圆几里?共有黎民百姓多少人?耄耋老者占据天下百姓的几成?青壮年占据几成?襁褓少年占据几成?我大褚每年共有多少名婴儿出生,这当中又有多少人能健康长大?我大褚共有良田几何?每亩田地能收粮食多少?去岁一年大褚共收获粮食多少石?这当中有多少石朝廷收取的赋税,刨除赋税后,所剩粮食除百姓留待第二年播种的粮种之外,余者可否支撑百姓无饥无荒的度过一年?”
王士泽和另外几位太学学生被薛衍这一系列民生问题砸的头重脚轻,根本无暇反应。薛衍早已又问道:“敢问郎君可知,我大褚建朝十年有余,这十年间天下旱涝霜灾皆不定,我大褚每年又拨了多少钱帛粮药赈济灾民?君可知朝廷每年给国子监和各州府县学所拨的供给,倘若这些钱汇总了,究竟能养活多少平民百姓?”
那王士泽不过是一太学学生,况且出身寒门并无背景,平日里又只知埋头读书,或于教舍师生酒肆歌馆内夸夸其谈,只说世家勋贵如何如何仗势欺人,其子弟如何蠢钝不堪,以致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不但此时荒废了学业,即便是来日入朝为官,也不过是一个尸位素餐的昏官。因而王士泽于世情上有诸多不满之处,却碍于眼界所限,究竟只是一番空谈,虽空有一腔抱负,此时却连薛衍问出的这些最浅显的问题都答不出来。
此时此刻,王士泽等诸位太学学生皆被薛衍质问的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薛衍并不理会王士泽等人的尴尬境况,,继续追问道:“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诸君寒窗苦读十余载,想必也是想学好这儒家经典,子集学问,来日也好忠君报国的。在下设此一问——敢问郎君,倘若你现在身为一县之令,该县地处黄河下游,时常遭遇洪灾,你到任之后该如何治理河道,保境安民?”
那王士泽刚要开口,薛衍又继续问道:“倘若洪灾过后,当地疫病泛滥,死伤无数,你作为一县主、政、官员,除了向朝廷发驰报请求赈灾钱款之外,又该如何组织防疫治疫?”
“倘若你身为此县县令,洪灾过后,朝廷赈灾钱粮未拨下之前,你又该做什么才能最快的恢复此县的民生经济?”
“倘若当地地质贫匮,又因灾荒导致颗粒无收,你该怎么改善土质,该怎么劝课农桑,才能确保百姓不至于易子而食,安康度日?”
这些都是稼轩之事,圣人书本里自然没有专门写这些个的。因而不独王士泽,亦且连王士泽身旁的那几个太学学生也都是满面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薛衍看着众人皆答不出来,因笑说道:“看来君等饱读诗书,却也不是事事尽知。甚至于某些俗务上,倒不如我这个不通诗书的了。可见老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是全无道理。须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所谓读书进学,为的却是明理知义。读书好的人,就更应该明白什么叫学海无涯,学无止境。因而我所见过的饱读之士,愈是大儒,行事愈是谦和稳重。正如瓶中灌水,倘或那瓶中的水是满的,其身自坚自稳。只有半瓶水才会人拨一下,就晃动不止。如今便有一些人,自以为读了基本书,便无所不知,继而瞧不起旁人,乃至狂三作四,以为世上除己外再无旁人,便是错了。比如孔圣人亦曾拜老子为师,更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之语。连圣人都如此谦逊,你又如何敢夸下海口,只说我所问这尔必能答出?”
薛衍这一篇话落,那王士泽为首的几个太学学生早已是满面紫涨,再无应对之词。
王士泽身后的一位学生徐徐上前,作揖的道:“学生张子游,现在太学读书,今日同窗口出妄言,倒是叫兄台见笑了。我等自愧才学不精,再不敢留在此地徒惹笑柄,只是临走之前,仍有一事不明。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薛衍摆了摆手,笑眯眯回礼道:“不敢不敢,在下薛衍。”
自永安元年平阳长公主和卫国公从幽州接回了被拐子拐走多年的儿子之后,薛衍这个名字便传遍了长安。其后薛衍种种举止,更是不断刷新众人对他的影响。因而王士泽、张子游等太学学生,虽然未曾入仕,亦且对薛衍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张子游更是一愣,旋即苦笑道:“原来是薛世子当面。薛世子惊才绝艳,早知道是您在这里,我们又何必自取其辱!”
那王士泽闻听薛衍之名,脑中亦不断回想着薛衍这两年的所作所为,愈发羞煞难言。
薛衍见状,亦笑回道:“张世兄客气了。薛衍才疏学浅,当真是不懂得圣人之言。所以陛下才叫我到国子监读书,好通一通学问。方才那一篇话,倒是与经史子集无关,且当中有许多事,在下亦是不知其所以然。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心中气愤,故意为难诸君罢了。”
言下之意,这些事我也未必都知道答案。只是看你们态度狂傲,又想踩我立威,所以故意提出来敲打敲打。那张子游等人原本内心就是这么想的,只是碍于薛衍的身份名声,不好当面说出来罢了。更有两个心里盘算着,想要等回去后好生研究一番,设或至业师跟前告状,以期来日再讨回场子来。却不想薛衍就这么明明白白的说明告诉,其态度魏然,反倒衬得他们小人之心,器小量窄。
张子游闻言,更是苦笑不已。众人亦没有颜面再留下来,只好抱拳告辞。薛衍见到诸人这般羞愧,倒是不好再落井下石的,因开口邀请道:“学海无涯,进学时有疑难不明,拿出来讨论一番实在平常。诸君若是不弃,便留下罢。你我共把盏问醉,一笑泯恩仇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问题薛衍这一番话,王士泽、张子游等太学学生面面相觑。能凭借一己之力考上太学院的学子大都出身自寒门或五品以下官员之子。但就算是所谓寒门,在大褚这个选官制度以孝廉推举大过科举制度的时代,能供得起子孙念书并期望着子孙以此为官报效朝廷的,也绝非是寻常意义上的小民小户——至少也得是家有良田多少亩或者商铺多少间的乡绅富户之家花了大笔银两请业师调、教出来的。
这些人同薛衍这等仰仗出身便能得到最好教育的国子学的学生不同,因从小耳濡目染,背负着家中光耀门楣的职责,大多心性成熟,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努力将来要争取什么。也更加珍惜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机会和资源。
因为他们知道,同隔壁那些含着金印出生的国子学学生相比,他们不论从家世还是从人脉上,注定会输。唯一能拼的,只有自身才学这一项。
所以在经年苦读且考核成绩日益优秀的基础上,这些学生大多自以为才情不俗,且心高气傲。如今却被一个自称没读过四书五经的世家子为难的哑口无言。纵然此人乃长安赫赫有名的薛家世子,众人仍旧觉得面上无光。所以才起了离席之心。
这并非是王士泽等人输不起,而是他们之间不光代表着己身,还代表着太学和国子学两座学院。如今太学既在此次交锋中偶有失利,便当立即离开,也免得旁人误以为他们太学的学生输不起,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脸再留下来。
可是他们却没有想到,学院在说出那一番话,在大义上占了上风之后,却没有如同以往的乘胜追击,反而说什么“一笑泯恩仇”“意欲共把酒”,一众太学学生不由得面面相觑,略显迟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留下来以表现自己对这一遭偶然失利并不在乎的大气,还是应该就此离开,以表达太学学生不跟“纨绔子”为伍的决心。
这些太学的学生们也大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用句后世的话说,正是最看重颜面且迫不及待的以为自己是大人,能为自己做主能对自己负责的阶段。所以想法也就更加特别。他们一面想要在失败面前表现的更加坦然,更加举重若轻,一面又不想承受失败后大堂内其他人异样的嘲笑目光。薛衍看在眼里,笑眯眯的给坐在一旁看好戏的许六郎等人使了个眼色。
许六郎等人会意,蒋七郎不等旁人开口,因说道:“怎么,不好意思坐呀?当初尔等那般嘲笑于我,我还不是唾面自干。都是国子监的学生,难道你们太学的人就是这般小气,赢得起输不起?”
“谁说我们输不起?”王士泽向来都是最看不上蒋七郎的。没等蒋七郎的话音儿落足,便冷笑道:“方才一席话,竟是我托大了。圣人有云人生而有涯然学海无涯,我区区一介太学学生,自然不能万事皆懂。但你也未必比我懂得多少。倘若不服,我在这洗耳恭听。”
口内这么说着,几个太学的学生顺其自然的坐了下来。
“那也比你懂得多。”蒋七郎笑眯眯接口。他原就是出身将门,薛衍所问之题旁人虽不能达,但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纵然所知不全,却因耳濡目染,到底比满门中只知读书求经义的书生们强多了。又有许六郎、韦四郎、方五郎等人在旁查遗补缺,一时间倒也将薛衍方才那些问题回答个七七八八。
王志泽等人平常在学院里只知清谈辩难,偶尔写策论也只是从大义出手,向少能听到这些巨细实务。何况大褚官场风气也都是慕翰林清贵而避地方庶务,王士泽等人以前从来不觉得这些实务有何值得关注之处。只知道学好儒家经典,将来入朝为官报效朝廷。但是这报效朝廷的具体过程和手段却从未想过。
今日被薛衍这么一问,倒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这些。更在听过许六郎等人的回答后,明白世家子也并非是他们以为的那样一无是处——至少于眼界和做官的手段上,倒是比他们更熟悉一些。
但是王士泽等人却并不灰心自怨,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在哪儿,平日里多弥补一些便是了。张子游因笑道:“向日我们在学院里只晓得通读经义,这些朝廷庶务原也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正所谓不知者无罪,虽然我等身份所限,不能阅读朝廷邸报,但平日里多读一些地方志还是可以的。那些地方志里头均描写了各州府的风俗人口等事,看来倒是对我们颇有益处。”
王士泽等人闻听此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薛衍等人隔桌相坐,也对这些太学学生的进学之心颇有感触。
孙大家端坐于正堂,眼看着太学学生和国子学学生的一番争论就此化干戈为玉帛,不觉笑着称赞双方好气度。又寒暄了几句缓和气氛,这才开始今日的正题——做席纠。
说来生涩拗口,其实就是一种行酒令。形式颇为复杂,又要对诗又要吟词又要唱曲儿,反正薛衍闹了半天也没弄明白。
太学的王士泽等人眼见薛衍果然在接下来的一系列行酒令中只坐壁上观,三箴其口,也都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位孙大家原本见薛衍妙语连珠,颇有捷才,一时还对他颇为好奇,误以为薛衍方才那一席话是谦辞。后来见薛衍果然不通文墨也对这些雅令不感兴趣,心下微微失望,然职责所在,又不好冷落客人,不觉笑问薛衍可有什么好玩儿的酒令可以行来。
若论甚么雅致的酒令,薛衍可不知道。可若论饭桌上或众人聚会时愿意玩的小游戏,薛衍却颇多。只是倒不好令众人迁就他的。
堂上众人既知薛衍卫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又深知薛衍简在帝心,早有交好之心,只是碍于颜面,又没有人从中介绍,也不好上前自我介绍的。如今见孙大家愿意做这个中人牵线,众人自然笑着捧场,口内直说“早知道薛世子天资聪颖,心若比干,倘若此时有甚么好玩儿的酒令,不妨说出来大家共乐。”
王士泽、张子游等人也想知道薛衍能有甚么好酒令。纵然没跟着众人起哄,倒也好奇的看了过来。
薛衍见状,也不再扭捏。当即把自己在后世最愿意玩的一种酒桌游戏《谁是卧底》的玩法和游戏规则说了一遍。众人静静听了一回,不觉感兴趣的拊掌笑道:“果然奇思妙想。”
王士泽等人听了,虽也有些跃跃欲试,面上却冷笑道:“不过是小巧而已。且太过粗俗。”
蒋七郎登时瞪了王士泽一眼,薛衍却不以为然。倘若同席纠连诗等酒令相比,谁是卧底果然粗俗了些。不过这种游戏却是人越多越好玩。个中意趣只有玩过的人才知道。
孙大家天资聪慧,也早就明白了这套游戏规则。因说道:“倘若玩这个,倒是不比我当令官儿了。”
众人皆笑着邀请孙大家也一同玩乐。孙大家看了薛衍一回,笑着答应。
话音未落,只见知客又引着一人进入大堂。众人眼见这个时候还有人来,不觉诧异非常。遂倾身望向门口——
霎时间,只觉满目日光皆入眼。一轮光晕退却后,一青衫男子静静走到薛衍这一桌前,沉默如山。
坐在薛衍身旁的蒋七郎下意识的叫了声“魏大哥”,话音未落,立即起身,十分谄媚的将坐席让给魏子期,自己则坐到了下首,笑眯眯道:“魏大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这里?您平日不是最不喜流连……”
后一句话在看到堂上的孙大家后,便没有再说。
魏子期静静跪坐在薛衍身旁,像是解释给薛衍听,也像是解释给蒋七郎,徐徐说道:“我从卫国公府来,长公主说衍儿出门会友,我便找来了。”
蒋七郎等人面面相觑,随后看向薛衍。
薛衍也是莫名其妙,看向魏子期道:“你从我们家出来,怎么就知道我来这了?我可没跟我阿娘说我到平康坊来。”
说着,不觉紧张的道:“难道我阿娘知道了?”
魏子期静静摇了摇头,道:“没。只有我知道。”
薛衍越发莫名其妙,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子期道:“我想知道便知道了。”
薛衍:“……”
许六郎等人面面相觑,只觉得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坐在薛衍这一桌对面的王士泽等人却颇为激动,看着魏子期道:“敢问可是魏将军当面?”
魏子期师从军神薛绩,十二岁参军,至今十余年亦是每战必胜,深得薛绩真传。且年纪轻轻便身居三品高位,同样也是大褚少年才俊们仰慕追赶的对象。此刻见到了真人,王士泽等人心下自己雀跃不已。
魏子期看向王士泽几人,颔首道:“你们是太学学生?”
王士泽等人连连点头,忙开口自我介绍。魏子期一一听过,道:“都是少见才俊。盼尔等勤学苦读,早日入朝为官,报效朝廷。”
王士泽等人闻言,越发激动了。
孙大家一双美目异彩涟涟,看着向少出入平康坊的魏子期,语笑嫣然的道:“从来不见魏将军来平康坊吃酒。今日肯临寒舍,实在是奴家的幸事。不知将军愿意吃什么酒,葡萄酒可使得?”
魏子期看着孙大家,只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
孙大家脸上的红晕愈发明显,眼波含情的看着魏子期,魏子期却只顾着低头同薛衍说话,再没分半个眼神给孙大家。孙大家看了一回,不觉若有所失。却仍记着自己的职责,强打起心思,笑着让薛衍同大家一起玩谁是卧底。
因临时多加了魏子期这么个人,薛衍不得不先低声同魏子期讲了下游戏规则。两人原就坐在一处,此刻薛衍为了给魏子期讲游戏规则又离的进了一些,魏子期只觉得一口热乎乎的气息喷在耳畔,痒痒的。
游戏本就不难,在座众人也没一个蠢的。接下来便玩了几回,不知怎么地,薛衍竟是倒霉的抽中了两回卧底,他因仗着自己熟悉游戏明明混过了好些人,岂料每到魏子期开口的时候总能戳穿他。薛衍心下纳闷,趁着众人吃酒的时候不觉悄悄的问道:“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是卧底?”
