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褚兰晞将旧体放在琉璃椁里, 隔着冰面似的外皮,可以看到里面的旧体完整,并无损坏。
只不过旧体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红色的喜服, 绣满褚氏的族纹, 放眼望去,皆是藤蔓和兰草。
褚兰晞干笑着告诉我,他曾用旧体大婚过,每日还会用仙草维持尸体不腐,费心钻研禁术,才找到我的方位。
料想这小子应该对旧体做了什么,念在他忠心耿耿, 暂时不计较。
他是木灵根,找药材很快,被我吩咐后,就在宁州的雪山里找来许多淬体的药材。
这些药材有口服的, 也有药浴, 极其稀有,专用于元婴期修士。
我让他去安排, 好帮宋瑾治伤。
褚兰晞不情不愿将药材熬制成汤,还在谷中做了个温泉,方便宋瑾药浴。
可宋瑾性子倔强,既不说话,也不见面。
褚兰晞同我抱怨这人是呆子, 倒不如放弃。
我思来想去, 干脆在山谷布下用于防御的符阵, 既可以抵御外敌,又可以防止宋瑾离开。
符阵里蕴含魔气, 还有复杂的魔族禁制,宋瑾想要冲破这层符阵,须得完全恢复。
但凡他想离开,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服用淬体药材,休养一段时日。
如此,既可以保护他,又可以逼迫他好好养伤。
我布置完,也不进入卧房,就在门口同他细说符阵的运作原理。
“我要回云州一趟,师尊养好伤,考虑清楚就可以来找我。若是没想好,就呆在此处吧。”
屋内没有传来回应,可我猜到宋瑾能听见,就不再多说。
褚兰晞嘀咕道:“云昭哥哥,何必对此人费心。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合该死在这里。”
我道:“我如今的修为是拜他所赐,还恩罢了,此后两清了。”
说完这句话,我与褚兰晞瞬移到谷外,御剑朝着云州飞去。
要想与旧体融合,须得在灵魂出窍的地方,借助周围的灵气摆下大阵。
所以得回云州,顺便看看钟雪与云清符铺。
御剑飞行比从前快了不少,身边流云翻涌,宛如白茫茫的海。
已经到景州与云州的交界处,脚底下是广袤的林海,皆被瘴气环绕,不远处还有几座灵气盎然,无人居住的山头。
八年前,我尚且是筑基期修士,需要乘坐雷霄星槎才能去往景州。
褚兰晞忆起往事,看着底下的林海说起烬鸢,以及文雪青。
他说文雪青已是元婴期期的修为,与散修成亲,接管了文家的大部分事物,是名副其实的文氏家主。
陆清和当年遭受九道雷劫,再也没人看见,应该是死了。
陆氏因为这件事,名誉受损,许多门徒自发离开,族中长老又把陆列请回来。
陆列知晓自己的儿子干出这种事情,同叶氏道歉,但仍旧得不到原谅。
叶氏就此与陆氏割席,宅邸搬到云州的东部,不再与陆氏有所来往。
陆氏没了叶氏的支持,日渐衰落,已经大不如前。
反倒是叶氏掌握着丹铺和云清符铺,愈发兴盛,招揽了无数门徒,隐隐要成为九州第一世家。
褚兰晞说到叶氏,就不再提叶淮洵,反倒是感慨文家的旧事:“云昭哥哥,倘若在瑜林时,我不着急表露心迹,安心地陪着你建功立业,你是否爱上我?”
我一时恍惚,不由得记起当时在文家嫉妒他成名,出言伤害他又后悔的心境。
诚然,我也真心待过褚兰晞,将他当成亲弟弟。甚至迷恋过他那张脸,愿意为他一再放低。
或许是情,又或许是养成的习惯。
时至今日,还是会偶尔想起,十七岁的褚兰晞冲着我笑,眉目间顾盼生辉。
他长得好看,又乖巧听话,还会耐心听我倾诉,帮我骂人。
故而我总是会对他心软,看到他哭就会哄,得到好东西也会想到他。
要是他耐心地陪着我,五六年后或许真会不同。
可时过境迁,万事万物都回不到从前了。
我沉吟片刻,劝道:“都过去了。”
褚兰晞怔愣住,垂下眼眸,隐约瞥见泪光闪烁,颤声地自责道:“五年过去,我早已想清楚。当初是我太傻太蠢,现在自食其果罢了。”
我见他要哭,十七岁的少年与小独眼魔在眼前重叠,下意识去将巾帕递过去:“人不能活在过去,要往前看。”
褚兰晞抬眼看我,将泣未泣,哽咽道:“云昭哥哥........”
