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凌子越非但屡次三番试图将谢隐楼赶出师门,还背着王一鹤,仗着自己年纪大修为高,数次将专给谢隐楼炼制的丹药抢走。
嚣张跋扈,说的便是凌子越。
然而谢隐楼年纪虽小,却性情沉稳,从不与凌子越计较,更不会背着他找王一鹤告状。
只是丹药被抢走了,平白浪费了师父一番心意。
可大师兄下山之前,曾专门叮嘱过谢隐楼,说是师父已经时日无多,见不得兄弟阋墙之事。
又说凌子越是个脑子拎不清的,让谢隐楼离他远点,免得被欺负。
可喻凡真不在,师父闭关,谢隐楼被欺负几乎是必然的。
原本喻凡真和凌子越大吵一架后,想要带谢隐楼一起下山。
但却被王一鹤阻止了。
王一鹤直言谢隐楼这些年身子越发不好,是因为在山下停留的时间太久,被污染了浊气,若想多活几年,便只能在山中调养。
喻凡真值只得作罢。
为了缓和关系,谢隐楼还曾向凌子越说:“凌师兄,其实你不用在意师父将整个鹤观都给我,那些丹药我吃了,总觉得没什么效果,想必以我的身体,也活不了几年,待我死后,鹤观的一切还是你和大师兄的,我没有收徒,也没有其他玄门牵挂,鹤观的一切都不会留给其他人。”
凌子越面色铁青,和往常一样无情抢走属于谢隐楼的灵药,还对他露出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么个不知从阴曹地府哪处夺舍披了人皮的恶鬼,死就死了,谁会在意?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假惺惺的样子。”
凌子越的嫌恶肉眼可见。
他的态度也很嚣张,仗着自己已经成年并高出谢隐楼一个脑袋的身高,低头扫了他一眼,便气势凌人地拿着药瓶扬长而去。
谢隐楼依然很平静。
他只看着凌子越的身影,片刻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师兄弟三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屋子。
鹤观里虽然也有独立的修炼室,平日里专用以讲课、画符、辨析草药、读书等等,但谢隐楼更喜欢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面修习功课。
他画了一张符,逐渐平息着并不似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的内心。
他曾专门找师父说过,他身体不好,入门也晚,道法上远不如两位师兄精进,没有资格继承道观。
但王一鹤却打断了谢隐楼的话。
在王一鹤看来,谢隐楼虽入门晚,却有着两位师兄都无法企及的修道天赋。
这些年因着种种原因,谢隐楼的修炼可谓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到如今竟也和喻凡真、凌子越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只是谢隐楼不下山、不驱鬼、不捉妖,再加上行事低调,自是少了些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
可王一鹤知道他有多厉害。
“我自然知道将鹤观传给你,会引起你其他两位师兄的不满。可没办法,师父也是为了鹤观的未来。”
王一鹤不知想到什么,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惆怅,旋即又审视着谢隐楼,说:“我算出在我陨后,鹤观必有一大劫,唯有你才能帮鹤观度过劫难,所以鹤观传承给你,你也不必再推辞。”
谢隐楼便没再多说什么。
“所以,你继承鹤观后,鹤观发生了什么劫难?”喻霄见谢隐楼说到这里后,就没再开口,便忍不住催促问道。
“鹤观被一把火烧了。”谢隐楼声音很淡,眼神却阴晦。
他眼前仿佛还残留着熊熊燃起的大火。
铺天盖地,几乎将整片天空都吞噬成黑红色。
凌子越在王一鹤最后的那段日子,变得越发癫狂。
有几次甚至用刀逼着谢隐楼离开。
师父闭关,喻凡真得知后,便匆匆赶来不管不顾将谢隐楼带走。
凌子越已经癫狂到难以沟通了。
比起山下的浊气,还是先保证不被人害死更重要。
再加上谢家老爷子放心不下最喜欢的孙儿,要求谢隐楼每隔一段时间回京港的医院做一套全身检查,再在家中住上一段时间才好,喻凡真索性直接把谢隐楼送回谢家。
谢老爷子要求谢隐楼去上学。
并不是非得学习一些课本上的知识,而是要让他有更多的社交、结识些能和他玩到一起、有着共同家庭背景的朋友。
谢隐楼从来都很听话。
让他拜师他就拜,让他每年上四个月的私立学校他就去上,让他住院检查治疗他也不会拒绝。
看起来很好脾气的样子。
但只有谢隐楼自己清楚,他兴许不是听话,而是不在乎。
不在乎是跟人接触还是独自一人,不在乎父亲又给他添了几个弟弟妹妹。
也不在乎师父把鹤观留给谁。
他在这个世界上,仿佛无所依托,脚下总是空落落的。
谢隐楼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情绪很少出现波动,喜怒哀乐似乎早就从他身上剥离开了。
直到他亲眼看到一把大火烧尽了鹤观。
浓烟滚滚中,穿着一身红衣的凌子越从烈火中走出,仿若踩着红莲业火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
凌子越手里拖着什么,似乎很沉,但他力道也不小,仅凭一只手就能拖出来。
出了门,来到谢隐楼面前,谢隐楼才注意到原来一路拖出血痕的“东西”是他师父王一鹤。
王一鹤身上还穿着谢隐楼下山时的那件灰色法袍。
老年斑已经爬满了整张苍老的脸,一头灰白色的头发沾染了泥土和血,看起来肮脏不堪。
王一鹤佝偻着身子,双目圆瞪,大张着嘴,俨然已经没了生机。
他的脖子里竖插一把刀。
刀锋凌厉,插得几乎对穿,饶是拖行数米,刀子也没有脱落的迹象。
谢隐楼只觉得眼前发黑,心中发冷,他看着宛若妖孽一般舔着唇角的血,得意洋洋看着自己的凌子越,艰涩地开口问:“师兄,你做了什么?”