魏子期眼中带笑,开口道:“因为你每次说谎时都笑的特别开心。”
这是什么鬼解释(╯‵□′)╯︵┻━┻
薛衍无语的看了魏子期一眼,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只能自认倒霉。
许六郎等人却觉得自从魏子期进来之后,堂内的气氛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众人思来想去,只以为是魏子期从来不踏足这种地方的缘故。只是看着孙大家一双美目频频看向魏子期,而魏子期却只顾和薛衍说话,不觉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因笑向魏子期道:“魏大哥,你怎么只顾着同薛衍说话,也不理孙大家一理儿,人家的眼珠子都快落在你身上拔不出来了。”
魏子期闻言,便看了薛衍一眼,因说道:“我来这里原就是为了找衍儿。倒是你们,以进学为借口偷偷跑来这种地方,伯父伯母可都知道?”
一句话说完,霎时蔫儿了所有人。许六郎与蒋七郎没精打采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韦四郎则笑眯眯说道:“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今儿就道这儿罢。”
蒋七郎与许六郎连忙点头附议。薛衍今儿在平康坊呆了一日,也觉得没啥大意思,因笑道:“既如此,那便走罢。”
说罢,起身同孙大家与在座之人告辞。孙大家倒是恋恋不舍的看了魏子期一眼,然女子矜持,终究没说什么。
一行人出了孙大家的宅院,驱马渐渐离了平康坊,许六郎等人期期艾艾的看着魏子期,却谁也不开口。魏子期心下了然,因说道:“你们去罢,今日之事我不会向几位伯父提起。”
众人闻言,忙不迭的道谢,随后同薛衍告辞,慌慌张张的离开。
薛衍有些无奈的看着众人自去的背影,回头向魏子期道:“你好端端的闹了我一个沐休。要知道我现在入了国子监读书,一旬才有一个沐休日。”
魏子期便说道:“那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
薛衍便道:“这是给我的赔礼?”
魏子期便笑道:“随你怎么想。”
薛衍哼笑一声,又问魏子期道:“你今天不用入宫当值么,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魏子期便道:“我今日也沐休。”
薛衍笑道:“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哪天沐休吗?我可跟你说,皇后娘娘和阿耶阿娘跟我说了你好些事儿——比如小时候你做过的那些丑事。别以为就你能捏住我的把柄,我也有了你的。”
魏子期不知怎么的,心下便是一跳。面上仍旧死水一滩的道:“那你都知道了我什么事情?说来听听。”
薛衍没就着魏子期的话头往下聊,而是转口问道:“听蒋七郎他们说,你从来不去平康坊的。今儿怎么想起去那里找我。对了,你为什么去找我?”
魏子期看着身旁悠闲坐于马上的薛衍,开口说道:“你上次不是说想吃黄羊么。我给许三去了封信,叫他打发人去草原上买几只黄羊,昨儿才送到镇国公府。可惜一路上水土不服,如今只剩两只活的了。我便想着邀你晚上去吃,结果到了卫国公府的时候,长公主说你不在。”
薛衍想了半天,才说道:“原来是这件事儿,我都忘了。那不过是我年下吃火锅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魏子期默默不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当真了。更不知道为什么听说薛衍去了平康坊后,心下火气那么大。
最后只能归咎于他把薛衍当亲弟弟看,不想看到薛衍跟人学坏了。
魏子期眨了眨眼睛,因问道:“那你晚上到底去不去我家?”
薛衍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有两只黄羊么。你自己留一只,送一只到我们家,也算是你孝敬你师傅师娘的心意。”
魏子期沉吟片刻,因问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
薛衍一愣,旋即笑道:“你总是提吃饭,我都饿了。正好进崇仁坊的坊门边儿上有一家馄饨摊子,我们去吃馄饨罢。”
魏子期便道:“吃馄饨应该配胡饼。我知道城外有一家胡饼很好吃,还有他们家的糟鹅也不错。我带你去?”
薛衍想了一会儿,纠结的说道:“怎么那么远?”
魏子期知道薛衍向来是好口腹之欲的,遂不动声色地问道:“从来酒香不怕巷子深。好吃的东西自然也不愁没人吃。你到底去不去?”
薛衍便道:“都这么晚了,恐怕这会儿出城,关城门时我们回不来。”
魏子期便道:“那就在城外住一宿。你又不是哪家的小娘子,况且还有我陪你,难道还怕在城外睡觉有狼吃了你不成?”
薛衍摇头道:“当初在幽州我又不是没住过城外,只是明儿我还得回国子监念书。况且我阿耶和阿娘也不知道我出去那么晚还不回家,该担心了。”
魏子期有点儿想笑的意思,因说道:“那就让跟着你的人回去一个报信就是了。至于国子监……明儿早上我也得入宫当差。我们两个早点儿起来,一同入城不就完了。”
薛衍想了想,又想回家睡觉,又着实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沉吟半日,两难的道:“好叫子期兄得知,我如今有了个择席的毛病儿,恐怕在城外睡不好,明儿一早起不来。可是我又想吃馄饨胡饼和糟鹅,你说该怎么办呢?”
魏子期莞尔,看着薛衍皱巴巴的一张脸,也不再逗他,便道:“你倒是一根筋,竟忘了我如今当得什么差事。就算长安城晚间宵禁,难道还能挡着咱们回城不成。何况咱们现在着紧时间出城,快马加鞭到了那户人家,兴许吃过饭回来,也没到关城门的时间。再不济,咱们也可从春明门入兴庆宫,去给太上皇请安。”
薛衍恍然大悟,因笑向魏子期道:“没想到几日不见,子期兄也学的越发变通了。这么巧的主意,我竟然没想到。”
魏子期看着薛衍摇头晃脑的样子,说道:“还不快走,你难道不饿么?”
薛衍经魏子期这么一提,才想起自己在孙大家的宅院里并没有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果然饿了。于是先吩咐一个跟着的小子回家里报信儿,只说今儿晚上不在家里吃饭。然后同魏子期打马出城,一径往魏子期说的那户人家去——倒是离长安城也不远,只有二十多里左右。顺着官道往右拐下乡道,多走不过三五里地,但见一个小村庄,家家户户炊烟升起。
魏子期一行人等纵马至村中一户人家,只见这户人家门前有两颗枣树,篱笆围院,院子里有牛棚马棚,鸡窝鸭舍,一个身穿褐色短褐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编柳筐,还有几个总角的小孩子正满院子疯玩。
瞧见魏子期带着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那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又惊又喜的站起身来,薛衍这才发现,这老头儿竟然长得很是高大。只是迎上来时,走路一坡一坡的,口内又惊又喜的道:“小魏将军,您怎么来了?”
“想您老人家做的糟鹅和胡饼了。”魏子期说着,又指着薛衍笑道:“这是薛家世子薛衍,师傅和师娘的儿子找到了。”
那老头儿闻言,越发激动的看向薛衍,搓着手说道:“原来是薛元帅他老人家的儿子。竟长这么大了。果然玉树临风,长得和国公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罢,又老泪纵横的道:“果然是苍天眷顾。我身上的这一份罪,也能稍稍抵消些了。否则我就是死了,也是无颜去见老太爷的。”
薛衍见状,便知这当中必有缘故。不觉看向魏子期。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魏子期先是带着薛衍进了那户人家的堂屋,瘸腿老头早已张罗着儿媳妇端茶送水,又吩咐老婆子和面包馄饨烙饼,自己也磨刀霍霍欲杀鹅。薛衍心下仍是好奇,魏子期便道:“他是王仲,早先是师傅的亲随,战场上也曾救过师傅性命的。当年师傅很是信任他,你出生后,师傅便将王叔拨到你身边,看护照料你在外头的安全。那年上元节,便是他带着你去看花灯,结果却在灯会上弄丢了你。师傅跟师娘很是生气,便将他撵出卫国公府。他也自愧无脸面对师傅,这么些年,便在外头游荡,期望能找回你,只是人海茫茫,从无音讯。后来你的消息自幽州传出,师傅和师娘跟随大军去寻你,王仲得知你安然回返,这才安下心来,回到原乡上住着。前些日子他招人寻我,期望能亲眼见你一面,我应了,只是一时也找不到空闲。今儿索性找到了,便过来了。”
薛衍了然,再看着王仲在院子里磨刀杀鹅的模样,心下倒是唏嘘不已。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悄声问道:“他的腿是怎么了?”
魏子期摇头道:“不知道。”
论理,王仲身为卫国公府奴仆,却没能看护住年幼的薛衍以致其在花灯节上走失,便是失职。于情,因王仲之过累的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多年郁郁不得开怀,更是可恨。魏子期身为薛绩的关门弟子,对王仲本无感。只是碍于当年相处时候的香火情,又见王仲寻了人苦苦求他,所以才帮了一次。但要说魏子期对王仲会有什么好感,却是不能了。
院子里,王仲手脚利落的杀鹅放血拔毛开膛,收拾好了大鹅,便拎回灶房上吩咐老婆子遭了好请贵人吃酒。薛衍跪坐在席子上笑道:“王叔别忙了,坐下来歇一会儿罢。”
魏子期闻听薛衍对王仲的称呼,略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王仲听这么说,才诚惶诚恐的去洗了把手,跪坐在下首。这是身份所限,薛衍让也让不了的。薛衍便问王叔多大年纪了,最近几年过的怎么样,甚至还问了些当年去寻卫国公府世子时见过的风景人情等等。
一时王仲的婆娘糟了鹅掌,又煮了馄饨,王仲才去烙饼。薛衍和魏子期吃过一回,眼见天色不早,薛衍本打算夜里回府,现在看着王仲眼巴巴的样子,倒是不忍心就这么走了。
可是王仲家里却也不大,倘若魏子期一行人留宿下来,王仲的家小也没地方安顿。薛衍想了想,最终仍是笑着同王仲说了一句“今后有空儿还来”,这才被王仲依依不舍的送到了村口儿。
一路回至长安城,薛衍便向魏子期道:“我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儿去平康坊找我,就为的这事儿吧?”
又问:“你差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阿耶阿娘知道我去平康坊了呢。”
魏子期坐在马上,看着喋喋抱怨的薛衍,倒是没解释什么。只同薛衍嘱咐道:“别跟师傅师娘说王仲的事儿。王仲当年失职,竟然在花灯节上弄丢了人。论理儿师傅师娘就算活活打死了他也不为过。只是师傅师娘心慈,所以才将他逐出卫国公府。想必也是不想再见到他的意思。我今儿带你来,也是被他缠不过——他求的那个人曾在战场上救过我,我倒是不好驳回的。所以才带你去见他,也只见这么一回罢了。今后你只当没有这么个人就是了。”
薛衍听了魏子期这么一番话,不觉愕然。沉吟半日,方才答应下来。两人一路纵马回到卫国公府,魏子期又拜见过向卫国公夫妇,说了几句闲话。方才告辞。
魏子期走后,薛绩夫妇不免向薛衍询问今日都去了哪里,见过些什么人。薛衍倒是只字未提平康坊的事儿,也没提魏子期带他去见王仲的事儿。只说是跟许六郎、蒋七郎等人出去吃酒复习功课了。薛绩和平阳长公主听着薛衍不尽不实的话,也不以为意。笑着嘱咐他好生梳洗歇息,又说了几句家常,便各自散了。
次日一早,薛衍早早的便起床梳洗,吃过早饭,哈气连天的赶到国子监读书。却没想到众人昨儿在平康坊同太学学生掐架的事儿早已传遍了整个学院。所以一到了国子学的教舍,薛衍便被同窗们好一阵庆贺,只说他替国子监挣足了颜面,闹得薛衍满头黑线。
就连过来国子学上课的教谕们看到薛衍的神色也柔和不少,面上都是与有荣焉。堂上提着薛衍回答问题,然后又殷殷嘱咐薛衍要认真习学,不可因一时机智而骄纵轻忽。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中午吃饭——连太学的学生也都问询过来围观。不过大抵王士泽等人说的明白,到没有人刻意在经史典籍这些问题上找薛衍的茬,只不过国子学和太学“积怨已深”,如今国子学好不容易占了上风,自然要好生嘚瑟一番。最终的结果就是太学的学生不满国子学的学生骄纵的态度反唇相讥,两伙儿人聚在食堂里又开始唇枪舌剑。薛衍……
薛衍根本就听不懂众人在说什么!
之乎者也的掉书袋真的很麻烦好不好!也考虑一下没读过经史子集的人的心情罢?
薛衍满面悲催,只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就跟一个学前班还没念完的小盆友,隔着小学、初中高中直接念了大学一样。
要不是跟在太子和卫王身边读书太麻烦了,他宁可在宫里陪读,也不想来国子监的好吧?
许六郎眼见薛衍愤愤的用筷子戳饭,不觉开口问道:“想什么呢?”
薛衍回过神来,看着食堂中仍旧忙着就某一本书某一段话某一个字眼相“骂”甚欢的两拨人,假模假样的笑道:“没什么,只觉得我等同为国子监的学生,受皇恩浩荡,能大儒熏陶,虽该读书名义,钻研经史文章。但将来总是要入朝为官。既入朝,倘或留在翰林院做个笔帖式也还罢了。倘若外放为官,这些诗词经义到底比不上实务更对百姓有利。所以我们除了平日里的轻叹,辩难之外,更应该关心那些实务。再者,既外放为官为一方百姓张目,也应该照顾百姓的学识,引经据典之外,更应该文辞浅白,通俗易懂才是。这样当地方官颁布朝廷法令之时,百姓才更容易听懂,亦且感沐天家恩泽。”
我也更容易听懂!
薛衍说了这一篇话后,终于图穷匕见的……呼吁大家来一场白话文运、动!
只可惜人微言轻,众人皆以为薛衍在说笑,也都不在意。
搞的薛衍十分郁闷。
至晚间家去,薛衍便把这话说给平阳长公主听。平阳长公主乐得笑个不住,连卫国公薛绩也道:“我平素在军中看公文,也头疼那些个之乎者也掉书袋的。衍儿这意思倒是极好的,合该如此。”
平阳长公主白了薛绩一眼,只觉得就算薛衍说日头是方的,薛绩这个当老子的都会说一句“此言极是”,还说她这当娘的宠儿子呢。只见薛衍不过是随口混说一句,有人就当真了。便知道谁才是会把儿子惯坏的人!
正说话间,只听薛绩突地提及今早朝会上,兵部报的突厥内部因雪灾导致牛羊马匹人口冻死冻伤无数,且又因颜钧集贩卖假酒导致军、队也不稳的消息,又说陛下似乎有意趁此良机出兵草原,一举击溃突厥势力。末了因叹道:“原本过了年,朝廷就要提及惩处颜钧集的事儿。却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突厥竟传来这个消息。倒是颜钧集的功大于过了。再者陛下也未必是真心要惩处颜钧集,更是借此为由只罚了颜钧集三年的俸禄,夺了他河北道行军总管的职务,却叫他担任幽州刺史,仍回幽州备战去了。恐怕这一战后,仍旧官复原职或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平阳长公主与薛衍闻言,只能默然。半日,方才说道:“真是便宜他了。”
一句话未落,平阳长公主又冷笑道:“颜钧集此人,最爱兵行险招,剑走偏锋。我就不信他永远这么好运气。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才是。”
薛绩并没有接话,只说道:“陛下若是真的要征伐草原,恐怕我这个右仆射也要入军效力的。到时候你和衍儿应该会被陛下留在长安。不要为我担心。”
平阳长公主闻言,又是好一回沉吟。良久,方开口问道:“从前行军打仗,我都跟着你的。怎么这一回就不行了呢?”