他长得像他娘亲,哭时总是这般楚楚动人,好似易碎的瓷。
我刚想开口安慰,就感觉到有强大的妖气靠近。
低头去看,一只高大的雪影蛇冒出来,正朝着前方喷射毒液,是千年的道行,相当于金丹期修士。
它正在追人,看起来像是修士,又像是凡人。
我见状,顺手就用玄霜剑将雪影蛇割成无数块,救下其性命。
褚兰晞紧跟其后,将雪影蛇吞噬掉,留出有用的内丹和外皮。
落地才看清楚,被追的是个孩童。
他身着绛紫色罗裳,头戴玉冠,腰间挂香囊,垂下蟠龙玉带,完全是世家公子的打扮,看起来只有五岁。
孩童唇红齿白,眼睛生得极巧,内勾外翘,像极了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苞,还有晨露般的清亮。
长得还挺讨喜,就是顽皮了些,小小年纪就要往这种危险的林子钻。
褚兰晞脸色忽而难看,攥住我的手催促道:“云昭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小孩捂着受伤的右臂,躬身向我行礼:“多谢哥哥相救,不胜感激!”
我撒开褚兰晞的手,拿出伤药递给他:“你是哪家的孩子,跑到这种危险地方?”
小孩没接伤药,眼眶瞬间就红了,扁了嘴呜呜地哭起来:“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想找我的娘亲。”
我见他年幼,估计被娇生惯养,不会涂伤药,只好蹲下来帮他涂。
褚兰晞按住我的手,劝道:“此地人烟稀少,谁知道这孩子是人是妖?云昭哥哥,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孩眨了眨眼,抓住褚兰晞的手,夸赞道:“你是神仙姐姐吧,好好看!”
褚兰晞愣住,想用凶狠的神情吓退小孩,却又在对视后,移开目光。
我见这孩子嘴甜,打趣道:“他夸你好看,你还要猜疑他啊?”
小孩道:“神仙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褚兰晞的人形面若好女,还半挽着发,头戴玉簪,看起来极有妇人的韵味。
小孩思念母亲,才会这般夸赞他吧。
我指了自己的脸,故意问道:“那我呢?”
小孩偏头看向我:“好看,特别好看!”
我不满地戳了戳他的额头,抱怨道:“我救了你,怎么夸得敷衍?”
小孩努了努鼻,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扑进我的怀里:“不知道为何,我看见哥哥就想哭。”
我好歹也算带过独眼魔,连忙抱住他,轻轻地抚背安抚:“不哭不哭,有我在,妖兽不敢近身。”
小孩抽抽噎噎道:“他们都说我娘亲死了,但我不相信,总感觉娘亲在哪里等我,就想去找。”
我听完就猜到,他应该是被抛下了,身边人为了让他好受才说出这种话。
“呜呜呜,哥哥的怀抱好温暖,喜欢.....”小孩边哭边蹭我,浑身发抖,像个冬日里受冻的小鸟。
我将他抱得更紧,就看到褚兰晞冷了脸,不由得奇怪。
褚兰晞讽刺道:“你顽皮烦人,你娘亲才不想要你,莫要再去找了。”
小孩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剧烈咳嗽起来。
我连忙运气帮他缓和,看向褚兰晞:“他只是个五岁小儿,你为何对他恶言相向!?”
褚兰晞急道:“云昭哥哥,他是..........”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只能无奈地垂头,暗自攥紧拳心。
看来褚兰晞认识这个孩子,才会如此讨厌。
到底是谁?
小孩哭道:“哥哥,你也觉得我顽皮烦人,才没有娘亲吗?”