凌子越松开拽着王一鹤衣服的手,微笑着说:“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师父毕竟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脑子也糊涂了,我这个做徒弟的,自然是要清理门户。也得亏他这半年以来成日替师弟炼制丹药,耗费了法力,否则我要杀他,也没这么轻松。”
火焰成了背景板,焦臭的味道溢满整个鼻腔。
谢隐里眼眶发疼,和凌子越对视片刻后,从牙缝中逼出了几个字。
他说:“我杀了你。”
他虽身体不好,尚未成年,但道法修为却不亚于凌子越。
谢隐楼吐了一口血,喷洒在空白的符纸上,又用指尖沾血一笔一划写下了个灭魂符。
他周身席卷起风,空中似有乌云聚拢,在符最后一笔落成时,厚重的云层中传来滚滚雷鸣。
凌子越先是惊,紧接着便是惧,但当他看到谢隐楼白皙的面庞和脖颈上随着灭魂符做成随之浮现出的黑红色裂痕斑纹时,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煞骨的确厉害,但以你这肉身来使唤,还是太勉强了。”凌子越摇了摇头,在谢隐楼朝他挥出灭魂符的瞬间,丢出了一只巨大的青鼎。
青鼎与符相互碰撞,迸发出剧烈的气波。
爆炸声从山间响起,一场倾盆大雨簌簌而下。
青鼎乃是上古留下的法器,是鹤观的镇观之宝。
原本,这是王一鹤留给谢隐楼的。
但现在,自然而然归了凌子越所有。
谢隐楼不留余力的全力一击,终究还是被青鼎阻挡下来。
谢隐楼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吐着血。
他视线模糊,看着凌子越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染上了仇恨和不甘。
“恶鬼就该回到恶鬼该去的地方。”凌子越俯下身子,一只充满了献血味道的手捏起了谢隐楼的下巴,脸上带着恶意十足的笑,恶狠狠地说:“师弟,你这皮囊我很喜欢,可惜这魂魄太过肮脏,不如我就把你魂魄炼化,留下你的肉身,也好物尽其用。”
谢隐楼冷漠地和他对视着。
就在另一只手即将按在自己额头上的瞬间,谢隐楼猛地发难,原本垂在身边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打了个法印,一道强烈的罡气从手中传出,一掌便将凌子越整个人打飞出去数米远。
“轰”的一声,凌子越撞在门口的石头上,捂着胸口半天没能站起来。
谢隐楼艰难地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起来,发丝凌乱,眼眸猩红,看上去的确像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夺魂恶鬼。
“杀人偿命,我要你死。”谢隐楼一步步朝着凌子越走来。
但伤势太重,体内气息乱窜,每一根经络都在抽痛。
谢隐楼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倒在距离凌子越还有几米远的地方。
凌子越已经艰难地爬起来,恶狠狠地抽出一把刀想要杀了谢隐楼以绝后患。
大雨倾盆而下。
他们谁都没能杀了对方。
喻凡真的出现,阻止了一切。
“大师兄将我背到山下,送到医院接受治疗。”谢隐楼语气平静,但能听出他的不解和不甘,垂眸道:“我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人便是匆匆赶来的大师兄,我本以为他必然会杀了凌子越,却没想到,醒来后却得到他眼睁睁看着凌子越离开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