说是这么说,其实平阳长公主心如明镜。毕竟从前两人没找到薛衍,只是一夫一妻,纵使劳苦功高,也是应有之情。现如今卫国公府后继有人,那么就代表着只要两人愿意,平阳长公主和卫国公薛绩所掌控的近二十万大军也是后继有人的。
即使如此,那么平阳夫妇的一举一动,就不能向先前一般任性自在了——至少要考虑到永安帝的想法和顾虑才是。纵使永安帝现下一时还没想到这些个,他们也该防患未然。
毕竟卫国公府在永安帝夺嫡之时,曾保持中立,未曾立过寸功。甚至平阳长公主对永安帝对太上皇的态度也存有微词,只不过后来太上皇与永安帝冰释前嫌,平阳长公主又身份尊贵,所以无人计较。
但现在不计较,不代表今后永远不计较。正所谓功高盖主,兔死狗烹,当年的救驾之恩,也未必能保卫国公府永世平安。
合该要自家注意些才是。
平阳长公主想到这些,只能长叹一声,向薛绩说道:“再说罢。左右这些事情还没个形影儿。就算当真要打仗了,陛下也未必不准我们跟着。须知我手中七万大军,可不一定听旁人的话。再者衍儿在幽州,也有从军之功。他做个掌管后勤钱粮的活计,还是可以胜任的。陛下英明睿智,心胸宽广,想来更会注重任用贤能。”
卫国公闻言,则摇头苦笑:“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不论陛下如何作想,你只说要带着衍儿在京都习学才是——从军之事,因衍儿年纪还小,不急于一时。何况陛下既然叫衍儿入国子监读书,想必是要衍儿将来做个文臣。也未可知。”
平阳长公主默然,良久,笑道:“你且放心,我会在家好好儿带着衍儿的。等你回来。”
卫国公默默点头,伸手揽过发妻和爱子。
静默好一时,薛衍突地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倘若真的打仗,子期兄也会跟着阿耶上战场么?”
卫国公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薛衍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似乎是一夕之间,大褚朝堂上的风向不知不觉的变了。开始磨刀霍霍向猪羊——哦,不,是向突厥。
永安帝在没登基之前,便是大褚朝几位皇子中战功最为彪著的擎王殿下。甚至说他的军功连朝中泰半大臣都是心服口服的。永安帝既以军功封王,后更赖此一举称帝,其内心深处自然向战之心更盛。
而擎王府出身的那些潜邸旧臣,也都是尝到了军功封侯的好处的。只是先前大褚建国不久,天灾**致使国力积弱,所以不得不对兵马强盛的突厥施以怀柔之策,以重金贿之,以珍宝安抚之。这才换取了短暂的几年和平,如今在经过了这么些年的休养生息后,在突厥濒临内乱之时,大褚君臣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主战。
于是以卫国公薛绩为首的一干朝臣越发忙碌了。
薛衍在国子监读书时,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影响。他发现国子学和太学学生的清谈和辩难已经从儒家经义转换成了边防之策。不过相同的却是薛衍仍旧听不大懂那些之乎者也的掉书袋。
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当你不能适应周围环境的时候,可以想办法改变它。薛衍既然听不懂那些经史文章,所以他便选择不听——他可以看。
于是在薛衍包藏私心的努力下——第一份《国子监辩论报》新鲜出炉。
薛衍的意思很好懂,你们不是喜欢清谈、辩难么,不是喜欢写策论来彰显自己的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么。反正你们说的我也听不懂,而且你们总是说说说也浪费时间,莫如大家都放弃空口凭说,把自己想说的话落在笔头儿上,既可以练习写策论文章,又能在写文章的时候更好的引经据典,温习学问。而且对方在针对你的论点提出质疑的时候,也能字斟句酌,咬文嚼字,不怕你说了不承认。
最最重要的一点——在《国子监辩论报》上发表的任何文章和论点,都必须在文章最后附上引用的经史子集。这么一来,不但是这些国子监的学子们更能掌握经义,连薛衍也能趁机按图索骥,将他们引经据典的内容找出来通读一遍。时日长了,不愁学问不能增益。
#机智如我,真是连自己都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提薛衍如何沾沾自喜,且说国子监的祭酒并一干教谕看到了第一期的《国子监辩论报》之后,也为之称奇。先时还只是拿过辩论报草草翻阅,以图掌握学生们的学习进度。而后有的教谕在看到某些论点时,亦心痒难耐,甚至亲自操刀上去辩论。
教谕们的学问自然是比学子们的学问更为精进的,所以当教谕把策论发到辩论报上之后,很有一些学子被问住了,不得不绞尽脑汁的翻阅前人经典,来佐证自己的观点。也有其他的教谕看过了,持不同观点,忍不住写文辩驳的。
一来二去,“战火越烧越旺”,甚至还惊动了朝中官员大儒,也都写文章探讨学问。甚至探讨对朝廷颁布的某些举措的看法。
薛衍最初开创《国子监辩论报》,只是为了方便自己查阅经典,快速熟悉这些同窗们掌握的知识。所以最开始也没想到以此盈利,掌控舆、论什么的。因而他只是“伙、同”蒋七郎、许六郎、王士泽、张子游等人搜集了课堂上某些学子们的发言。基本上就是国子学的搜集国子学的,太学的搜集太学的。然后由薛衍在国子监教谕当天教导的功课中,选摘出几句话,叫众人寻找学问好的学子针对这些话写出文章来,再拿回去叫卫国公府闲着无事的同僚们抄录在辩论报上,再拿回来发给各位学子。
因为是这么一种形式,所以这些辩论报基本上都是一班一张。大部分太学的学生则会将新出的《国子监辩论报》自己拿回去抄录,少部分国子监的学子因不差钱儿,会拿钱给寒门学子叫他们帮忙抄录,这些都不在薛衍的关注范围内。
可是随着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从学生扩展到教谕,从国子监波及到朝堂上,卫国公府抄录《国子监辩论报》的人手和国子监中兼职抄录报纸的人手就明显不够用。
这些问题经由许六郎、蒋七郎和王士泽等人的口反应到薛衍面前。于是薛衍在同诸位国子监的学子们商讨过后,将原本免费发放的《国子监辩论报》改成十文钱一份。这些钱则用来办报纸——
其实最开始,以薛衍穿越者的思维,是想采用雕版印刷的方式来印报纸的。大褚此时已经有了印刷术,很多佛家的经文便是通过印刷版散与众人,从而达到传道的目的。
然而当薛衍提出这个办法后,却遭到了众学子的强烈反对。原来这会儿虽有雕版印刷术,但因技术所限,民间的小作坊印出来的东西质量并不好,朝廷倒是有专业的雕版印刷机构,但是薛衍总不好为了丁点小事去麻烦永安帝罢?
何况听那些国子监同窗的话音儿,大家普遍认为用雕版印刷术印刷出来的文章比不上亲手抄录的,简直“有辱斯文”。
既然上升到了这么样的高度,薛衍也懒得自找麻烦。于是便在国子监中广发布告征集愿意抄录文章以赚取润笔费的寒门学子,然后再以十文钱一份的价格卖给诸位同窗、教谕以及朝上愿意凑热闹的那些大人们。而那些寒门学子,也乐得有这么一份“清贵”的兼职——既可以赚钱,又可以触类旁通,熟读经义。毕竟现如今能被选到辩论报上的文章,不是当朝大儒撰写的,就是言之有物,立意新颖。正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些寒门学子们更是又痛苦又快乐的一头扎在抄录文章的苦海中。
薛衍的这一番举措倒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只可惜好景不长,渐渐的《国子监辩论报》的影响力涉及长安周边,其他州学县学的学子乃至县衙府衙的官员们也都托人来买报纸。这么一来,薛衍征集的这些“人工”明显又不够用了。而且从人工抄录辩论报所耗费的时间上来看——因为国子监每天的课上都有清谈辩难,所以原本的出报时间是一天一期。后来人多,便成了三天一期,再后来又拖到七天一期。现如今是十天一期……却仍然出现了头一期的辩论报还没抄录完全,下一期的策论投稿都已经交上来的窘境。
到最后连忙着朝廷备战的永安帝都惊动了。得知薛衍搞出来的大动静后,永安帝哭笑不得的说了句“不愧是朕家子侄,去国子监念书也能鼓捣出这般动静”,于是又将薛衍召入宫中好一番盘问,薛衍在永安帝和诸位臣工的诸般压榨下,昏头涨脑的说了些诸如“报纸便是朝廷的口舌”“此乃教化之功”“可以操控舆、论”之类的论点。永安帝与诸位朝臣商议过后,御笔亲批,倒是允了薛衍将《国子监辩论报》拿到朝廷去刻印。
薛衍托了《国子监辩论报》的福气,倒是头一次感受到大褚版的雕版印刷术。结果前前后后来了几次后,薛衍也有些受不住朝廷的大手笔了——无他,一则费钱,二则费时。
毕竟所谓的雕版印刷术,乃是朝廷将所要颁布的文典着熟手匠人刻录在铜板上,一一印刷。如此一来,倘若是印寻常的经史子集也还罢了,总是有模子的,倘若是印《国子监辩论报》这种每天内容都不同,却要印海量份的,一则难为匠人们要天天刻录铜板,这便是费时费力,而且浪费了好多铜板——用一回就不能再用了,实在费钱。
所以就算《国子监辩论报》的读者们全都殷殷期盼着,被送到了工部采用雕版印刷技艺的《国子监辩论报》还是不能天天按时发放——原因无他,盖因刻铜板的熟手匠人们最快的速度也只是三天刻出一块铜板罢了。而且这些匠人们辛辛苦苦刻出来的内容,也只是用过一次就不能用了。
看的薛衍心里淌血般的难受。转身便向工部主事询问道:“为什么不想办法,将那些字一个个抠下来,然后按照所写内容拼好再印刷。如此一来,岂不是能省好些事儿?”
永远不要小看古代劳动者们的智慧。薛衍不过是一句刻意的话,果然惊醒梦中人。工部主事当即放下所有事务,缠着薛衍一一问询了话中之意。而薛衍也在青铜手镯中翻出有关活字印刷术的大部分内容,就工部主事的问题答疑解惑。
当晚,工部主事便召集了所有工部的官员,商议了什么薛衍是不知道的。只知道他们点灯熬油的努力了几个月,果然攻克了活字印刷术这个难题。
而在活字印刷术成功发明之后,首先受益的便是《国子监舆论报》——终于能一天一次的印刷出来了。其次震动的便是朝野上下。盖因国、朝最重“教化之功”,活字印刷术一出,首先影响的便是读书人。于是永安帝同诸位臣工商议过后,即刻下令活字印刷术的“使用权”归朝廷所有,民间一概不许使用。
并且将参与活字印刷术的工部官员和匠人们全都掌握在长安城内。“无诏不得出入长安”。
朝廷此道政令一出,旁人犹可,唯独藩王封地不大满意,纷纷上奏,请求永安帝将活字印刷术的制作流程公开,以此“教化万民”。不过永安帝却以“当务之急乃备战突厥”为借口,懒得搭理这些藩王们。
而此时,朝廷上的风向薛衍却顾不上关注了。因为他被另外一件麻烦事儿缠上了。
事情还要从工部刚刚“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开始说起。
四月二十六是镇国公股魏无忌的生辰。作为魏子期的至交好友,薛衍当然要给好友他阿耶精心预备一份生成礼物。奈何魏子期自己这个当儿子的,都想不到太好的点子。
所以在薛衍问魏子期的时候,魏子期只能一脸茫然的说出了几个选择——不外乎是古籍孤本、古董字画一类,特别没有新意。
于是薛衍便提议,可以将镇国公魏无忌这么多年谢过的诗词文章搜集起来,用活字印刷术刻印成集,虽说银钱上比不得那些古籍孤本,古玩字画,但是更有新意,也体现了魏子期和他的心意。
魏子期也觉得薛衍的这个提议很好。所以便回家,偷偷从书房里搜罗了镇国公当年写过的,自觉满意的诗词文章,交给薛衍。薛衍又悄悄的用活字印刷术刻印了,待到镇国公生辰这天,交与镇国公为贺礼。
结果这么一下下便捅出“篓子”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镇国公魏无忌的生辰是在四月二十六。因为是五十大寿的整生辰,所以张罗的很是热闹。又因为镇国公魏无忌简在帝心,炙手可热,所以这一日,镇国公府上前来庆生的皇亲国戚,朝臣官宦更是络绎不绝。
薛衍和卫国公夫妇到达镇国公府的时候,远远的便能看见镇国公府门前轿马簇簇,行人如织,整条街巷都被马车堵住了,根本过不去。
平阳长公主透过马车前面的青竹帘子往外看,只见密密麻麻的马车簇拥在宽阔的巷道里,四月的微风和煦,顺着风声飘过来喧杂的吵闹声,间或镇国公府门口知宾的唱礼声,回声向薛绩父子笑道:“早知道这么多人,咱们合该骑马来。”
薛衍趴在车窗上,笑眯眯接口道:“应该同陛下建议,今后长安城所有大街都施行右侧通行,一来能避免官宦家的马车整道,二来大家行路都有个章法了,也就不会堵成这么个样子。”
又不是后世的北京城!
卫国公闻言莞尔,伸手拍了拍薛衍的后背,倒是没说什么。卫国公府跟车的奴仆跑上前去,不知道跟镇国公府的大管家说了些什么,过了会子,卫国公府的马车终于开始往前走,直到镇国公府的门前方才停下。
镇国公魏无忌并儿子魏子期亲自应了出来,众人在门口说笑一回,魏子期方引着卫国公府一家三口入正堂。
魏子期还不忘问薛衍诗集的事儿。薛衍冲着魏子期一笑,只说了一句放心罢。
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留意到两人的交谈,不觉好奇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薛衍故作神秘的勾了勾嘴角,向卫国公笑道:“给魏伯父一个惊喜。现下不能说的。”
卫国公见状,与平阳长公主相视一笑,因说道:“装神弄鬼。”
薛衍则同魏子期相视一笑,谁也没再多说。
因为平阳长公主的身份不与旁人相同,所以卫国公府过来庆生的时候,镇国公府内的宾客大都到齐了。下剩的便是永安帝与皇后派了人来送贺礼,以及另外几位叔伯辈的王爷或是派人送贺礼,或是主人家亲自到访,或是打发了家中晚辈过来送贺礼的,不一而足。
不一时,人来全了。镇国公方回至正堂来招待宾客。先是说了一番寒暄客套的话,因早就从家下人的口中得知魏子期这些日子鬼鬼祟祟的又翻书房,又到处搜寻他从前的笔迹,甚至跟薛衍叽叽咕咕也不知道弄什么。镇国公早就好奇不迭,只是一直忍着没问。现已到了生辰的正日子,魏无忌也不憋着自己,忙笑向薛衍问道:“不知贤侄为贺老夫生辰,究竟准备了什么?还恕老夫无状,实在忍不住当面问询。”
堂上众人闻言,也都跟着哄笑起来。
薛衍不觉莞尔,却是伸手招过跟在身后的卫国公府仆役,那仆役手内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小匣子,薛衍接过小匣子,递与镇国公。
魏无忌亲自掀开匣子,但见里面只有一本线装书籍,蓝色封皮上写着魏公手扎。样式很是简单古朴。
魏无忌不觉好奇的翻阅开来,但见书上的字迹疏朗,笔锋犀利,着实不俗。但除此之外,也无甚特别之处。
魏无忌不觉好奇的看向薛衍。
薛衍勾了勾嘴角,笑着看向魏子期。魏子期这才开口说起活字印刷术的事情。并且明言魏无忌手上的这本魏公手札乃是活字印刷术出现之后,刻印的第一本“私人手记”。
什么东西原本寻常,但凡沾上了“第一”二字,却总是多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意思。更何况打从薛衍自幽州发迹后,这么些年桩桩件件,每行之事就算看来寻常,到最后也总能折腾出一番风波来。
堂上宾客尽是朝中重臣,自然明白活字印刷术的出现对大褚教化来说,能起到什么用。更何况薛衍在国子监这段时日,也没少搞风搞雨。致使各位朝臣也都直接或间接的听过活字印刷术的大名,因而纷纷凑趣向镇国公道喜。
薛衍也笑眯眯说道:“不值几个钱,唯有这份新意还是好的。”
镇国公只觉得收了这份礼物,当真是里子面子都有了,因而十分得意。不免向堂上众人显示一下自己的“魏公手札”。
对于读书人来说,著书立传实乃除入朝为官,光耀门楣之外,最吸引人的事情。镇国公的炫耀一开始还能引来众人的捧场,可是炫耀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人心里冒酸水,开始想法设法的扫镇国公的兴头。
比如鲁国公蒋志就粗声粗气的向卫国公薛绩挑拨离间道:“……你们瞧瞧魏书生的轻狂样儿,不就是一本破书嘛,就值得他兴成这样。本来这狗仗尾巴尖儿的日子,我不好多说。只是不服气——别人也还罢了,薛家小子,卫国公可是你的亲老子,你怎么不给你老子出本书啊?”