我帮他涂药包扎,摸摸头哄道:“你别听那个傻子胡说八道,世上哪有娘亲不爱自己孩子的。”
小孩点点头,眉心一红,就有把剑飞出来:“我见到娘亲,就告诉他,我会御剑了。听我爹说,娘亲最喜欢剑,看到我会御剑,肯定会高兴。”
那把剑通体赤红,泛着鎏金般的光泽,赫然是上古仙剑之一的离烬。
哪怕是被称为剑道天才的陆清和跟宋瑾,也是十岁才能唤出本命剑,他才五岁就能唤出仙剑,天赋实乃恐怖。
我查探他的灵脉,才发现他是纯粹的火灵根,丹田内灵气浓厚,已然要筑基。
怪不得能闯进这片森林,还被雪影蛇盯上。
到底是哪个世家的孩子,丢失了不得急疯?
还是赶紧送回去,免得丢在此处,被妖兽生啃活吃了。
我道:“你叫什么,我送你回去。”
小孩支支吾吾,不情愿地摇头:“我不要回去,他们会把我关起来,再放厉害的妖兽攻击我,逼我修炼。”
怎么有人对小孩使用这等残酷的训练方式,哪怕是陆氏和万俟氏都做不出这种事?
小孩撒娇道:“我想跟着哥哥,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褚道:“诡计多端,少在这里装可怜!你爹爱惜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逼你修炼!”
小孩再次哭起来,边擦眼泪边道:“不是我爹,是别人逼我,呜呜呜呜。”
我拿出巾帕帮小孩擦泪,只好看向褚兰晞,命令道:“看来你知道他身份,还不说出来!胆敢隐瞒,我绝不轻饶。”
褚兰晞既烦躁又畏惧,犹豫片刻,就要张嘴解释。
“思云!”
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却打断他,在身后响起。
小孩被我抱着,刚好可以看见我身后的情景,急道:“爹爹!”
紧接着就有股火焰袭来,烫得四周的草木枯萎。
不用想,都知道会被青藤挡住。
那人厉声道:“褚兰晞,还不将我儿子还来!”
五年了。
听声音有些许成熟沧桑,没了年少时的干净利落,愤怒又隐忍,全是为了孩子。
原来怀里这孩子.......
不愧是陆清和的种,小小年纪就能唤出上古仙剑,看来日后也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剑修。
我松开手,用灵气将孩子推开,送回叶淮洵面前。
叶淮洵抱住孩子,查看伤势,忽然瞥见我,登时愣住。
他已是二十四岁,养育孩子五年,身上早就褪去少年意气,徒留长辈般的稳重。就连澄澈透净的琉璃色眼眸,都蒙上了薄尘。
灵躯与旧体有七分相似,料想是想起往事。
“云,云昭.......”
我听到他的话,连忙阻止:“叶公子认错人了,我并非苏公子。”
褚兰晞疑惑地看向我,得到眼神,立刻将我搂住,配合道:“像吧,这是我寻觅多年才找到的替代品。”
叶淮洵的神情由错愕转为愤怒,浑身覆盖火焰,唤出羲和扇:“混账!你不仅打伤我儿,还敢辱没云昭,我杀了你!”
小孩当即使唤离烬剑,挡住羲和扇,急道:“爹爹,他们并未伤我,还救了我,不要打架!”
叶淮洵见状,眉目舒展开来,怜惜地摸了他的头:“阿云,你有所不知,这人是爹爹死敌,从前做尽坏事。对你好,定然是想哄骗你。”
阿云,这孩子的名字里竟然有个“云”字。
小孩摇摇头道:“爹爹不要打架,阿云会生气的。”
果然如褚兰晞所言,叶淮洵宠溺他,将羲和扇收走:“今日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放你们离开,还不快走!”
褚兰晞不服气,讥讽道:“瞧你说的,好像能胜过我!叶思云,我告诉你,你爹就是个孬种,懦弱无能,他从前护不住你的娘亲,才让.......”
我当即捂住褚兰晞的嘴,拽着他腾空:“告辞。”
“呜呜呜呜,爹爹,我不要他们走,我要.......”
