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膝触地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声音,像落进了猎人的陷阱。
苍白的指尖停在那片原本被隔在栏杆之外的花上,睫羽跟着垂落。
惨白的花瓣基部泛着极淡的粉,像褪色的唇印落在骸骨上。
花枝间隐着细小的尖刺,此刻正勾住他指腹,像某种无声的控诉,又似迟来的温柔触碰。
“这是什么花?”
尖刺在指腹犁出一道极浅的红痕。崔绥伏在他身侧屈膝蹲下时,孟拾酒顺口问道。
“不知道官名。”崔绥伏骨节分明的手指覆上来,轻轻把他的指尖从花簇上挪开,“不过,它在这儿有个诨名,叫界碑。”
孟拾酒凝眸,苍白花瓣上的粉像被汗水冲淡的血迹。
孟拾酒:“界碑?”
“嗯,听老兵说,这种花专挑埋过骨头的地方长,长出来的刺都是曾经穿过这些血肉的弹片。”
崔绥伏淡淡地补充道:“他说这些花是帶不走的人,想摘的话,得拿血作聘礼。”
孟拾酒沉默两秒:“……这么伤感吗?”
“嗯?”
孟拾酒:“我怎么觉得它的本名和你说的这些完全没关系?”
崔绥伏突然抬眉,墨色瞳孔微微一颤,似乎有些诧异:“你知道它叫什么?”
孟拾酒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又向那簇白寻去:“我在想。”
崔绥伏不再阻止了,就在一旁看着,视线不知不觉转到银发Alpha的脸上。
细腻的银发在微风中晃动,映衬着那片碧色湖泊里流光溢彩的金色纹路。
那张总是带着疏漫笑意的脸此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先讓崔绥伏先想到了轻盈的雪。
……而后竟然让他在如此灼艳的日头下,想起雪原上终年不化的冰川。
“人的记憶不应该像一本看过的书吗。”他突然开口。
“看过至少对发生过的剧情有些印象。”
崔绥伏望着对方专注的侧脸,目光漸漸变得复杂,转为一种探究,“——怎么感觉你在重新看一遍?”
山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卷走那片苍白花瓣,却卷不走空气中骤然凝滞的沉默。
如果See在此,大概率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宿主是到这世界后才接收了陌生记憶,受诸多不确定因素影響,对部分记憶没印象很正常,当属系统bug。
但正因为崔绥伏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反而更能接近真相,孟拾酒双手撑着从地上坐下来,轻轻歪了下头:“可能因为,异能会影響记忆?”
崔绥伏脑子转得快,俯身湊近,轻声:“异能?就是上回安全落到草坪那次吗?”
孟拾酒没有顾忌:“嗯。”
红发Alpha喉结滚动,手指不自觉地重新攥住孟拾酒的手腕,生出些紧张:“影響记忆?会怎么样?”
孟拾酒想了想:“…会渐渐失去那些被覆盖的记忆,从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变成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
“也可能会影响本来就存在的记忆。”
崔绥伏不知道他具体的异能,只能听个大半,皱着眉:“影响这么大?”
孟拾酒:“没有影响。”
孟拾酒:“我记忆力很好。”
即便被删去了,也会重新找回来,就像易感期和See的那段被剧情影响而消失的记忆。
崔绥伏突然问:“——那你想到了吗?”
孟拾酒终于偏过头:“什么?”
崔绥伏:“花的名字。”
孟拾酒看着他的眼睛,平静道:“Bonekiss,花语是生死不离的吻。”
话音落下,孟拾酒看到对面的Alpha再次无声笑了一下,像眼中藏着的一抹狡黠,还是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尾巴。
崔绥伏:“嗯。”
孟拾酒:“……”
崔绥伏当然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没有直接说明,只是因为这花名说出来像在调戏,带着蜜刃和情语,他怕再这样嘴上没有顾忌,会真的把人惹恼了。
红发Alpha指尖蜻蜓点水地在对方腰侧戳了一下,趁人闪避时,又后退半步。
孟拾酒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垂眼时睫羽在崔绥伏脸上投出冷淡的一瞥:
“你很闲?”