镇国公看着鲁国公将士酸的几乎都要突破天际的吃醋样儿,忍不住哈哈笑道:“老蒋,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卫国公征战沙场多少年,用兵如神,岂能上你的当。我知道你是羡慕我有这么个好子侄,莫若你现在好生求我,倘若来日我再著书立说,不忘写你一笔就是了。”
鲁国公蒋志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大蒲扇似的巴掌道:“我还用得着求你,等明儿闲了,我自己也写本书,叫衍儿用他那个甚么刻印了几万本散人。”
镇国公便故意气蒋志道:“你能著书立说?不知你认得几个大字,竟发下这等宏愿。当真叫我等仰慕。”
鲁国公蒋志听了这话,把统领似的眼睛一瞪,看向魏无忌恶狠狠的说道:“怎么,俺老蒋不识得几个字,难道就不能写书了?旁的不说,俺老蒋琢磨琢磨写本兵书当做家传之宝,还是使得的。”
听了蒋志这话,不独镇国公,就连堂内其他人也都哄堂而笑。
蒋志见状,颇不服气的扬声道:“怎么了?都不信我?不信拉倒,我明儿写出来了。再给你们瞧瞧。”
说罢,又拉着卫国公薛绩道:“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既然你儿子这般能耐,薛公也当著书立传,如此方不辜负一世清明……”
卫国公闻听蒋志这一番话,当即摆手苦笑。因说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说罢,又指着薛衍笑道:“都是你闹的。”
薛衍嘿嘿一笑。众位宾客虽心下艳羡嫉妒有之,不过也都是玩笑而已,此刻倒是并未放在心上。
谁曾料到镇国公生辰过后,那鲁国公蒋志家去以后,果然憋了一本所谓的《蒋家兵书》出来,又拿着原稿寻到薛衍面前,逼着薛衍用活字印刷术刻印了一千份出来,赠与诸位亲朋好友,乃至同僚下属。
薛衍无法,只得应了鲁国公的请求,将这份《蒋家兵书》送到工部,用活字印刷术刻印了,再交与鲁国公。原本以为这样就能打发了蒋志换个清静。岂料蒋志的这份兵书非但没能为他换来安静日子,反而成为接下来麻烦开头的□□——
上回且说到著书立传,对于文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荣耀。当初薛衍以《魏公手扎》为贺礼,庆祝镇国公生辰,诸位大臣看在眼中,虽然艳羡,却还没想到什么。此后见鲁国公蒋志这么个不通文墨的粗人都能舔着脸写本《蒋家兵书》。众人都有些坐不住了。但是碍于颜面,又不好亲自出头说要著书立传什么的。
于是便明示暗示的,早有各家子弟拿了长辈们年轻时候写过的诗词文章来,请薛衍帮忙撰写成集。伺候更有各家官宦的心腹属下拿了上峰的手稿过来央求薛衍,以期讨好上峰……
当然了,碍于薛衍的身份,能够求到他跟前儿的自然也都是公侯之家,朝廷的中流砥柱。换句话说,这些人求到头上,可是不好推辞的。
薛衍无法,总不能推了这个留那个。既然不好厚此薄彼,只能一股脑的接了下来。
还好薛衍这会子的心态好——反正受苦受累加班加点的是工部官员,他只不过是做个中人,就能得此空人情。也是好的。
直到最后,连永安帝和太上皇也坐不住了。纷纷召薛衍入宫,吞吞吐吐的提及了自己也有著书立传的意思,甚至拉了卫国公作陪。就连魏皇后也都扭扭尼恩的表达了自己想要写一本《女则》教化大褚闺阁女子的心愿,而平阳长公主也跃跃欲试的想要撰写一本《女子兵法》时,薛衍这才傻眼了。
不过转过念来薛衍又想明白了,不觉开口问道:“陛下与皇后娘娘想要著书立说,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为什么要找我?”
永安帝与魏皇后相视一笑,因说道:“自然是想衍儿帮忙——”
说到这里,这两位帝国最尊贵的夫妻也醒过味来了。是啊,为什么要找薛衍,写完了直接叫工部刻印出来不就完了么?干什么要找到薛衍头上呢?
永安帝与魏皇后面面相觑,最终只得把原因推到“思维定式”上。
当然,这会子的大褚还没有“思维定式”这么个词儿,因而永安帝和魏皇后只能感慨自己也“人云亦云”了一把。
不过这个时候的薛衍却顾不上帝后的这一番感慨了。他正焦头烂额的应对自打从太极宫迁宫别居后,日子便愈发清闲,人也愈发想一出是一出的太上皇。
因为太上皇将薛衍召入兴庆宫,直说他也想著一本书,而且想著一本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写过的一本书。只是暂且还没想到该写什么,所以命薛衍这个“鬼滑头”给出几个好主意来。
薛衍想都没想,直接便道:“那便出一本太上皇的自传罢。”
太上皇也想都没想,直接否道:“盖棺定论,自有史家凭说。我懒得自吹自擂。”
薛衍:“……”
然后又道:“太上皇自晋阳起兵,一路直捣黄龙入长安。必定熟知天下各州的风景。不如写一本堪舆志罢?”
太上皇又摇头,笑眯眯道:“我老了,年轻时候经历的那些,都记不住了。何况当初形势那样紧迫,我保命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观风望景的。”
面对薛衍不以为然的小模样,太上皇又唏嘘长叹道:“何况当年大郎四郎他们都在,我一想到他们……”
薛衍闻言,立即败退。忙说道:“那就再换别的罢。”
好不容易叫太上皇与陛下冰释前嫌。倘若执意叫太上皇写《回忆录》,再勾起太上皇的伤心往事来,真要出了什么差错薛衍可担负不了这个责任。
太上皇眼见薛衍如此说,登时笑眯眯的接口道:“那就劳烦衍儿想法子罢。我老了,实在没什么新意儿了。”
薛衍:“……”
背负着太上皇给的重任,薛衍出宫回至卫国公府。只见平日里都在内堂等他闲话儿的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都泡在内书房里,认认真真的查阅资料,撰写文章。
薛衍不觉纳闷了,怎么一夕间,所有人都跟疯了似的。不过是一本书而已。
不过当着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的面儿,薛衍倒是没提这个话茬,只说了太上皇召他入宫的事儿,然后走上案前,拿起薛绩写的几页字看了看,因笑道:“阿耶写的都是什么,我竟看不懂。”
卫国公闻言,因笑道:“亏你还在国子监念了那么长时间的书,连兵书都不认得。”
薛衍便笑道:“不知者不罪嘛。况且阿耶写兵书,就该以简明扼要,由浅入深为要。怎么写的云山雾绕的。要知道大褚的军户能有多少读书识字的。阿耶写的这么高深,连我都看不懂,何况那些军户。”
平阳长公主在一旁听到了,不觉笑道:“傻孩子,你阿耶写兵书,当然不是给那些个目不识丁的军户看的。”
薛衍闻言,更是撇嘴,不赞同的摇了摇头。
卫国公见状,便笑问道:“你有甚么想说的,不妨说来听听。“
薛衍便笑道:“自古以来,名将撰写兵法,都喜欢言简意赅。所以到了后人学习兵法时,总会觉得高深晦涩,难以明白。我却觉得,既然是写兵书,那就不该说那些空话大道理,而是应该多举实例,多用详实的数据以佐证。否则便容易出现赵拓那种纸上谈兵的。又如那些从来不上战场的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算他们熟读兵书,真正到了战场上,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个从沙场上活下来的老兵油子知道的多。所以这些兵书合该叫那些军户也读一读。这样一来,他们便能‘理论联系实战’,兴许来日也能成将军呢。”
这话虽浅显,意思却是有的。平阳长公主闻言,不觉笑道:“你的想法倒是好的。不过军户向来贫寒,怎么可能读得起书。别说是军户了,现如今大褚立国十多年,两代陛下励精图治,年景比起前朝也算是好的。真正能读得起书的又有多少?你这话也太强人所难。”
薛衍便笑道:“倘若真有意,又能有多难?比如朝中如今有国子监,各府州也都府学、州学、县学,甚至还有各家的家塾等,这些都是学习儒家经典的。那么必须为什么就不能成立军学?叫有习武天赋的人考进去读书,学成之后为国杀敌,也可以叫那些在军中立国功的将士们入学读书,一是识字,二是熟读兵法。岂不是两全其美?”
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闻言一愣。薛衍不过是信口一说,因又道:“还可以请那些历经沙场的将军们入军学教书,也免得那些叔伯们成日念叨着后继无人,又恐来日兵法失传,家族落寞。陛下也可以多见见军中的基层将领们。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现如今大褚朝乃是兵知将,将知兵。此乃因国力昌盛,外敌卧虎榻之侧。倘若有一日外敌尽退——”
薛衍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下面要说的便涉及到皇权与军权了。大褚施行府兵制,因而掌控兵权的将军刺史们权柄甚大,薛衍可不想一句无心之举,惹得许多人嫌疑。
不过聪慧如卫国公及平阳长公主者,自然可以从薛衍的只言片语中窥其真意。夫妻两面面相觑,看着就跟猫咬了舌头似的闭口不言的薛衍,不动声色地笑问道:“外敌尽退后,又能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薛衍企图装傻。不过看着心如明镜的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又哂笑道:“大褚周边强敌环绕,想要彻底击败这些强敌,恐怕没个十年二十年也是不成的。我现在想的太多,都是无用。”
“有备无患而已。何况我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不过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罢了。难不成还有人会透露出去不成?”
薛衍听着父亲的话,也是一笑。索性盘腿坐在书房内,笑着将后世军、校的条条框框说了出来。末了又笑道:“不过是我这几天在国子监念书,闲来无事胡思乱想罢了。阿耶阿娘可别当真。”
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相视一笑,开口向薛衍道:“这个我们心中有数,不与你相干。”
薛衍:“……”
回过神来,又向父母讨教该如何给太上皇出主意。岂料卫国公和平阳长公主却是一推二六五,根本懒得理会薛衍的烦难,直笑道:“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想办法解决。左右我跟你阿耶是没什么新意儿的。”
薛衍瞠目结舌的看着父母二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下且言不着薛衍如何挖肚搜肠的出主意,只说自《国子监辩论报》在长安城火速风靡之后,便有人看中了这一块的商机,甚至想方设法托人求情的亲自找到薛衍的头上,想花钱在上头打个宣传——
最先来找薛衍的却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徽州墨斋,众所周知,笔墨纸砚中最出类拔萃的莫过于端砚徽墨宣纸湖笔……而徽州墨斋虽然仅占了个徽字,实则斋中所殖之物已经囊括了这些笔墨纸砚中的精髓。只不过因这墨斋的东家是徽州人,所以才以此为名罢了。
又因这家墨斋的笔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且价格公道,因而颇得京中学子们的喜欢,时常来此购买所需之物。
不过其日常销量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实乃读书人所需寻常之物。你家有好的,我家也有好的,不过是货多货少罢了。至于价格,充其量也不过是便宜个十文八文的。毕竟东西质量在哪里,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这种情况就跟后世满大街的便利店所面临的情况差不多。
可是在《国子监辩论报》一夕间弥天盖地,致使“长安纸贵”后,徽州墨斋的少东家却敏锐的觉察出了其中的商机,因而求到了他背后靠山的头上,期望靠山能跟薛衍说一句话。
直到此时,薛衍才知道原来徽州墨斋的幕后靠山便是已故的皇太后——当今陛下的嫡母——孝慈太后的亲弟弟,安国公杜长德。
而薛衍对那位徽州墨斋少东家提出的可以花大价钱在《国子监辩论报》的版面上留出一小块地方,用以宣传自家墨斋的提议——更是有一种看到了同为穿越者的错觉。
不过事实证明,错觉果然是错觉,但古人的智慧却是不容置疑的。谁说土著就不能敏锐的发觉商机。遥想当年,吕不韦奇货可居,范蠡散尽家财,多少大商贾谈笑间左右一国朝政……话说多了,不过大褚的这些商人也都不是白给的。
作为一名历史系毕业的剧组道具师,尤其属性还有那么一点点宅,其实薛衍对讨价还价商业谈判这块技能点的并不亮,不过好在薛衍的身份贵重——毕竟是卫国公与平阳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且简在帝心深受两代帝王的信任。最重要的是徽州墨斋的少东家作为第一个吃螃蟹跟薛衍接触的人,其实他除了想要在辩论报长开拓一下自家墨斋的销路外,还抱着与薛衍结交的打算。
所以接下来的谈判过程就更简单了。一个不甚在意,一个压根不敢多占便宜,于是《国子监辩论报》的第一份外快收益相当的丰厚。而薛衍投桃报李,也答应在未来一年内,相同行业的广告版块只给徽州墨斋留着——
说到这里,薛衍少不得又给这位徽州墨斋的少东家解释了一下何谓广告,引来那位少东家的好一阵称赞。
而在这位少东家走后,在第二天《国子监辩论报》出刊后,长安城各行各业的商贾们看到了这份广告的实效后,不觉咬牙切齿,一面暗恨自己的脑袋不够灵光,竟然叫徽州墨斋的小子占了头尖儿,一面蜂拥至国子监和卫国公府。
好在薛衍在送走那位徽州墨斋的少东家后,早已料敌在先。当下把事情三下五除二的推给国子监的几位同窗和卫国公府的大管家之后,自己则一身轻松的跑到兴庆宫给太上皇请安。
顺便跟太上皇嘚瑟一下自己苦思冥想许久才想出来的,绝对堪称歌功颂德厚颜无耻的好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到达兴庆宫之后,薛衍本来是想跟太上皇嘚瑟一下自己的好主意,不过后来想了想,这种堪称厚颜无耻的主意还是办完了直接拿出成品来的好,这样办事的人不尴尬,等成果的人也不会尴尬。
这么一想,薛衍立刻改了主意,只同太上皇寒暄了几句,便打道回府了。
彼时永安帝和诸位臣工正忙着预备大军出征的粮草后勤准备。卫国公薛绩身为兵部尚书,又是掌管此次出征之二十万大军的兵马大元帅,忙的堪称脚不沾地。平阳长公主虽为女眷之流,但她手底下掌管七万兵马,也不能作壁上观。
所以薛衍回到卫国公府的时候,家里都没有人——都在太极宫谈事呢。
薛衍有些郁闷的吃了些点心茶水,便回书房鼓捣自己的拍马屁大计——
他要仿照后世的一部电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那样,也给太上皇写一本章回体的小说——名字就叫做《龙游天下》罢。
著书立传,对于大褚的文人墨客而言,是一件非常神圣且不容易的事情。粗狂鲁莽如鲁国公蒋悍者,在写书之前都搜集了很多详实的资料,来充实自己的一家之言。生恐一个不到,贻笑大方。
不过对于历史学毕业的编剧薛衍来说,他日常的工作除了按照导演和投资方的要求写剧本且不断的改剧本之外,也就喜欢在某些原创网站上写一些轻轻松松的架空小说。前者是为了糊口,后者是为了兴趣,就算家学渊源,致使他的作品相对认真考据了一些,但本质上仍旧脱不开“养家糊口”这么一个圈子。
所以对于薛衍来说,为了达到某种哄人的目的而写小说,简直就是驾轻就熟,再没比他更容易的事情了。
而他之所以选择写一部类似《微服私访记》的章回体小说,目的则清晰明了——
一则是为了歌功颂德,这也是太上皇的潜在之意。二则是为了避开显德六年的那一场祸事——相信大褚朝的君臣上下,没一个希望这件事情总被提起的。薛衍倘或是按照常理写一部圣人的传记,必然绕不开此事,闹到最后大家都不开心,岂不是不美?