底下传来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穿透整片林子。
我不愿与他们再有联系,御剑前往云州。
一路上,褚兰晞都在抱怨,他觉得自己说了事实,质问我为何要阻拦他。
我一概不答。
褚兰晞怨恨叶淮洵身处云州,护不住我,才让我被陆清和囚住,生下孩子。
孩子身上流着陆清和的血,被他视为孽种,才会被恶意针对。
其实我也怨恨这孩子,还未出生时就多次咒骂这坨烂肉,希望他去死。
然而看见那双与我相似的眼睛,瞬间就想到被娘亲抛下的我。
那时我就像他这般无助,最初还相信娘亲会回来,傻傻地去找,久寻无果只能放弃。
这小子,偏生长得像我!
倘若他跟陆清和长得一样,方才早就痛殴,毁去本命剑,要他知道世间险恶。
偏偏像我,就没法心狠动手。
倘若要问我最爱谁,那只能是自己。
在这世间,只有自己最重要,不可辜负,不可亏待。
叶思云像我,性子倔强,又是个天才剑修,简直将我童年里的缺憾全都弥补。
褚兰晞愤愤不平:“叶思云这小崽子,偏偏长得像云昭哥哥,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他!”
我道:“他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幼童,你何必同他计较,还在他面前贬低他亲爹,小肚鸡肠。”
褚兰晞懵了片刻,辩解道:“姓叶的又不是他亲爹,他亲爹是........”
他说到这里,对上我的眼神,顿时不敢出声,默默低头。
我见脚下就是金云城,就此降落,换上帷帽,潜入人群中。
如今的金云城有叶氏丹铺与云清符铺坐镇,已然是九州最繁盛热闹的城市。
金云城已经扩建过几次,比五年前宽广,可以容纳几十万人。
刚进城门,就听到有人吆喝,说是苏公子诞辰,丹铺和符铺里面的东西便宜一半,欢迎修士前去购买。
修士们将商铺挤得水泄不通,城中心处的空地,还立了个百丈高的石像,完全是照着我的模样雕刻。
听路人说,这个石像是叶淮洵亲手雕刻,纪念他逝去的道侣。
叶淮洵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炼丹都没耐心,却能将石像雕刻得惟妙惟肖,每一寸都细致入微。
看来,他在五年里,心境确实不同了。
褚嘀咕,说他在魔界也给我立了石像,比这个更好。
我没答,注意到石像的脚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走过去。
钟雪身着白衣,头戴玉兰,正在石像脚边祈祷。她已是金丹后期,褪去少女的天真活泼,变得文静端庄。
也不知道,我现在过去,她是否相信。
还是先与旧体融合了再说。
我正打算离开,却忽然听到她叫我。
钟雪瞬间移动到我面前,隔着帷帽道:“你是哪的修士,看着很可疑?”
,,声 伏 屁 尖,,褚兰晞正欲阻止,却被我拦住。
钟雪道:“我师尊诞辰在即,城中容不得闲杂人等,你得说清楚出处。”
我斟酌片刻,将帷帽摘下,轻声道:“钟雪,为师回来了。”
钟雪看到我,杏眼圆瞪,张大了嘴,语无伦次:“师尊,你,你怎么,是师尊?”
