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周冕这个样子,仿佛装作不知,不愿意拿出来。
何溯光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问题,然而面对面,却生出争抢小孩东西羞愧。
何溯光硬着头皮开口,“听说你还有枚巴掌大小的玉玺?”
祁周冕掠过旁边吃点心的苏缇,他正拿着空盘子小心翼翼从他唇边接掉落的碎渣。
祁周冕给苏缇倒了杯花茶,“您从哪儿听说的?”
他从哪儿听说的。
他从黑市上听说的。
他甚至怀疑黑市上的消息就是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小子传出去的。
但何溯光不能说,遮遮掩掩道:“听别人说的。”
祁周冕淡淡“哦”了声就不再说话。
也不说他探听到的消息是不是真的,给个准信儿。
何溯光被祁周冕急得连灌好几杯茶水去火。
眼前要不是个高中生,他就……
他也不能怎么办,越是身处高位就越知道滥用权力的危害。
守不住本心,下场就如同祁、阮两家,能得一时利益,但难逃法度。
何溯光想了想,“虽然我只是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但是你有其他方面的要求,我们会酌情考虑。”
祁周冕被阮家认回去的事情,何溯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警方最近正在严密地盯着这两家。
阮亦书送给他的六方杯是十几年前最大文物走私案其中一件遗失的古玩。
他已经上报。
十几年前结案是查到祁家作为结尾,而祁立理和祁遂生全身而退只是损失了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宣告破产躲到这个小县城。
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充足的准备,不可能放过祁家以及隐身的阮家。
何溯光甚至知道,祁周冕不仅是换子的受害者,而且阮家第一时间竟然要让亲生儿子为他时日无多的爷爷捐肝。
不是他冷情,亲生孩子舍命救他他都不同意,何况亏欠了感情刚被找回来的孩子。
阮家人心真毒。
然而祁周冕独身一个人哪里对抗得了阮家。
“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会尽力解决。”何溯光承诺道。
他们即便不能做得太显眼打草惊蛇,但是拖延还是能做到的,拖到查出阮家违反犯罪的证据,将他们送进监狱,祁周冕也就能解脱了。
祁周冕没接话,伸手够到苏缇的书包,将里面巴掌大小的玉玺拿出来,“苏缇愿意无偿捐献这枚印章。”
苏缇吞下口中细腻粉糯的糕点,早上祁周冕找他的时候,说是有个东西太沉而且包里放不下,先放在苏缇书包里。
苏缇让他装了。
苏缇小声对祁周冕道:“这不是我的,我不能替别人做主把别人的东西送出去。”
祁周冕掀开漆黑的瞳眸,“现在是你的了。”
苏缇愣了愣。
何溯光犹疑地打量二人。
祁周冕是要把自己答应他的条件送给苏缇。
何溯光看向祁周冕的目光多了丝莫名的情绪,或许祁周冕不清楚自己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也或许是更加清楚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何溯光接手看了看,故意道:“这也不是巴掌大小,未免有些过于精致小巧了。”
何溯光也怕祁周冕拿出来这么痛快,有个什么偷梁换柱的计谋。
时至今日,没人见过宁武帝给他男皇后印刻的私章。
祁周冕一言不发重新把玉玺从何溯光手里拿出来,径直放到苏缇掌心。
苏缇好奇地注视着手里土黄色莹润的印章,恰恰好好是苏缇手掌大小。
何溯光脸上挂不住,轻咳一声,“知道了,知道了,给我吧。”
苏缇手心残存的温润还没消散干净,不由得握了握掌心。
“小同学,帮我去向服务员点一壶大红袍好不好?”何溯光转头言笑晏晏对苏缇道:“你这花茶甜腻腻的,老头我年纪大了喝不惯。”
苏缇看向祁周冕。