而写一部以太上皇为原型的,探险猎奇类的小说则不同。虽然小说中也把太上皇描写的非常英明神武,乃至破案如神。可那些东西凭白哄哄百姓也就得了,真要是考据起来,朝中大臣们自然明白其中真假。
这么一来倒是还有一个好处——既然明知其假,永安帝看了以后,也不会担忧把太上皇写的太英明神武了会影响到他的地位和权势。相对而言能消弭一些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艺术形象的再加工虽然不能代替原主的历史形象。但是艺术形象绝对可以影响到后人对于前任的看法。
举一个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陈世美了。明明是一个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的好官,结果被小说话本黑成什么样儿了?
所以薛衍目下想要做的,就是撰写这么一部歌功颂德的章回体小说,其中融合太上皇年轻时的事迹和一些明显瞎掰的成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故事的可读性高,其他的东西稍微牵强些也无所谓。
话虽这么说,只是大褚的历史环境和律法诸项终究跟后世的清朝不一样,所以薛衍在开篇之前,也颇为认真的阅读了太上皇的《起居注》以及大褚律。等到最基本的资料掌握的差不多了,方才开始动笔。
而这个时候,大褚后勤方面的工作终于预备妥当,永安帝特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命大军开拔了——不得不说的一件事,早在大军开拔之前,远在幽州的颜钧集已经带领着幽州大营的将士们同突厥方面大大小小共起了不下于十次的摩擦。其中有的是突厥大军南下大抽风,有的是颜钧集带军主动出击。等到朝廷的军队感到边境的时候,这两军人马已经打的颇有火气了。
不过战场上的事情薛衍并不能得知。目下说的还是写小说这么一件事。
薛衍写的第一则故事叫做《游龙戏凤》,是说年轻时候还没起兵的□□,某次外出游学,到了一个名叫蓟县的地方。这蓟县不大,却专出美人。其中最有名气的,便是当地凤仙楼的老板小凤仙。那小凤仙不但人长的花容月貌,闭月羞花,厨艺也好,一道自创的红焖羊排做的那叫一个香——
写到这里,薛衍还不吝笔墨,特地详详细细的写了一下红焖羊排的做法。写了一半饿了,又叫家里的厨子按照他写的方子照做了一顿红焖羊排,就着稻米饭吃了几块羊肉,方才继续奋笔疾书。
只说那小凤仙不但人长得漂亮,厨艺好,旗下的凤仙楼也是日进斗金。于是便吸引了当地县太爷之子的注意。那县太爷之子不但看上了小凤仙的人,还看上了她们家的凤仙楼。所以便施了一个毒计,陷害凤仙楼吃死了客人遭了官司,以此威逼小凤仙委身给他做侍妾。
恰值太上皇游学到此,便在凤仙楼住下。听了这件事,十分义愤。遂打定主意要帮助小凤仙。
话说这太上皇相貌堂堂,仪表风流,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且熟读律法,胸有韬略。很快就找出了这件案子中的端倪,公堂之上慷慨陈词辩驳的那县太爷之子哑口无言,最后恼羞成怒就要以冒犯上官之罪当堂拿下太上皇。
危机之时,只见太上皇面色自若,毫不畏怯的告知县太爷自己的身份——原来他乃是当朝皇帝的外甥,当朝皇后便是他的姑母。如果县太爷胆敢不顾律法将他羁押,届时后果自负。
说罢,又拿出了自己的信物。
那县太爷见状,当即吓得屁滚尿流,不但不敢叫衙役拿下太上皇,亦且前倨后恭的奉承起来。只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太上皇生性耿直,嫉恶如仇,早已搜集了这县太爷贪赃枉法的证据转交给朝廷。朝廷接到罪证后,即刻派人查实。铁证如山之下,这县太爷和他的儿子都身负枷锁,铿锵入狱。
那小凤仙感谢太上皇的救命之恩,又见太上皇生的龙质凤章,日月之表,早已芳心暗许。遂委身太上皇为侍妾。那太上皇得了美人又破案,实在是人财两得……
且说薛衍写完了这一个话本之后,又润色了好几遍,甚至还很无耻的剽窃了《红楼梦》中的“满床笏”用作文章结尾的画龙点睛。最后还特地叫了家中的乐师谱曲,国子监的同窗们填词,将话本编成一出戏,又叫一班嗓音清越婉转会歌舞的女子,练好了才送到兴庆宫给太上皇观看。
话说这一出《游龙戏凤》,倘或在后世“阅尽千帆”的观众眼中看来,简直就是集各种天雷狗血恶俗桥段于大成的小白文。可是在戏曲文化都尚属萌芽阶段的大褚来说,这一出戏文简直就是令人拍案叫绝,惊为天人的好东西。
一群彩衣扮演的小戏们在兴庆宫演出了一场后,就连当事人太上皇都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明知薛衍这一出戏编的压根儿没有一处实情,但太上皇看的就觉得舒坦——
他不光自己觉得舒坦,甚至在“撵走”了薛衍之后,还邀了显德一脉的旧臣诸如裴籍等人,也进宫观看。
裴籍等人在太上皇退居兴庆宫,永安帝独揽大权之后,也颇有眼色的渐渐放下手中的权力。免得在新皇面前晃悠久了,惹得新皇犯膈应,就算擎王府的潜邸旧臣也暗恨他们老不死,不给腾位置。
只是习惯了手握大权之人,冷不丁的过上了“退休养老”的生活,难免各种不适应。又怕惹起新皇的忌讳,不好频繁出入兴庆宫。
太上皇大抵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迁居兴庆宫后,平日甚少招他们入宫说话儿。因而这次突然叫他们入宫,诸位老臣心下还有些画弧儿,不知道太上皇是静极思动兴之所至,还是别有心思?
倘若是前者,倒还好些,倘若是后者,就由不得他们多想一想。毕竟现如今的朝政时局,因着太上皇的主动放权,已经趋于大稳了。正因朝中稳定,四海升平,永安帝才能腾出手来厉兵秣马,对付突厥人。
如今擎王府的潜邸旧臣一脉大都带领着并将去了边境,难道说太上皇是觉得此事朝中空虚,所以才召见他们入宫,以图大谋?
诸位老臣们掂量了半日,各自揣着心思至兴庆宫,却没想到太上皇居然只叫他们看了这么一出戏——
这可真的是一出戏,估计也是历史上头一出有名有姓且正式装扮排曲唱词的戏文了。
只是……诸位老臣听着台上女戏口中的一出出戏词,怎么好端端的竟有种汗毛耸立,起了无数鸡皮疙瘩的感觉?
而在遥远(并不)的太极宫,永安帝也很快的受到了从兴庆宫传来的消息,饶有兴味的看过了宫人呈上来的戏本过后。永安帝携皇后、太子与改封越王的四皇子一同至兴庆宫给太上皇请安——顺便也听了一出戏。
从兴庆宫离开次日,永安帝即命薛衍入宫觐见。君臣之间寒暄热络了几句话,吃了些点心果饮,永安帝看似不经意的向薛衍笑赞道:“卿之著作颇有新意,且雅俗共赏,据朕看来,颇有传唱于市井之功……”
薛衍闻言,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永安帝的面容,然后笑眯眯的躬身谦辞道:“微臣只不过是略略草拟了最初的话本,那些曲调、词赋都是府中的乐师和国子监同窗们的功劳,微臣不敢居功。”
永安帝仍旧摆了摆手,笑眯眯道:“衍儿过谦了。据朕看来,这话本中最妙的一首词莫过于这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辞藻精妙,发人深省。尤其是这句‘因嫌官帽小,致使枷锁扛’,很有意境啊!”
可是这一阕词也不是我写哒!
薛衍满脸无辜的看向永安帝。就见永安帝龙颜大悦,言辞闪烁的向薛衍暗示着是否能给他也编这么一出话本。
“朕当年率领擎王军攻城略地,细细思之,虽是沙场艰苦,领略的风光,却非同今时今日枯坐皇城可比。”理该叫天下臣民也瞻仰一二嘛!
薛衍:“……”
作者有话要说:59
☆、第60章
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君要臣写话本以歌功颂德,臣子也不能不应。
薛衍当着永安帝的面,拍着胸脯答应了这桩任务。出宫回家后,却有些犯愁。
不知道该写一个什么故事才好。好在后世有关于这方面的素材很多,薛衍倒是可以从容的选择。
就在薛衍忙着为永安帝歌功颂德写话本的时候,时间已经渐渐进入了六月。
这一年的春夏,雨水都很少。乃至进入了六月以后,各地传来的旱情灾报非常多。就算各地都奉皇命在田地旁安装了水车等物,仍旧是杯水车薪。
朝上渐渐有朝臣上折子,明里暗里的将灾情与天子和朝廷的过错联系在一起。更有甚者,乃说朝廷杀伐太过,所以上天才会降下灾难——好在太上皇早已于去岁年末主动搬出了太极宫,退位让贤,否则这回上奏的折子中,恐怕还有指控永安帝不堪为帝的。
不过即便如此,永安帝仍旧有些焦头烂额。他一面吩咐刑部和大理寺配合,亲自审理案情并记录案卷,一面让镇国公魏无忌和中书令方玄懿等人在名山大川处四下求雨。甚至连上清观和相国寺的道士和尚们都受到感召,不断求雨布施。
去岁曾因霜灾之事奉皇命至河内并山东等地赈灾的钦差大臣许淹仍旧赶往关内各州安抚百姓。遇到受灾严重的地区,还得根据情况减免赋税,以稳定民心。当然,若遇见灾情根本不严重,只不过是为了赈灾银两才谎报灾情的州县,也有依律惩处才是。
与此同时,户部还得不断筹备大军北伐突厥的粮草军备。几个月下来,北伐大军屡战屡胜,捷报连连。只是随着大军的深入腹地,朝廷粮草军备的供应也越发吃力,种种大事要事堆凑到一起,各项都要花钱,朝廷财政霎时入不敷出。户部尚书更觉亚历山大,
还好永安帝曾经游戏般的入股了薛衍的各项买卖,如今玻璃铺子等生意日进斗金。永安帝身为大股东之一,自然红利更多。手内有钱,心里不慌,永安帝干脆从自己的内库拨银赈灾并筹备军饷粮草,也免去了后宫再次典当珍宝筹措金银的尴尬局面。
只可惜人意难以左右天意,永安一朝的君臣如此勠力同心,整顿朝纲,这一年的夏天,各地降雨的次数仍旧不多。万幸朝廷早有准备,这一年的旱情比之历史上的旱情来说,仍旧减轻了不少。
至少除特别干旱少雨连河流地下水都没有的地方外,其余地区都引着水车灌溉之法,勉强挺了过来。
很快便入了八月。因着朝廷大军在草原上的连连大捷,□□厥一带兵马被打的溃不成军,只能深入草原。朝廷大军一部分停下来原地整顿,一部分由魏子期带领着轻车简从跟入草原追击穷寇。另有一部分则跟在魏子期的兵马之后,收整魏子期一军击溃的部落金银人口马匹并牛羊等物,运送回大褚境内。
随着这一批批人口和战胜物资的回转,朝廷的财政也渐渐缓了回来。这些人口经薛衍和诸位朝臣的提议,直接被派到各处垦荒,或者兴修水利,以备来年。
至于马匹和金银等物,则是直接充公。大褚身处中原,历来中原的马匹无论从数量上还是从血脉上来看,都比不上草原的好。乃至显德年间最窘迫的时候,君王称帝都凑不出十六匹一样的白马,臣子外出时还要坐着牛车。
如今随着突厥的马匹不断运回中原,朝廷在各处的马场皆有所补充。永安帝又下旨在突厥俘虏中挑选善于养马的马奴分配到各个马场。相信几年以后,大褚再不必为战马之事发愁了。
虽然读史书的时候已经有感觉,可直到这时薛衍才深刻体会到大褚君臣与历朝历代的不同之处——大抵是务实者多,空谈者少。至少在面对这一批批的俘虏和兵马牛羊的时候,向少有儒家臣子站出来说什么“此举不合□□气象”,朝廷自上以下都乐颠颠的迎接财富,并且几位大佬为了这些财富的分配情况,几次唇枪舌战,只想自己所掌管的衙门能够多得些好处。
除朝廷一举赚的盆满钵满之外,民间也有好处,最直接的体现便是这一年市面上的牛羊价格低廉,因着春夏雨水不勤之故,更是比某些青菜米面都便宜了。因而就连平民百姓也都过上了餐餐顿顿有肉吃的好日子,永安君臣所担忧的旱情严重,可能会有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或易子而食的情况因着朝廷救济及时以及市面上牛羊充溢的情况,很少发生。
到了八月初一,薛延陀派使臣前来朝贡称臣。随之带来了□□厥王庭被迫向草原深渡,已经跑到狼居胥山一带。
永安帝闻听此讯,深知历朝历代军中将领们对于封狼居胥的渴望,不觉笑向臣子道:“看来我大褚儿郎比之汉朝铁马亦不遑多让。如今子期亦追击突厥至狼居胥山,倘或能一举击破王庭,看来我大褚亦多一名冠军侯矣。”
朝中大臣闻听此言,亦都是心照不宣。所谓冠军侯,最出名者莫过于西汉时期封狼居胥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如今永安帝将魏子期比为霍去病,岂不是自比武功彪著的汉武帝?