褚兰晞无奈地叹气,顺着我道:“此地不好详谈,换个地方吧。”
钟雪点点头,半信半疑,还是领着我们去云清符铺。
文清符铺有八层楼,最高处是她的住处,四周有强大的符阵庇护,适合谈正事。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清楚,还称赞她年轻有为,能将云清符铺经营好。
钟雪听完,一个劲地掉眼泪,哭个不停:“师,师尊你受苦了。其实不是我厉害,师丈也帮了很多忙。”
她聪明懂事,很快就反应过来我的处境,已然接受这具灵躯,还想帮我布置融合的符阵。
旧体与灵躯融合的符阵规模巨大,需要耗费上万张符纸,还有许多稀有灵植。
靠我一个人就需要准备两三年,有她和其他的符师帮忙,只需要两个月。
至于稀有灵植,在青石板上发布任务,用我绘制的符纸当做奖励,自会有修士寻来。
钟雪做事干脆,不一会儿就将符阵需要的符师选出来给我挑选,任务也跟着发布。
五年过去,她参悟了《太虚符经》的上卷,符道精进不少,挑的符师全是可用之人。
我点头答应,顺势将《太虚符经》下卷的诀窍告诉她,要她和季永下去钻研。
钟雪提起樵和牧,说二人已经结为道侣,还是在我的石像面前举行成亲大典。
“樵勤奋好学,符道精湛,是云清符铺的顶梁柱之一。他道侣牧也厉害,统领百人的剑修。
说来也是巧,师尊的门徒们大都是符修与剑修结为道侣,取长补短,做事方便。”
依稀记得初见樵和牧,还是在万俟氏,牧爱欺负樵,还是我出手制止。
“对了,师尊回来,可有去见过师丈?”
我听到这话,不由得沉默。
褚兰晞没好气道:“小丫头,云昭哥哥与叶淮洵早就不是道侣,你下回不要喊他师丈,喊我师丈才对!”
钟雪嫌弃地瞥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就凭你,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也想当我的师丈?”
褚兰晞气急,身上冒出无数根青藤。
钟雪连忙躲到我身后,嗔怪道:“师尊,你看他!”
我呵斥道:“好了,你欺负她做什么!”
钟雪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师丈宽容待人,才不像你,睚眦必报。”
褚兰晞不情愿地收回青藤:“算了,不跟小丫头片子计较。”
钟雪得意地挑眉,末了看向我:“师尊,师丈这些年一直在惦记你,还帮云清符铺许多忙。
师尊既然回来了,不如去见见他,把从前的事情说清楚。”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叶淮洵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专心抚养叶思云,何必再有牵扯。
我让钟雪多操心正事,少担心叶淮洵,就跟褚兰晞在此地住下,专心绘制融合符阵中的关键符纸。
杂而小的符纸可以由其他符师代劳,而中心的二十八张符纸,还是亲自绘制才能安心。
褚兰晞嫌弃那些修士找灵植太慢,亲自外出寻找,务必要挑出最好的灵植。
就这样过了七日,符铺里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云如未梳拢的鹤羽,零散缀在穹顶,天际泛青霭,正是黎明。
我听见外头动静吵闹,于是起身推门出去,就看到一大一小的身影。
叶淮洵怔怔地站在原地,盯着我久久不语。
反倒是叶思云,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大声哭道:“娘亲!”
我无奈地蹲下来,擦掉他眼角的泪水:“谁是你娘亲,就知道乱喊。”
叶思云哭得一抽一抽的,呜呜咽咽:“钟雪姐姐告诉我,你就是娘亲。娘亲,别不要我,呜呜呜呜......”
果然是钟雪那丫头多嘴,才安生了七日就叫人过来。
我摸摸他的头,哄骗道:“我真不是你的娘亲,但我知道你娘亲是谁,先别哭,我去给你找来。”
叶思云摇摇头,固执道:“你是娘亲,那日我就觉得你亲切。娘亲,阿云会乖乖听话,别不要我和爹爹。”
这些话,估计都是叶淮洵教的,真是带坏孩子!
我无奈叹气,张大嘴吓唬他:“再哭,我就吃了你!”
叶思云笑起来,眉眼弯如星月,主动扑上来蹭我,欣然道:“娘亲吃了我吧,这样我呆在你肚子里,就能天天看见你。”
我拿这小子没法,只好将他拎起来,骂道:“小蠢货,把你摔死,就知道听话了。”
叶思云不怕,反倒天真地询问:“娘亲,你要同我玩吗?”