“去吧,告诉服务员是这个房间点的,不用拿现金。”祁周冕用湿毛巾擦掉苏缇指尖沾染的碎渣,“你再看看菜单,上面有什么点心漂亮好吃,可以多点几盘。”
何溯光含笑对苏缇点头。
苏缇舔舔唇角的碎屑,离开了茶室。
茶室外面是露天走廊,铺着石子路,昨天夜雨湿漉漉的,缝隙中长着繁茂的青苔,呼吸间俱是新鲜得清润。
何教授和祁周冕有话说,不想让他听见。
于是苏缇没有着急回去,注意力被花圃中飞舞旋转的小蝴蝶吸引。
苏缇蹲下凑近去看。
一只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才是真正勤劳的小工,忙忙碌碌飞在花丛中采集花蕊。
“苏缇?”温润轻盈的嗓音漾在空气中,遥遥传递到苏缇耳畔。
苏缇眨眨眼,停留在苏缇鼻尖上的黄白蝴蝶受惊飞走。
苏缇转头,漂亮安静的小脸儿上没有被打扰的情绪,朝梁清赐挥了挥手,“梁老师。”
梁清赐忍不住笑了笑,不好意思对苏缇道:“抱歉,把你的小蝴蝶吓跑了。”
“没关系。”苏缇说:“它们要去采蜜了,没空跟我玩儿。”
梁清赐学着苏缇的样子蹲下身,见苏缇挺翘的鼻头亮晶晶的,在日光下颇有些显眼,估计是蝴蝶抖落翅膀落下的磷粉。
“别动,我给你擦擦。”梁清赐拿出手帕,轻轻抹了抹苏缇鼻尖。
还跟蝴蝶玩儿,真不知道哪里来的童趣。
想来苏缇以前都住下乡下,自然跟小动物更亲切。
梁清赐玩笑道:“你还挺招蝴蝶喜欢。”
最容易受惊的小蝴蝶都愿意停在苏缇脸上。
苏缇弯起柔嫩的唇角,双眸清润纯澈,“因为我从来不扑它们。”
梁清赐故作沉思,“嗯…那确实招它们喜欢。”
小孩子天真又残忍,不把蝴蝶抓在手里赏玩,像苏缇安安静静看着的很少。
苏缇重新转头去看花圃。
苏缇玉白的耳骨脆生生地被拢在乌软的发丝中,洇着淡粉,柔腻软嫩。
梁清赐不得不承认苏缇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没剪去遮挡容貌的发丝前,他身上乖驯内敛的气质就足够吸引人。
现在没了多余的额发,娇美鲜活的小脸儿无端催生一股攀折欲,想让人握在掌心观看。
可苏缇是想要好好考大学的,他不应该搅进这些脏污中。
“苏缇,你有没有考虑过转学?”梁清赐轻声提议道。
他快要抓住阮家的罪证,把阮家一网打尽。
至于祁周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祁周冕同样是要把苏缇拉进地狱的恶心同性恋,他不会让阮家人再多残害一个无辜的人。
犹如当年他的父亲。
梁清赐见苏缇茫然地看向自己,“你是不是想要考京暨?”
其实苏缇就知道京暨一所大学,于是点了点头。
“梧华老师虽然尽心,但是师资力量薄弱,水平也不高。”
不然也不会学校全体上下都指望祁周冕给他们争光争彩,为此尽管祁周冕都已经被保送,他们还是劝说祁周冕参加高考。
梁清赐温和地指出,“苏缇,以你现在的成绩想要在梧华考上京暨有很大的困难。”
“老师在市重点有相熟的教师,可以帮你转到市重点中学。”梁清赐道:“那里的老师人均本科,可以更好地教你,凭借你的努力,从高一重新读,等到高考肯定会有不错的成绩。”
梁清赐的建议戳到了苏缇。
他没有觉得自己现在高二快要升高三,再去重新读高一费时费力,实际上他才学完初一。
离开祁周冕,他能留在这个世界更久,会有更多时间学习。
这点时间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为了考大学选择不再跟在阮亦书后面。
现在他为了大学,想要远离之前把他带上这条路的祁周冕。
不知道怎么,这个决定做起来有点难。
苏缇抿着唇瓣,不言不语。
梁清赐见状给苏缇考虑时间,“不用担心学费,老师会帮你减免,想好了给老师打电话,我给过你电话号码的。”
苏缇起身冲梁清赐点点头。
梁清赐也起身,温和道:“那老师先走了。”
苏缇在梁清赐离开后,神思不属地朝前台走去,走廊拐角撞进充满苦涩药香的温热胸膛。
祁周冕叼着棒棒糖,低垂着黑眸,“怎么走路不看路?”
苏缇退后两步,离开祁周冕怀抱,“没注意。”
“还没买?”祁周冕问他,“怎么耽误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