不过仔细一想,魏子期同霍去病年纪相仿,倘或此战真能击破突厥王庭,恐怕战功比之霍去病也不遑多让。而大元帅薛绩,乃赫赫战神,其兵法韬略谙熟于心,谦虚谨慎,沉默中正亦如西汉大将军卫青一般。
至于永安帝……擎王府一脉本就是以战功封王称帝,永安帝若论战功赫赫,亦是帝王辈中佼佼者。
这么一想,大褚君臣更觉与有荣焉。上有所好,大褚民间皆以谈武善战为幸事。民风尚武,纵使沙场喋血,刀枪无眼,可各地州县报名参军者仍是络绎不绝。
都盼着能在军中一战后,或攒功封官,改换门庭,或因功授田,得享永业,总归比在家种田的好。
因着民风尚武之举,朝廷后继源源不断。又有孙仲禾孙仲苗等太医按照薛衍给出的法子建立的战时医疗队,这一年受伤将士因得不到及时治疗或死或残的惨事也少了很多,再加上新兵新血不断注入,战事愈发顺利。
进了十一月份的时候,西突厥和高昌国也派遣使者前来朝贡。而仅仅在一个月后,大军又传来捷报,只说魏子期带领三千兵马追击王庭,于狼居胥山左近两军交兵,其后魏子期俘获突厥可汗并王族成员及王庭重臣无数,今已带着俘虏回转大褚。请求永安帝献俘太庙。
永安帝闻听此讯,龙颜大悦,接下下诏数道封赏。并下旨等到大军回京之时,带领大褚重臣接出长安城外三十里,为归来的将士们庆功。并诏令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勇夫殒身戎阵者各立一寺。又命朝中擅书画之臣为之碑铭,以纪功业。
薛衍见状,索性上书谏言将这些义庙的形制改为后世的烈士陵园,甚至还伙同严立德描绘了工程图样,以献永安帝。
永安帝虽然平日里节俭自身,实则颇有些“好大喜功”的脾性,再者他在朝臣的身上是从来不吝啬的。因而十分赞同薛衍的提议。看过这“义庙”的形制后,愈发欣喜。也不用户部出银,大手一挥,直接从内库拨银筹建了。
与此同时,永安帝又下旨封薛衍为钦差大臣,带领三百御林军并美酒金帛前去犒赏三军。
薛衍恬不知耻,廷议过后跑到太极宫,死缠烂打的央求永安帝准许平阳长公主也随之出行,叫他们一家三口得以团聚。永安帝打了胜仗,正是兴头的时候,闻听这么个小小要求,当然不在意,御笔一挥,即刻同意了。
薛衍当着永安帝的面儿感恩戴德,回到家里后跟母亲平阳长公主快速打点行装,三日后,便带着三百御林军从长安出发了。
一路风尘仆仆,直至边塞。薛绩正带领大军驻扎在城外整顿兵马。虽然早已从朝廷邸报上得知自家儿子被圣上钦点为钦差要来犒赏三军,也知道自家老婆也会跟从而来。只是父子夫妻年余不见,着实小别更胜XX。因而心下十分激动,接连几日皆是夜不能寐,日不思茶饭。
而除了薛绩这个二十四孝的“老公”和“老爸”之外,此一战中功绩赫赫,甚至尚未战捷已被圣人御口亲封的冠军侯魏子期也表现的十分忐忑。
甚至在钦差队伍抵达州界之时自告奋勇,求请接应之职。薛绩虽然不知道为啥自家徒弟听到自家老婆和儿子过来的消息比自己还要激动,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否决魏子期的请求,亲身上阵去带领兵马去接老婆孩儿。
魏子期眼见拗不过师傅,只得自退一步,请求跟随薛绩一同接应天子使臣。只留颜钧集、蒋志等人坐镇军中。
残阳如血,边塞的风沙吹散了长安城内的风流气象。隆冬的风雪铺天盖地,在满天飞舞的雪片中,在哒哒的马蹄声响中,薛绩带领着兵马接应天子来使。
时隔年余,自长安分别的薛家三口终于团圆。
魏子期牵着马缰落在师傅身后,默默看着师傅师娘与衍儿在风雪中相拥而笑。直待薛衍回过头来,视线相交。
作者有话要说:
☆、第61章
魏子期看过来的视线极为炽热,却又带着无限隐忍。目光中饱含的复杂感情叫薛衍看的一愣。直以为魏子期也是被穿了,否则一个五大三粗的陇右汉子,如何能只用眼神便表达出这么缠绵悱恻的情绪来?
薛衍自嘲的想了一回,开口问道:“子期兄缘何这么看着我,难道是许久不见,想我了么?”
魏子期愣了一愣,神情有些恍惚的眨了眨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薛衍一眼,摇头说道:“没什么。”
没什么?
魏子期一句话说的薛衍愈发莫名其妙,忙转头看向阿耶阿娘。平阳长公主终究是女人,心思更为细腻些,因笑道:“你师兄是想你了,只不过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每日掺着你父亲,定要跟着过来迎你。连你父亲撵他都不走呢!可见你们兄弟两个的感情好了。”
薛衍闻言,愈发满头雾水的看向魏子期。
魏子期但笑不语。薛绩便道:“你们这一路风尘辛苦,何况全军的将士们都在营中等待迎接天子使臣。我们且不要耽搁了,这便回罢。”
薛衍闻言,亦顾不得询问魏子期。当即点头应允。
众人一路返回至边塞大营。但见颜钧集、蒋志等人早已列阵等待,恭迎天使。
薛衍见状,忙一脸肃穆的纵马至营中点将台上。从钦差副使手中接过保存完好的圣旨,当中宣读陛下的封赏之命。
除却那些拗口的辞藻华章之外,圣旨的内容无外乎是一些加官进爵、赏赐金银的好意头。全军将士按照功勋多少一一得以封赏。无需赘叙。
其中便有加封魏子期为二品骠骑大将军,加封冠军侯的旨意。
宣读圣旨过后,诸位将士躬身拜谢,领过皇恩。薛衍又命御林军将士将永安帝赏赐的美酒搬入军营,与诸位将军一同庆功。席间薛衍仍同孙仲禾孙仲苗两兄弟谈起战地救护法对于这一次战局的影响——救了多少将士的性命且不说,关键这次战役过后,诸位将军们做过统计,大褚兵力消耗的数目比照前几次战争来说,损者不足三分之一。这便意味着经此一战,大褚并未损伤元气。来年将士或守家护国,或解甲归田,大褚都有余力休养生息。这尚且只是幽州一地,北伐一军的情形,倘或全天下的军营都行此之法,今后再有战役,则大褚将士们的性命皆有保障,国力亦有保障。
此乃一等重要之事,即便永安帝在圣旨中已经对孙仲禾兄弟及一干郎中们有所封赏,薛衍仍旧写了一封奏折上达天听,请求永安帝下旨在各州县设置医学,致力学习战地救护之法。
永安帝接到这一份奏疏后,即刻宣旨命诸位大臣入宫商议,后果然颁布旨意,在大褚各州县设置医学。且鼓励太医郎中们从军入伍,一则为自己拼个前程,封妻荫子,二则也是为的天下将士们。
且命下诏命孙仲禾孙仲苗两兄弟随军返回长安。教导太医署的太医们学习此法,而后赶赴各州县教导郎中们。
孙仲禾与孙仲苗在幽州大营内早已没有什么事,何况他兄弟二人对颜钧集的种种举措早已看不过眼,也不想再留下去横生枝节。再者永安帝的旨意也是救治天下百姓的意思,很合孙仲禾的心意,因而孙家两兄弟欣然应允。
孙仲禾更是同薛衍笑道:“上清观的小弟子们虽已长生炼丹为要,不过大多数人都通歧黄之术。待我回京,将此法好生教给上清观的小弟子们,及至他们游历天下时,也好为民生百姓做些好事。也不枉三清真人受了万家的香火。”
薛衍闻言,笑着称叹孙家两兄弟高义。又提起上清观的缥缈真人的一些旧事。及至庆功宴后,大军在边塞休整了三日,薛绩等将军才带着一干突厥王庭的俘虏回京献俘。在路上的时候,薛衍等人又从朝廷邸报中得知包括高昌在内的西域二十九国入京朝贺。
此情此景,叫薛衍立刻想起了网上烂俗穿越小说中的必备桥段——展示大褚武威的大、阅、兵。
心下一动,薛衍立刻将此主意告知薛绩和平阳长公主。平阳长公主与薛绩皆是从军入伍之人,闻听此等宣扬武威之事,自是欣然同意。后薛家三口又与诸位将军商议过,诸人联名上奏请求永安帝应允大、阅、兵。
永安帝此人,虽并非穷兵黩武之君,却也是从马背上以军功封王称帝,何况此时列国朝贺之际,又将将打残了突厥所部,正该宣扬大褚之军威鼎盛。也好敲山震虎,威慑诸多属国,
且永安帝还有个私心想头——他想向太上皇证明选他做皇帝是不错的,必定要比先太子和齐王适合坐天下意思。因而根本就未曾细思,当即御笔亲批,应允了众将军的提议。
消息传开后,除些许朝臣担忧此举耗费国库财力物力,余者无不欢欣鼓舞。张灯结彩,洒扫城池,都对北伐的大军翘首以盼。长安百姓亦皆奔走相告,准备至大军归来之日,齐齐迎出城外迎接大军。
且不提长安君臣百姓如何筹措,只说自边塞见面之日,薛衍就敏锐的觉察出魏子期有些不对劲——每每言语交流时顾左右而言他,有时明明躲着他,瞅着他不注意,却又偷偷的打量个没完,腻腻歪歪的样子简直叫薛衍莫名其妙。只得趁着大军休息之时,拽着魏子期离开大队人马,径直逼问魏子期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子期面色复杂的看着薛衍,神情恍惚。
他无法开口告诉薛衍,他在领兵追击突厥王庭时,在斩杀一名名突厥将士时,在夜里做梦梦到的那些事情。
在他的梦里,薛衍仍旧是从天而降,入了幽州大营。其后认祖归宗,一路风光显赫,直至位极人臣。这一路上仍有他魏子期与薛衍相扶相持,不论是幽州大营内的操持军务,还是回长安城后的悠闲时光,乃至其后薛衍因扰乱了国子监被永安帝“撵”到卞城担任刺史,薛衍仍有本事将一座小小城池经营成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比之长安有过及而无不甚。
然而这么一个天纵奇才的国士,却见十几年后攻打吐蕃时,因为他的一时大意入了敌军的埋伏。彼时他因战受伤,早已不能动弹。两万兵马陷于敌营。危机之时,仍是薛衍站了出来,以壮士断腕之勇,带着一队人马引开了大军,却将生的希望留给了他……
“……果然我是个纸上谈兵的人,也没有留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金手指。不过你放心,我是死不了的,只不过是任务中断,回到了我来的地方而已。好在这么些年折腾的桥段也够用了,不必赔付违约金。你用不着伤心,一定要好好活着。回长安后告诉阿耶阿娘,我并没有死,只不过是回家了。还好阿耶阿娘又生了个小弟弟,否则我真的对不起他们了。”
说完了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薛衍突地将一直戴在腕上的青铜手镯塞入他的怀中,嘱咐他送回师傅和师娘的手中……
然后便带着一队断后的人马义无反顾的离开了。
魏子期只记着薛衍意气风发的背影从眼前渐渐消失。可是在梦中,他终于等到了援军,带着援军打残了吐蕃大军,寻找薛衍一行人时,找到了所有引开大军的将士或重伤或赴死的尸身,最终却没能找到薛衍,这个人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在眼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回长安后,举国尽哀。纵使他们打退了吐蕃人,却弄丢了大褚的国士。那个从现身幽州时,便搅动的大褚风起云涌的薛家少年,终究在一场影响了天下局势的战争中,轰轰烈烈的离开了。
只剩下自己形单影只,每经一地,每过一处,眼里看着万家祭拜薛衍的牌位,耳内听着市井传唱薛衍的事迹,永远都忘不了,有一个人,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公务上与他默契相携,最终于战场上舍了自己的命,救了他的命。
那一只青铜手镯便永永远远的戴在了他的手上。他最终还是辜负了薛衍的期待,并没有把镯子交给师傅师娘。只因他也想留个念想,也好始终提醒自己,他魏子期,欠了薛衍一条命!
“……喂,跟你说话呢,你又想什么呢?”
魏子期回过神来,便看到薛衍站在面前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的模样。那样清秀的眉眼,精致的五官,生生缩短了近十年的时光。
因着那一场梦,如今魏子期的记忆中只记着年近三十的青年薛衍,倒是忘了他这时的模样,那一场梦做的太过真实,那样痛彻心扉的感觉,那样铭心刻骨的思念和锥心挖肺一般的悔恨,简直叫魏子期忘了什么是梦,什么才是真实。
愣愣的看着薛衍在身前咄咄逼问,周围是清冷的风月和残冬的衰草,寒风冷冽如刀,这样真实的感觉让魏子期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下意识的抱住薛衍在怀,用力的圈住双臂,将头埋在薛衍的颈窝内。
清爽的独属于薛衍的气息扑面而来,将魏子期整个人都包裹了。困扰了好些时日的似梦非梦也都一并丢在脑后。魏子期似感叹又似感激的说了一句“还好你没死。”
“耶?”薛衍看着这样子的魏子期,愈发迷糊的眨了眨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叫神展开,这才叫神展开!!!
懒八开坑的时候就想到这个桥段了。写了六十来张,终于写到了
所以这是一个拿着某点剧本走装X流,结果走了一半被NG的人设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23333~~
☆、第62章
薛衍对魏子期的古怪举动十分好奇,然魏子期是断然不会将梦中之事宣诸于口的。一来他怕薛衍笑他是失心疯,二来也觉着无端将梦中事正儿八经的说出来,恐有咒人不好的意思。
因而私下想了想,魏子期只推说是追击突厥的时候受了些伤病,养伤的时候感念人生不易,还好相交的好友们都不曾有事。
薛衍向少见到魏子期如此细腻心肠,一时倒有些受不了。将信将疑的听过了这一篇话,眼见魏子期不欲多说,也就不再多问了。
行军队伍走走停停,直至永安三年腊月末才抵达长安。永安帝果然带领文武百官乃至长安无数百姓迎出三十里开外。
不止是永安帝,就连一直在兴庆宫容养晚年的太上皇都跟着凑热闹一般的迎了出来。眼见猎猎的北风扬起大褚的旗帜,北伐大军自官道上徐徐而来,太上皇恍惚间想到了当年晋阳起兵,戎马天下的那一段岁月。
彼时为保安宁,不得不忍辱称臣,岁岁纳贡。如今时移世易,却是我为王者尔为寇,铩羽被俘枷锁抗身……再不复当年骄矜之色。
这才叫扬我汉家天威!
永安帝扫了一眼面色激动的太上皇,心中自得无以复加。只待薛绩、颜钧集、蒋志等诸位将领被礼部官员引到跟前,单膝跪拜道:“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句话落,身后几万北伐将士轰然跪地,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人齐喊,万马齐鸣,轰然之声响彻云霄。如此皇皇者华的场面气势,自然是薛衍在路上同诸位将领们好生演练过的。
永安帝见此形景,面上感慨骄傲之情更甚。忙上前一步,扶起薛绩并诸位将领道:“诸位将军快快请起,此番平定突厥,扬我大褚军威,都是尔等的功劳。”
一句话落,又向身后几万将士道:“诸位将士快快请起。尔等皆是我汉家功臣。”
说罢,又命太监上酒,早有礼部的官员见机送上一碗碗美酒与将士们。永安帝只待所有将军与将士们皆手持海碗时,方双手举酒至面前,扬声说道:“今日将士百战归,朕为将士们庆功。”
说罢,豪气万千的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有酒滴从口中溢出,顺着下巴滴到脖颈内,被冬日凛冽的寒风一吹,愈发彻骨。永安帝浑然不觉,只是潇洒的用袖子擦了擦嘴巴,朗声笑道:“痛快,痛快。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吃酒了!”
诸位将领闻言,亦皆放声大笑。
永安帝当着满朝文武和将士们的面儿,笑眯眯的走到魏子期跟前,伸手拍了拍魏子期的肩膀,因笑道:“此乃吾家千里驹也。”
说罢,朗声笑道:“昔年汉武帝有大将军卫青,冠军侯霍去病,方能得战功赫赫,以武封帝。今日朕亦得诸位将军,且敢言自今以后,胆敢犯我大褚强威者,虽远必诛之!”