这时钟雪走过来,连忙制止:“师尊,你嫌弃孩子烦,给我就好。”
我将叶思云扔过去,叮嘱道:“看好他,少来烦我。”
钟雪抱住叶思云,哄着他听话才能讨得娘亲开心,迅速离去。
这小子一走,长廊里只剩下叶淮洵,瞬间安静下来。
忽有日光刺破云帷,空中几缕残星隐去,东边燃起熔金般的烈焰,将云层烧成半透明的琉璃色。
叶淮洵的脸,一半被日光照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沉寂得如同寺庙里供奉的神像。
他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被这没来由的话噎住,不知作何回答,只能赶人:“没事就快走,我还要忙。”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在这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烧毁一切,可顷刻间又轰然消散,化作死寂的潭水。
叶淮洵怒极反伤,手背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明显是在隐忍着什么。
“苏云昭,你生还后找了褚兰晞,找了钟雪,为什么独独不找我,还故意骗我?”
我们之间夹杂着太多,或是虚情假意,或是情深义重,也曾年少并肩,后来面目全非。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五年里,我辗转反侧,懊悔不安,痛恨自己迟钝愚笨。想复仇,可陆清和跟你都没了,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叶淮洵说着说着,声音发颤,眼眶全红了,竟然在我面前落了泪。
小时候,我们都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打得再凶再疼都不会落泪。
倘若其中一方哭了,另外一方就占得上风,可以肆意嘲笑。
叶淮洵从不在我面前哭,现在却颤着肩,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童。
“我在你心里,竟这般不堪,什么都做不好,还需要你保护?”
“成亲之时,我们约好了要同甘共苦,互相扶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偏要自己承受一切!”
他还不如气势汹汹地吼我一顿,同我打架,也好过哭着质问。
实在是难办。
我头回见他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声道:“罪人已死,我大业将成,早放下了,你不必自责。”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为了抚养阿云才留着。如今你已归来,倒不如还回去。”叶淮洵在手里凝出火球,朝着自己心口拍去。
我见状,急忙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骂道:“疯了!”
叶淮洵恍若失神,轻飘飘地耷拉着,只要放手就会跌倒:“何必拦我,你最瞧不起我这种废物了。”
我见他一心寻死,牢牢地握住手腕,无奈道:“你死了,谁抚养叶思云,我可不想费心去养,麻烦死了!”
叶淮洵道:“自有人抚养,不差我。”
我忍无可忍,扇了他一巴掌,骂道:“叶淮洵,少在这里寻死觅活。我是立志要飞升的,真到地府,你永生永世都别想见我!”
叶淮洵总算慌了,像只落水狗般,可怜巴巴地看我:“云昭,你不嫌弃我?”
我用力戳了戳他的心口,嫌弃道:“我打小就认识你,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原本成亲后没指望过你,只要你好好活着,别给我添乱就行。
陆清和是个擅于伪装的歹人,你能看透,猪都会飞了。事情都过去了,何必耿耿于怀,徒生苦恼。”
叶淮洵暗自神伤:“你还是嫌弃我,嫌我笨,嫌我迟钝,嫌我没用。”
真是不懂,这家伙都二十四岁了,还是个孩子的爹,怎么能像十几岁那样扭扭捏捏,矫情死了!
我道:“那我怎么不去嫌弃别人,还要阻止你寻死,蠢货!”
叶淮洵的眼眸清亮,幡然醒悟,总算清醒过来:“你在乎我,将我放在心上。”
我翻了个白眼:“不然呢?换成别人,陆清和怎么能要挟我?”
叶淮洵忽然用力将我搂住,抓住我的手腕注入灵气,黏糊糊道:“云昭,我好想你,想得快死了。”
这副灵躯对他的灵气也有反应,瞬间就酥麻了,难以站住。
我骂道:“蠢猪撒开手,少在这里碍事!”
叶淮洵偏头亲了我的面颊,埋首凑近颈侧深嗅:“云昭,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别瞒着我。”
我感觉到脖子痒,连忙推他:“哎呀,你比叶思云还烦,滚开!”
叶淮洵笑起来,郑重道:“从今以后,我只求陪在你身边,为你效力,再无他想。”
我知道他是何意,瞬间冷静下来。有了叶氏和云清符铺的支持,差不多就掌握了一半的修仙者,岂不美哉。
叶思云天赋异禀,好好教养,长大后只会比他爹还厉害,是把好剑,倒是可以留在身边。
“叶思云太难听了,得改名。随我的姓,改成苏凛。”
“好,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