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嫣拨给东方朔的帮手,啬夫之一,去年参与过种植。
东方朔意识到此地不是他家,是陛下的建章园林,统称“上林苑”。
“罢了,罢了。我回屋。你们也赶紧进屋关上门窗。今儿也是奇了怪了,一窝蜂地飞过来,往常也没有这么多。”
东方朔怀疑这两年走霉运,连蜜蜂都跟他作对。
回到室内感觉脸上刺挠,东方朔朝水盆走去,额头上两个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如此严重,东方朔不信是蜜蜂,定是马蜂,还是蜂王!
不敢有所迟疑,立刻前往寝宫方向,那里有太医。
太医为他拔出毒针敷上药。
东方朔迫不及待地问:“好了?”
“等着消肿吧。”
太医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
东方朔顿时感到没脸见人。
出去的时候碰到韩嫣,他本能绕道走。
韩嫣奇怪,我又不是谢晏,你至于吗。
因此心里好奇,韩嫣便朝东方朔出来的方向走去:“东方朔怎么了?”
太医从室内出来洗手:“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群蜜蜂,蜇到东方朔。脑袋上顶着两个包,跟民间画的南极仙翁似的。”
韩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为了确定他的猜测,韩嫣策马前往犬台宫。
去年卫青曾跟刘彻抱怨过,谢晏胆子大,连蜂窝都敢试试。
以前去秦岭,谢晏也问过旁人山上有没有蜂窝。
韩嫣抵达犬台宫,卫长君才把晾干的陶罐搬到室内,谢晏刚刚分好蜂蜜、蜂蜡等物,正准备分装。
谢晏看到来人很是震惊:“你属狗的啊?”
“我一猜就是你。”韩嫣进来。
谢晏感到奇怪,眉头微蹙:“你怎知我今天掏蜂窝啊?皇帝不会叫人盯着我吧?”
“陛下没有那么闲。”
韩嫣拿一块他割下来的蜜,浅尝一点,点点头:“甜而不齁,是野蜂蜜。”
谢晏:“你有千里眼?”
“我来给你提个醒。这些蜜,你不要四处炫耀。也别在卫青和去病跟前提这事。”韩嫣道。
谢晏懂了:“又有人到陛下面前告状。谁他娘的这么小心眼?”
韩嫣:“你捅了蜂窝,蜜蜂无家可归乱飞,已经蜇到东方朔。指不定还会蜇到几人。”
此事可大可小,韩嫣没有同他绕弯子。
谢晏吃惊:“东方朔不是被贬了吗?陛下又把他叫回来?不是,我至今是个小狗官,别人四处说我和陛下有点什么。东方朔闯了一次祸又一次祸,陛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他,怎么没人说他和陛下有点什么?”
韩嫣被问住,神色一言难尽:“——你只想到这些?我现在跟你说蜜蜂蜇人!”
“蜜蜂不长眼,干我何事?我不捅蜂窝,蜜蜂就不蜇人了吗?我看就是东方朔爪子痒,招惹蜜蜂,蜜蜂才给他一下。”谢晏灵机一动,看向韩嫣,“你知道不知道关于你的市井流言?”
韩嫣知道,另一位是年轻有为的帝王,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
“你见过东方朔?”韩嫣不答反问。
谢晏点头:“我明白了。”
卫长君听糊涂了:“我不明白。”
谢晏:“东方朔长得丑!坊间百姓下不去嘴,以己度人,认为陛下瞧不上他。殊不知灯一灭都一样。”
生瓜蛋子卫长君脸色涨红。
韩嫣心说,还是你口无遮拦。
“谢晏,你这张嘴啊。”韩嫣摇了摇头,“好自为之吧。”
第30章 消渴症
韩嫣走后,谢晏继续分装蜂蜜。
其坦然自若的样子令寡闻少见的卫长君感到心惊。
卫长君看着他欲言又止迟疑不定。
纠结的神色过于明显,谢晏无法忽视:“卫兄有话不妨直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
合着在你眼中“长得丑”和“灯一灭”都是能说的吗。
卫长君在心里吐槽一遍,又问:“你不担心隔墙有耳啊?”
谢晏摇摇头:“犬台宫的墙壁很厚,隔音很好。”
卫长君噎了一下,索性明说:“东方朔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你哪能直接说他长得丑。再说,我见过东方朔,长相周正,只是因为不修边幅,明明才三十岁,看起来像四十。”
谢晏:“卫兄去过茶馆吗?能在茶馆慢慢吃上一壶茶的人,哪个不是话多的碎嘴子。他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我是狗官,不消几日便会传遍京师。我骂他丑已经很克制。”
卫长君不甚清楚这件事,闻言感到不可思议:“直接喊你狗官,不是暗讽?”