一句话掷地有声,满朝文武与诸位将士闻言,亦是心潮澎湃,跪地山呼万岁。
永安帝站在长安城外,迎着凛冽寒风,只觉满腔热血烧的浑身炽热。回首望向太上皇时,只见太上皇也是满面欣慰的看着他,含笑点头。
永安帝霎时间只觉眼眶热热的,一股热流自心底油然而生,瞬间熨烫四肢五内。就好像一个始终奔跑在前进路上的孩子,终于得到了父辈的认同夸赞一般,再无不妥的。
难以抑制心中的情感,永安帝大笑出声,也不必起驾回銮,直叫礼部官员迁来他的御马,如同当年身为擎王时候,一马当先,在诸位将领的簇拥下返回长安城。
彼时长安城的百姓们皆在街道两旁夹道欢迎。更有无数待嫁的小娘们冲着北伐归来的将士们仍丝帕绢花等物。
一时回到皇城,太极宫内早已准备好了庆功宴。大褚君臣便在太极殿内吃酒庆功。除此之外,仍有前来朝贺的二十九国使臣并兵败被俘的突厥王庭之人。
永安帝端然坐于御座之上,看着文武朝臣并属国使臣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其富贵风流气象,其泱泱大国风范,难以用言语描述其一。心下更为自得。
魏皇后是最知道永安帝心思的。看着永安帝如此兴致,少不得举杯庆贺道:“陛下励精图治,百官兢兢业业,唯有我大褚君臣勠力同心,方才有今日大胜之势。臣妾在此恭贺陛下。兼祝我大褚自今以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吏治清明,百姓殷实,四野臣服,万邦来朝。”
永安帝闻言,只觉魏皇后一席话果然说到了心坎儿里,当下满饮一杯。因又说道:“前朝有功,皇后治理后宫,也是辛苦。朕也敬皇后一杯。”
魏皇后闻言,愈发欣喜的勾了勾唇角,掩袖饮酒。
一时饮宴正酣,更有轻歌曼舞,衣袂翩跹。大褚君臣笑眯眯的看着前来朝贺的属国使臣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场中的歌姬舞女,不觉笑出声来。
太上皇兴之所至,更是吩咐宫娥拿来自己的琵琶,当着诸位朝臣的面,勾拨弹弄。永安帝见状,亦笑着从御座上走下来,围着舞姬跳起舞来。
坐在席上的大褚朝臣们见状,也都弃杯离席,在大殿之上转圈圈的跳舞。
其形景便犹如天魔狂舞一般,看的薛衍目瞪口呆。平阳长公主早已拽着卫国公薛绩入人群中跳舞去了。魏子期看着仍旧坐在席上不知该怎么反应的薛衍,含笑问道:“衍儿怎么不去跳舞?”
薛衍回过神来,满面苦笑道:“我不会呀!”
他当然不会,穿来大褚没几年,唯二学会的舞蹈便是永安帝逼他学的擎王破阵乐,以及除夕夜要跳的驱傩舞。这会子大褚君臣们堪称天魔乱舞的“胡旋舞”,他还真是不会。
魏子期见状,不觉好笑的勾了勾嘴角。起身笑道:“没关系,我教你罢。”
啊咧?
薛衍懵懵懂懂地被魏子期拉起来至大殿上。要说大褚朝开国的君臣们,一个个的性情都挺活泼,民风世俗亦是如此,全然没有后来几个朝代的沉稳自持。类似这种饮宴兴奋了便君臣齐上阵,又是弹琵琶又是跳舞的历史记录着实不少。
薛衍身为历史系毕业的道具师,也在史书中看过几则。当时还很倾慕大褚的风流气象。这一回亲生经历过,才觉得这种场面着实坑爹——尤其是在别人跳得兴之所至,自己却半点儿不会的时候。登时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尴尬情绪。
至于席上自告奋勇要教薛衍跳舞的魏子期……此君生性沉稳,文武兼备,虽是永安帝的侄子,却并未耳濡目染到皇室成员们爱好弹琴跳舞的技艺。因而他的舞蹈跳的也是一般。
不过此君胜在能够面无表情地跟随大流儿,你要是不比对一旁跳得兴高采烈地永安帝君臣,只看魏子期面无表情的一举一动,还真以为他跳得蛮那么回事儿的。
因而薛衍只是尴尬了一会儿,便融入到其中。跟随诸位朝臣们拍手跺脚,随意转圈。一时间丝竹盈耳,笑语喧天,又有蒋志和蒋悍这样的促狭鬼,提着酒樽走到跟前强逼着薛衍吃了小半坛的烈酒,直饮的薛衍面色中烧,心内如火,愈发兴头起来。
到最后连参加朝贺的属国使臣们都忍不住凑了进来。
唯有兵败被俘的突厥可汗及几位皇室成员和王庭重臣面色铁青的坐在席上一动不动。
永安帝只这么一会子,已经吃了足足一坛子的烈酒。面红耳赤,脚步踉跄,看着席上垂头丧气的突厥可汗,朗声笑道:“一别多年,可汗可曾想到你我今日相见,竟是如此形景?”
太上皇也吃酒吃的醉意上头,跌跌撞撞的走到永安帝身旁,一边拍着永安帝的肩膀,一边朗声大笑道:“当年我在晋阳起兵,只怕腹背受敌,为社稷安稳,中原百姓计,不得不对尔俯首称臣,岁岁纳贡。今日你又要对我儿子称臣,这辈子不亏,不亏啦!”
哈哈朗笑声中,太上皇满腹心酸的咽下了口内未完的话语——
“只凭此一件事,大郎和四郎死的也不亏啦!我这皇位,果然让的应当!”
纵使太上皇没有将这些话宣诸于口,然而看到太上皇的神情,裴籍等老臣也都猜到了太上皇的心意。永安帝更是心如明镜一般,走到太上皇面前,一把搂住太上皇说不清是哭是笑的说道:“父亲,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比大哥更适合接掌大褚。您也看到了罢?今日我能叫突厥俯首称臣,来日我亦能命大褚的铁蹄踏遍天下,扬我汉家威风。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庄昕治下的大褚,我永安年号下的大褚,必定流芳百世,永铸青史!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庄成昕,比大哥更合适做大褚的天子!”
魏皇后眼见永安帝如此狂诞不羁,忙上前轻手轻脚的扶着永安帝,柔声说道:“陛下,您醉了。”
“我没有醉,我清醒着呢!”永安帝说着,又是一阵大笑,视线一眼看到了同魏子期站在一起的薛衍,便指着人群中的薛衍笑道:“衍儿,衍儿,我的好外甥。你在国子监习学了这么久,可曾学过如何赋诗?今日在太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你也赋诗一首,赞一赞我大褚威风。”
彼时薛衍早已被灌的烂醉,闻听此言,脑中只想到了一句诗,脱口便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作者有话要说: 蟹蟹土豪大大demeter扔了一个地雷(づ ̄3 ̄)づ╭?~
然后上一张的神转折有些小天使可能没看清楚。本文没有系统,只是薛衍通过科技穿越到大褚,他的金手指只是青铜手镯里面的资料。薛衍可以查阅资料,按照资料发明创造,但并不意味着薛衍看了兵书就真的能称为将军。
后来攻打吐蕃时,大褚军队受到围攻,薛衍为了救魏子期,引兵离开。对于魏子期来说,薛衍是死了,其实薛衍只是回到了未来而已。
神转折是指魏子期是重生哒~~~
☆、第63章
永安四年的大朝会上,户部奏言:大褚自塞外来归及突厥前后内附、开四夷为州县者,共男女一百二十余万口。又有北伐大军自突厥押送战马,牛羊,金银珠宝绫罗瓷器盐茶胡椒等战胜物资,皆充入国库。如今朝政再不复去岁的赤字囧象,户部尚书亦不再整日的苦着脸抱怨没钱。
打了大半年的仗,不但国库的银子越打越多,一并连人口都滋生许多。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喜事。永安朝的君臣们打着算筹将国库内的银两算计了好几遍,越算越是喜欢,自军功上尝到了甜头的武将们更是跃跃欲试。
同大褚君臣的众志一心,热血沸腾相比,前来朝贺的诸位属国的使臣们都有些忐忑,生怕大褚皇帝脑子一热,大褚的铁骑便踏进他们的国土。因而一个个都跟受了惊吓的鹌鹑似的,不但态度谦恭,亦且连朝贡的岁礼都比往年厚了不下五成。更是在大朝会谒见之时,齐齐尊称永安帝为天可汗——
这龙屁拍的,比薛衍写百十部话本还让永安帝龙心大悦。
元月初一的大朝会后,永安帝仍旧不忘薛衍与诸位将军提及的阅兵之事。
只不过这种场面须得各军人马以及兵部、礼部协同操办。又因这是第一次操办阅兵,且须得赶着献俘太庙,威慑诸多属国的意思,所以不能拖延太长时间,务必要在二月二告祭太庙之前操练妥当。这么一来,人数自然是贵精不贵多。所以要优先挑选大褚精锐将士。
这么露脸的一件事,不但永安帝兴致高昂,就连朝中的几位国公并将军们都争得头破血流——话说回来,薛衍提出的阅兵仪式的意思众人未必都懂,可永安帝要挑选大褚精锐百战之士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一样是提着脑袋打仗,战功赫赫,谁肯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所以这几日的朝会上,武将们一反常态,竟比文臣们说的话还要多,话里话外都在表示自家麾下人马是精锐的意思。
眼见诸位将军们如此在意,永安帝与诸位大臣一连商议了好几日,最终决定一共选出十支队伍——分别是戍卫皇城的由骠骑大将军冠军侯魏子期统领的御林军一千人,兵马大元帅薛绩麾下的薛家军一千人,幽州大营颜钧集掌控的兵马一千人,鲁国公蒋志麾下的兵马一千人,孟国公孟锡德掌管的陇右军中抽出一千人,镇国公魏无忌掌管的以火药为主的震天营,皇叔临安王麾下的……
这十支人马共计一万人,须得先接受一个月的“军训”演练,之后才能在二月二太庙献俘时进行阅兵仪式。
至于军训的内容嘛……则完全脱胎于薛衍后世体验过的大学军训流程。薛衍相信后世完全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大学生们都能完成这项训练,相信大褚朝百战百胜的将士们也不遑多让。
知晓自己并没有练兵的才能,也没有在军中的威信,薛衍只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军训内容抄写一份交给阿耶薛绩和魏子期。薛绩知道自己的儿子向来聪颖古怪,所知颇多。然从不知道薛衍在练兵一事上还有天赋,不免将信将疑。
倒是魏子期因为有着梦中的那些经历,对薛衍所写的内容深信无疑。且他虽是黄粱一梦,不知真假,然在梦中经历过,学过的东西却仿佛深深印刻在脑中一般。因而这一个月的操练下来,魏子期竟然比师父薛绩更早更快的领会到军训的深意,阅兵彩排的时候,御林军所展现出来的纪律性,整齐性,以及精锐之势霎时间震惊了无数戎马一生的老将们。
皆对魏子期啧啧称叹,盛赞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而在此期间,薛衍也敏锐的发现魏子期好像更懂自己的话,有些时候根本不用自己说出口,魏子期已然明了自己的意思,所作所为亦愈发的相合默契,似乎突然之间两人的契合度更高了。在一起共事的感觉也更好了。
这样的感觉让薛衍暗自奇怪了好一阵,最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能推脱于魏子期带兵围剿了突厥王庭后,突然开窍了。
因为大褚朝军方的将领们都在忙着阅兵一事,薛衍虽然纸上谈兵的提了一些军训的方案,但他始终没有正式上过战场,也没有打过仗,在军中并无威信,也就不好掺和太多。便趁着高昌国等二十九个属国皆在长安的时候,不断至鸿胪寺拜访。期望能从几个属国内得到一些农作物和经济作物的种子,丰富一下大褚的餐饮文化。
比如元朝时期才传入我国的胡萝卜,在后世伊朗阿富汗一带已经种植五千多年但却在清末民初才传入我国的洋葱,去岁朝会时薛衍特地提过的西瓜,在南宋时期才第一次有文献记载的哈密瓜,以及在高昌国已经大范围种植但是在中原却很少见的棉花……
这些西域属国的使臣们在见识过卫国公世子的吃货属性后,不免瞠目结舌。不过在大褚准备秣兵厉马威慑周边属国的重要当口儿,这些西域小国的使臣们乐得用本国的一些风土特产或者从更西面的国家引来的小东西讨好这位明显位高权重,深受圣宠的贵族少年。
于是在大褚武将们风土黄沙的进行紧张的阅兵演练的时候,薛衍也没有闲着,他已经同这二十九个属国的使臣们签订了大概是大褚也是历史上第一封“国际联合组织农作物互通有无协议”,协议中详详细细的记载了薛衍向几个国家购买农作物和经济作物种子的各项条款,其中还记载了这些属国的商人们必须在什么时间,带来多少种子给薛衍,而薛衍需要支付他们多少金钱……
虽然薛衍只是朝廷正六品的官员,平日里也很少上朝,很少参与正经的朝政殿议。不过因为他一直致力于“生命在于折腾”的信条,导致满朝文武都很留心他的一举一动。因而薛衍与二十九个属国签订的“买卖合同”也很快的传到了永安帝和诸位朝臣的耳中。就连一直在兴庆宫悠闲养老的太上皇都从裴籍等老臣的口中知道了一些音讯。
众人好奇之下,少不得将薛衍召入宫中询问一二。薛衍见问,也毫不遮掩的说明了自己的打算。期间着重强调了种植棉花对于中原经济发展的必要性。
听了薛衍的一席话,永安帝与诸位朝臣或有重视的,或有不以为然的,薛衍见状,只得笑言道:“有道是民以食为天。衍人微言轻,也不懂得什么朝政大道理,只是尽我所能罢了。何况咱们大褚能吃的东西多了,餐桌上的菜肴也丰富一些,难道不好么?”