崔绥伏却像被勾了魂的犬,尾巴摇得无形,又凑到对方肩侧。
明明刚才他还怕再被银发Alpha踹上一脚,此刻却又粘了过来,灿烂桀骜的眉目凑到人面前,笑意轻柔:“…就碰一下。”
崔绥伏实在太心痒了。
喜欢的人,带着极度暧昧意味的花,和孟拾酒明晃晃写着燥意的眼睛。
他重复道:“就碰一下。”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对方唇角——像野鸟用羽毛蘸着晨露点过湖面。
崔绥伏得逞了,又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银发Alpha:“反正都出来了。”
他舔了舔唇,抓住孟拾酒垂落的指尖晃了晃:“带你去看个东西?
免费挣得一个约会机会,当然要好好利用了。
……
孟拾酒无声盯着他,直到崔绥伏在这样的视线里心跳加速,逐渐变得底气不足,银发Alpha才慢慢道:“可以啊。”
“但去之前——还有一件事。”
崔绥伏笑:“嗯?什么?”
孟拾酒勾起唇角,崔绥伏看到那片清澈的碧色湖泊里,突然带起一抹诡谲的神色。
他额角一跳。
银发Alpha慢慢收起笑,猝然扯着对方的衣领,拽着人低头,咬在对方的唇角。
崔绥伏下意识攥紧对方后腰,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远处的一切的嘈杂。
一个吻。
然后噼里啪啦,晴空万里下,大雨突然磅礴而至。
Bonekiss,毒性二級,微弱的催.情效果。
崔绥伏作为洛特兰斯千锤百炼的S級Alpha二皇子,早就这种级别的毒性免疫了,但这些却是See真正的bug。
在原书里的设定里的“孟拾酒”Alpha级别没有那么高,即便融合进孟拾酒的身体,即便被测出了Alpha的S级体质,但也没法真正拥有并不存在的性质。
比如修复能力,比如bonekiss免疫。
如果问孟拾酒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可能没什么意义。
孟拾酒说,他这个人唯一的弱点就是夹竹桃的花香。
但让他留在世界的第一把锁,是觉宁无意间透露出的Alpha性别优势——当见血的伤痕肉眼可见的愈合。
第二把锁是那场带来进化的雨。
第三把锁是崔绥伏这样的人的无条件信任。
“暴雨预警都不带这么突然的。”孟拾酒踹他一脚,提醒道,“你的信息素招雨?”
“招。”崔绥伏把人再次按进怀里,低头咬住他耳垂,“但现在更想招你。”
“那你还是放弃吧。”孟拾酒笑,推开他,“躲雨。”
崔绥伏:“……”
第47章
不远处的白色“界碑”在暴雨中簌簌发抖, 苍白花瓣上的粉痕不过淡淡一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被冲淡。
这向来不阴不晴的地带居然变得一会艳阳一会下雨,就像摔坏的老旧放映机。
苍白的花海先是在雨幕中被掩盖, 然后随着飞行器的上升而彻底消失在透明窗口外。
而后,基地穿着制服的驻守人员犹如蛰伏的甲虫般一一浮现, 重新围在16区的邊界地带。
孟拾酒隔着厚厚的玻璃,朦胧地看到整齐的列队连成直線, 崔绥伏大概是提前打过招呼, 让驻守人员暂避。
仿佛早就对这种“特殊对待”司空见惯, 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落到逐渐远離的飞行器上。
孟拾酒仰面, 闭上了眼,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情绪:“之前就想好要带我出来了嗎?”
崔绥伏就坐在他旁邊。
雨幕在窗户上蜿蜒,映着銀发Alpha的半张臉,那湿润的唇色像是暗处熟透的青果,在阴影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很累?”崔绥伏伸出拇指, 在孟拾酒下颌上輕輕抚了抚,温热的触感在微凉的雨天气息里格外明显。
他稍稍施力,将銀发Alpha的臉輕輕掰过来:“累就不去了。”
“没有啊。”孟拾酒睁开眼,“正好没什么事干。”
靡丽而冷淡的眼睛撩开, 那张灼艳的臉安静地躺进了他的掌心,温凉细腻的触感却像火一样一路烧到心口。
这一瞬间, 什么喜欢什么爱慕都突然短暂地消失了, 只剩下了骤然升腾起的毁灭欲和占有欲。
崔绥伏“唰”地一下抽回手, 心头狂跳。
孟拾酒没动:“你也很闲啊皇子殿下。”
上一回孟拾酒喊他皇子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