“不是!”谢晏哼一声,“要不是我不如他高壮,一个人势单力薄,不打他一顿我跟他姓!”
卫长君不好再说东方朔,便想到另一人。
“那你当着韩大人的面那样问,是不是让人有些难堪?”卫长君试探地问。
谢晏奇怪:“此话从何说起?”
卫长君反倒被问糊涂:“韩大人不在意?”
谢晏明白过来:“卫兄是不是很少出去啊?往远了说,司马相如用妻子的钱养姬妾,除了卓氏,谁不夸他风流多情。往近了说,馆陶大长公主五十多岁了,面首董偃今年二十岁,又有几人在意?男男女女这点事不过是小节。大节无亏便可。”
卫长君的神色极为复杂。
谢晏:“不信啊?先说董偃,他日匈奴兵临城下,不说杀多少匈奴,同匈奴一换一,百姓也会赞其为真丈夫。当然,损人利己不可。可是他们伤害了谁?
“皇后和皇帝定亲时年龄不小了,很清楚他以后会有许多人。以前皇后没闹过。卫夫人有了身孕她才慌。说明十个男人八个女人加一块也不如子嗣重要。
“再说卓氏,她可以和离。然而据我所知,司马相如把姬妾送人,夫妻二人又和睦如初。说明卓氏不是很在意。否则她要钱有钱要貌有貌,何必委屈自己。”
说到这些,谢晏想起几年前看到司马相如义愤填膺的自己,不得不感叹,刘彻此人有毒。
离他近了,连节操也所剩无几。
前世他可是个四好青年!
但愿不要被狗皇帝传染的五毒俱全。
卫长君半信半疑地问:“韩大人当真不在意?”
谢晏想问,他此话何意。
“卫兄,陛下从不强人所难。要是韩嫣在意流言蜚语,可以远离朝廷,去郡县当个父母官。所以你不必怀疑他有什么苦衷。”谢晏神色一怔,“不对!除了我!以前逼我读书学骑射,后来又叫我跟太医学医书。我上上辈子肯定欠他钱了。”
卫长君无语又想笑,明明很严肃的事,他怎么又扯远了。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这么豁达。”
卫长君内心感慨万千。
不过谢晏过于不拘小节,跟卫长君的本性不合,也令他说不出再多赞语。
谢晏把蜂蜜罐子封起来:“愁是一天,乐也是一天。为何要选前者呢?不损人利己,便不会良心不安。既然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那就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人言可畏。你不担心吗?”卫长君很是好奇。
谢晏:“流言蜚语是对付弱者的兵刃。你不在意,谁也伤害不了你。像东方朔骂我狗官,我坦然接受,反倒是他气急败坏。
“卫兄,这个世上能动你的人,只有皇帝和太后。太后老人家上了年纪,你不往她跟前凑,她懒得理你。不招惹皇帝便可。”
卫长君惊呆了。
原来你还知道不能招惹皇帝。
卫长君:“——你在陛下面前也没怎么收敛。”
谢晏瞪着眼睛说道:“是他先跟我过不去!前几年仲卿出事,旁人都有赏,唯独我没有。如今我徒弟杨头的俸禄翻倍,我依然只有两百石。就说送你的楮皮纸,他说拿走就拿走,一文没赏,还怀疑我藏着掖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卫长君没听卫青提过,很是羞愧:“是我不了解。”
“还有你家的食谱。你家有的宫里都有。陈掌来接大宝都知道给我带点肉。陛下那里我啥也没见着。”
谢晏越想越来气。
狗皇帝!
吃顺嘴了!
卫长君再也无法认为他不懂礼数。
幸好是谢晏。
换成他遇到这些事,肯定会因为寝食不安而身体虚弱。
城里的医者同卫长君说过,他忧思过重。
卫长君知道自己的毛病,但他实在忍不住。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卫长君才选择再次躲进犬台宫。
谢晏:“卫兄,恕我直言,我怀疑你爱生病是心理的事。”
卫子夫一步登天,卫家日日都要面对,虚假的称赞,嫉妒的嘲讽,等等流言蜚语能淹死人。
家中女眷小孩不常出去,听不见心不烦。
卫长君是卫家长子,许多事要他出面,又因为他以前身份卑贱心思敏感,每出去一次就生一肚子气。
卫长君苦笑:“我知道,我一直劝自己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