众朝臣闻言,自是一笑了之。除少数几位目光长远的大臣外,再没有人把薛衍的话当回事儿。
不过身处后宫的魏皇后倒是对薛衍提起的棉花很感兴趣。魏皇后身为六宫之主,为了给天下妇人做表率,每年都会在宫中扶桑养蚕,纺绩织布,更知道棉麻之物对于百姓的重要性。因而在听闻高昌国所种植的棉花比中原的更好时,不免有些心动。
她也想亲自种植一番。因而向薛衍明言,希望高昌国的棉花种子运回长安后,薛衍能带入宫中一些。
薛衍对于魏皇后的要求自然答应下来。因魏皇后提起纺绩之事,薛衍少不得又想到后世看文献记载的有关于织锦织缎的一些资料,知道织锦分为经锦和纬锦两种工艺。经锦就是以经线起花,纬锦就是以纬线起花。
大褚以前的锦缎——比如汉锦这一类,都属于经锦,之所以色彩不如后世的华贵绚丽,大抵是因为此时百姓织锦织缎,习惯于用经线起花,而经线固定在织机上以后便很难改动,所以相对而言织锦的花样也比较单一。
自大褚以后的锦缎则多用纬线起花,这样一来,在织锦的过程中,也可以不断调整添改不同颜色的纬线,使得织出来的锦缎色彩更加鲜艳,图案更加丰富。
薛衍曾在后世的博物馆中看过的几幅联珠对马纹锦和联珠对孔雀纹锦,都属于以纬线起花的斜纹纬锦。
只需这么简单的改动一下起花的经纬线,就能得出更好的锦缎,薛衍这么一想,便将这些话告诉与魏皇后。魏皇后乃是长于纺绩女红的人,闻听这一番话,倒是如醍醐灌顶一般,立刻明白了过来。虽然还未曾亲手实验过,不过魏皇后以自己的经验推想一二,立刻相信了薛衍的说法。准备回头同宫中的绣娘们好生研究一番,最好能织出更好的锦缎来。
薛衍一个大男人,虽然在后世剧组里做道具的时候,曾经照葫芦画瓢的复原过古代的织机,但是对于纺绩这方面的具体工作,却从未经手过。只是纸上谈兵的看过一些相关的文献和资料。
不过他除了凭空放炮忽悠魏皇后外,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从宫中返回卫国公府,薛衍同阿耶阿娘吃过晚饭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从便从青铜手镯中取出相关的资料集结成册交给魏皇后,希望魏皇后有了这些资料,能够更快的织出色泽华丽,图案丰富的锦缎来。
至于为什么是交给魏皇后而不是自己的娘亲,实在是因为平阳长公主乃女中豪杰,虽于晋阳起兵时纠结兵马为大褚打天下,但是于她而言,舞刀弄枪绝对比拿绣花针更容易一些,更遑论比针黹女红更繁杂数倍的织锦织缎了。
薛衍将这些资料交给魏皇后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后世文献中记载着织锦从经线起花改为纬线起花的时间大抵便是从大褚初年(初唐时期)开始的,竟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举动是顺应了历史,还是历史因自己而变。
不过薛衍并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同魏皇后鼓捣了这么一回,竟然在几年后兜兜转转的帮助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时光荏苒,很快便进了二月份。
二月二便是献俘太庙的日子。这一天永安帝并满朝文武浩浩荡荡至太庙,祭天告祖过后,仍旧返回长安城。在皇城的朱雀门城楼上,与西域二十九个属国的使臣们一同观看阅兵仪式。
午时三刻,乃一天之中阳气最盛之时。因此朝廷监斩犯人通常在这个时候。
薛衍之所以提议大阅兵在午时三刻正式开始,一来是为了给献俘太庙留出充裕的时间。而来也是威慑告诫西域二十九个属国……如果敢有不轨之心,大褚铁骑必将踏破尔国,斩首示威的意思。
当然,后面的想法大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暗搓搓的明白示意就得了。很不必告诉那些西域使臣。
不过当威武浑厚的军鼓“咚咚”响起,自朱雀大街的尽头隐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当身穿明光铠的大褚精锐将士们踏着整齐划一的步子手持兵戈徐徐而来,千人举手投足,起脚迈步都如一人的时候,迎面而来的精锐肃杀之气,仍旧叫二十九国的使臣全部变了脸色。
先行过来的乃是陇右军的步兵。因为手持长戟,并没有摆臂的动作。但是当一千个人的脚步声整齐的如同一个人,那种如臂使指的森严纪律仍旧叫人观之畏惧。
不但是西域属国的时辰,就连永安帝和诸位文臣都没有想到短短一个月的“军训”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不觉在惊喜之时,面露骄傲之情。
陇右军的步兵很快经过皇城,在孟国公孟锡德将军的一声号令下,一千名步兵将长戟扬天,脚下的步子霎时便得苍劲有力,猩红的缨穗随风飘扬,一千名陇右将士齐声喊道:“吾皇万岁,大褚万岁。吾皇万岁,大褚万岁。吾皇万岁,大褚万岁。”
一连三遍之后,恰好走出皇城朱雀门视线正中的位置。
而在陇右军的步兵之后,乃是魏子期率领的一千御林军。身穿光明铠,胯、下大白马,猩红色的披风被冬日的凛冽寒风吹的瑟瑟作响。所有的马匹在前进时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马蹄起脚,落地,一千匹马四千只蹄的声音就如同方才经过的陇右军的步伐一般,整齐划一。
眼见御林军将士们的控马之术竟然能达到如此精细入微的地步,不但永安帝与诸位朝臣及西域属国的使臣们,就连薛衍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而在魏子期率领的御林军之后,便是在这次攻打突厥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卫国公薛绩带领的薛家军;之后便是颜钧集率领的幽州大营的一千兵马……
先后九支部队一一经过朱雀门后,西域二十九个属国的使臣们已经汗如雨下,面如土色,看着,面上愈显骄傲神色的大褚君臣,惴惴而不敢言。
永安帝与诸位朝臣看着已经被吓得鸽子似的西域属国的使臣们,不觉相视一笑。最后留下的这一只兵马便是镇国公魏无忌掌管的火药军震天营。原本便是大褚的秘密武器,且在攻打突厥这一战中惊艳出场,镇杀敌军的同时,也大为节省了大褚将士们消耗的兵力。
因为震天营的特殊性,不好在皇城底下朱雀大街上展现英姿,只要令永安帝君臣屈尊降贵,移步演武场。西域二十九个属国的使臣们自然跟随在其中。
到了演武场后,但见视野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堆着几个小山包似的沙土包,上头还琳琅满目插着靶子。
西域二十九个属国正自茫然的时候,只见魏无忌上前讨过永安帝的示下,扬声吩咐了一句。但见震天营的将士们轻车熟路的装填了火药火雷,点燃引线用投石车投了出去。霎时间,只听风云雷动,二十九国的使臣们尚且不明白为何冬日晴天打了焦雷,便见远处的那几座小山包已经被炸成凹地,就连上头竖着的无数靶子也都被炸了个粉碎。
因着资源有限,震天营的表演只这么一会儿工夫。然就这么短短的几息时间,西域二十九个属国的使臣们受到的惊吓却比方才那九支兵马更甚。
更有人当下忍不住的便向永安帝表达了忠心仰慕之情,其他使臣们见状,也都一窝蜂似的围了上来说好话。永安帝见状,愈发的龙颜大悦。一时间永安帝与满朝文武既属国的使臣们再次回到太极宫饮宴庆祝。这一回就算酒馔美味,歌舞妖娆,西域属国的使臣们完全没有心思享用了。
而在大阅兵之后,薛衍因为提出的主意精妙,成功的震慑了周边属国,弘扬了大褚威风,也被永安帝升了一级,现如今是正五品的中书舍人。当然,这个职位的象征意义要大于实际意义。毕竟薛衍的那一笔烂字……虽然这一年已经潜心苦练了,但是想要达到给陛下撰写圣旨公文的程度……还早得很。
不过薛衍此时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想永安帝提升他为中书舍人是不是为了督促他好生练字了。
因为他之前在国子监提出的“白话文运动”终于在多方推动(主要是军方的将领们写兵法的时候大多用白话文)下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现如今,就连自前朝覆灭后便隐居深山不肯入朝为官的几位名扬天下的大儒都参与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大褚时代的所谓大儒,至少从学问品德而言,其含金量绝对比后世那些收了好处就敢在电视上什么都说的砖家叫兽们高得多。更何况他们掐架的时候通常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就算国子监的优秀监生们都未必能完全解读明白这些大儒的文章,更别说是薛衍这等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的“伪文青”。
所以在诸多大儒们写文章掐架的时候,薛衍通常都是三箴其口,采取不闻不问不发言的态度。却没想到他想低调做事,那些人却不肯放过他,只以他是“白话文运动”发起人这一条,每每撰写文章时都要拎他出来骂一骂,其情形简直比当日燕郡王谋逆,在檄文中骂他的情况还要激烈。
到最后把薛衍也弄得不耐烦了,便想起了后世推行“白话文运动”的一则历史趣事,遂照葫芦画瓢的出动出击,在《国子监辩论报》上直接悬赏问道:“当别人下帖子邀你过府而你不想赴约的时候,如何用最简练的语言礼貌的拒绝别人?”
薛衍这个问题一经提出,国子监内的学子们马上凑热闹的写了自以为稳妥的答案投到《国子监辩论报》,只可惜薛衍看到了这些答案后皆摇头不语。众人见状,越发好奇。连带的回答这个问题的文人墨客也越来越多。
最后别说朝廷官员,就连归隐山林的那些大儒都忍不住操笔演练一番,一位熟于此事的大儒最终将回绝的帖子缩减到了七个字。薛衍见了之后,仍是摇头。
众人都忍不住了,纷纷追问薛衍正确答案到底是什么,薛衍忍到此时,方才大笔一挥,洋洋得意的在《国子监辩论报》上写了四个大字:“谢谢,不去。”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待寻思过味儿来,却又忍不住莞尔一笑,摇头大呼薛衍促狭。
然而更有一部分尊崇古礼的大儒士人们勃然大怒,只觉自己受了愚弄。纷纷写诗写文章的嘲笑讥讽薛衍。
薛衍好端端的竟然受了这么些人刁钻犀利的咒骂,便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何况薛衍的脾气本来就佷暴。当下也怒了,操着一手比鬼画符强了不少的烂字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篇骂人的文章——他也不会引经据典,也不屑如此,便是用市井之间最诙谐刁钻的语言将众人一顿臭骂,甚至还文章中夹杂了一些后世骂人——时下人能听懂的技巧和词汇,比如做人不能太XXX这样的俏皮话。
其中嬉笑怒骂,传唱度更高。这几篇文章一出世,别说在士人中的影响,便是不识字的老百姓也都记熟了大半。寻常骂人时也照样学样的骂将开来,时日长久,那些个大儒士人们皆忍受不住,纷纷上奏永安帝,弹劾薛衍一个有辱斯文,轻薄士林的罪名。
打不过竟然告家长?
这些士人大儒的言行举措实在让薛衍瞧之不起。然而他瞧不瞧得起众人骂不过他就上告陛下是一回事,陛下见了众人的弹劾后,将薛衍召入宫中一顿训斥又是另一回事。
薛衍凭白挨了骂,好容易反击回去又被永安帝拉了偏架,心中自然是满心的不服。索性拉着魏子期等几位狐朋好友,悄悄展开了比兜头套麻袋还“恶毒”一些的报复——
他派人盯着这些上奏弹劾他的大臣们,直到这些个大臣们去平康坊或者外室家中的时候,立刻通知了这些大臣的发妻去捉、奸。如果没有去平康坊“视察民情”也没有去外室家里厮混的大臣们……薛衍索性花银子雇人写了好些类似于“包公怒斩陈世美”的话本儿。
然后的事情大家想必都知道了……谁让大褚朝的女人们都比较彪悍且八卦呢╮(╯_╰)╭
只是如此一来,就跟故意捅了马蜂窝一般,使得众人的反应愈加激烈。更有想不开的,竟然跑到太极宫两仪殿上以死相逼,逼迫永安帝惩戒薛衍。军中的将领们原本就同文人不太对付,薛衍又是军神薛绩的儿子,更是他们的晚辈,又想了种种法子帮他们著书立传,且前几日的“大阅兵”更是涨了军方的脸面。
这么一个“宜室宜家宜逗乐”的大宝贝,怎么能让那些个酸丁腐儒欺负了去。眼见士人文官们咄咄逼人,武将们也都按耐不住了。差点在两仪殿上演出了全武行,总之不能叫永安帝被这些穷酸书生胁迫了。
鲁国公蒋志更是不屑的嗤笑,向文官一脉骂道:“战场上杀敌的时候看不见你们。如今眼见着天下太平了,就出来作妖。真要是吃跑了撑得没事儿闲的,俺老蒋带你们上战场走一遭,能活下来的保管你们再也没有议论是文绉绉的话好还是大白话好的这份闲心!”
鲁国公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军方将领们哄然响应。几位古板大儒为首的老臣见状,气的脖红脸粗,指着鲁国公破口大骂,口内只说“有辱斯文云云”。众将领们见了,越发故意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将那位意欲死谏的大臣气的差点昏厥。
正所谓世人都是怜惜弱小的,纵使有些儒士出言讥讽薛衍的举措不对。可是鲁国公这么羞辱士人,甚至还地图炮的上升到文官集团如何如何,朝中的文臣们也都坐不住了。都出来纷纷指责鲁国公出言莽撞,毕竟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至少大褚朝的文臣大多数都是自诩“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镇乾坤”的文武双全之人。
其中便以擎王潜邸这一脉的文臣最为自信,反应也最为激烈。纷纷出言斥责鲁国公,更让他为自己的失言道歉。
鲁国公性情执拗,平素上战场杀敌,那是天天奔着胜则功名利禄,败则马革裹尸的想头,其人生字典里压根儿就没有服软道歉这一茬。闻听此言,自然不允。非但不允,更是态度嚣张恶劣的出言相讥。
眼见事情越演越烈,直接发展到部分文官集团与武将集团的死磕。永安帝只觉得头越发的疼,随意暂且妥协,不轻不重的训斥了薛衍几句,倒是并没有理会鲁国公和文官集团的嘴炮,径直散朝了。
为了彻底解决这件事情,散朝之后的永安帝立刻转步进入后宫,先去立政殿见过了魏皇后,将此事同魏皇后又是好奇又是好笑的说了一遍。又同魏皇后并太子、卫王至兴庆宫拜见太上皇,彼时太上皇正同裴籍等几位老臣闲话,也知道了朝上的那一番风波。
此刻见到了无奈至极的永安帝,更觉好笑。并在永安帝开口讨教的时候,笑眯眯说道:“我已经老了,如今只想着含饴弄孙,拾花弄草,朝上的那些烦心事二郎自便即可,不要再拿来烦我了。”
这也是薛衍之事不大紧要,太上皇才有闲心打趣永安帝。永安帝想是也明白太上皇的这一番心思,只得苦笑说道:“平阳的这个儿子,要说聪明伶俐,也是有的,要说治国之才,亦有几分。只是这爱热麻烦的性子着实令人头痛。朕只看他一个人……倒是比太子和青鸟加起来都闹腾。”
太上皇听了这话,脸上笑意愈深。裴籍等老臣们见状,也知道永安帝要与太上皇叙天家父子之情,遂知情知趣的起身告辞。
之后永安帝又同太上皇闲话了几句,耐心等待着太上皇考校太子和青鸟的学问,这才示意贴身伺候的小黄门出宫传旨,将卫国公薛绩和平阳长公主召入宫中商量应对此事的办法。
彼时卫国公薛绩和平阳长公主已经从薛衍的口中得知此事前因后果,因薛衍向少同人这般置气,此番竟被几位大儒士人气成这般模样,然后又出手将几位大儒士人气成这般模样,最后竟然还闹到朝廷上,颇有一种“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渊源在里头。看在薛绩夫妇眼中,倒是觉得薛衍这些日子活泼不少,反倒比先时更觉可爱。
此刻又见了永安帝垂问,便知道永安帝是没心思认真惩处薛衍的,心下更是大定。笑言说道:“不论如何,皆听圣裁便是。”
永安帝见状,少不得又是一阵好笑。伸手点了点平阳长公主,沉吟片刻,因说道:“因着衍儿鼓捣出的甚么《国子监辩论报》,如今长安城内士子文人皆被牵扯其中。衍儿身为源头,此刻倒是不好再留在长安城内。莫若趁此机会出去游历一番,也好长长见识。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
薛绩与平阳长公主闻听此言,便知道永安帝心中早有定论。虽然十分舍不得衍儿离家,为爱子安稳计,夫妇二人亦无可如何了。
永安帝也是知道平阳夫妇的一片拳拳爱子之意的。更何况薛衍当初走失了那么些年,平阳与薛绩历经爱子走失的锥心之痛,如今眼看着他们骨肉分离,永安帝也是不忍心。当下又笑道:“平阳与薛卿成婚十数载,除了那些年征战沙场,也不曾好生看一看我大褚秀丽河山。莫若趁此机会,一家三口出去逛一逛,权当散心罢。”
此言一出,平阳长公主与薛绩又惊又喜,着实想不到永安帝竟然如此合人心意。当即躬身谢恩。
为了叫薛家三口“游历”的轻松一些,永安帝原想派薛衍去洛阳任一闲职的。毕竟洛阳为前朝副都,其繁华福胜且不下于长安。岂料薛衍在得知此事后,竟然跑到太极宫中央求永安帝换一个地方给他。并且自己在大褚坤舆图上选了汴州的位置。
永安帝见了,不觉莫名。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