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担忧地问了一声:“主公,您的身子无恙吧?”
谢禾摇摇头,苦笑道:“无碍,你我都还烤着炉子呢,哪至于受冻。”
两个顶级门阀世家出身的士族,不见丝毫优雅体面地盘腿坐在红泥小火炉旁边,手中还拿着一只小铁钳,不时地拨弄一下碳堆里的东西。
被火烤得黑黢黢的玩意已经和身旁的碳融为一体,兴许只能在扒拉出来吃的时候方能辨认一二。
二人自诩是学着老前辈们风流不羁的潇洒做派,半点没觉着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妥。
谢禾还含着笑意冲叶澜道:“红薯一物还真是上天赐福之作物,既能高产,又可以饱腹,还生得如此甘甜味美,便是连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能轻易在嘴里抿开。”
说到酣畅淋漓之处,逸致所至,他还为红薯赋诗一首。
叶澜也跟着欣然和诗,旁边机灵的小厮赶紧将其记下,写好后制成诗集,两位郎君说不准就能流芳百世呢!
二人谈兴正浓时,谢禾忽地叹了口气。
叶澜知晓他的烦恼是什么,却对此无可奈何。
南氏来势汹汹,而京城那边此番定然变动不小,他们如何也逃不出这个权利争斗的漩涡。
“主公,您……”叶澜刚一开口,就被谢禾轻轻抬手打断了。
谢禾问他:“你可知现在幽州各郡县谁的人最多?”
叶澜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垂下眼眸,失魂落魄地说:“是南氏。”
“一步退,步步退。从几年前开始,我们就已经没得选了。”谢禾憋屈地说,“还得是多亏了我那好女婿一家,才给了别人这么一个好机会!”
南氏兴许早就想悄悄蚕食幽州的其他郡县了,只是一直摸不到什么门路。后来雁湖郡郡守、上容郡郡守逃亡,光明正大的机会来了——举荐。
坑里的萝卜没了,不得赶紧再埋一个进去啊?
为了卖他南氏一个好,也为了幽州日后的安宁考量,谢禾不得不放出这一部分权柄,令朝廷安排南氏举荐的人上位。
但贪婪是无底线的,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喂得饱一头正在缓缓成长的猛兽?
有多少胆小如鼠的郡守县令挂印离去,南氏就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去上位。
等谢禾缓过劲来时,才恍然发觉四面皆兵。他这个幽州州牧已经要成为光杆司令,只有州牧之名,而无州牧之实了!
最憋屈的是,他还得捏着鼻子承认一件事——南氏的人在治理民生民政上很有一手。
他们幽州地处大雍边境,愿意来此的百姓少之又少。加之年年岁岁都有北方的胡人扰边,百姓们苦不堪言,只想着往南方跑。
在最艰难的时候,雁湖郡靠北的村子都是空村、死村,走过去空空荡荡,只有野狼在里面穿梭,发出呜呜的渗人嚎叫,却见不到几个活人。
现在的境况却截然相反,边境镇守的将士们强大悍勇,没让胡人占到半点便宜。渐渐的,他们知晓幽州不好惹,也不会再浪费兵力试探。
境内的土匪被军队犁了一遍又一遍,无人再敢顶风作案。谢禾上一回去视察其他郡县,在官路上还能瞧见三五零星的百姓出行,以往他们就是有人搭伙作伴都不敢随意走在道路上。
安稳带来的好处是肉眼可见的,百姓们更愿意在此处定居。
后面就是一队又一队来幽州经商的人,有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外族商人,他们长得比胡人更奇特,头发是卷曲的黄色,眼珠子甚至还有绿的。异域舞娘的风情也和中原女子完全不同,饮食差异也叫人忍不住心生探究。
当然,也有从中原腹地,远到南边土人、翻出蜀地过来采购的商人。他们往往会带来南方的粮食、茶叶、绫罗锦缎、陶瓷、珠宝玉石和香料药材。
被从前的统治者打压,不受重视的商业却给幽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繁荣。百姓们的生活肉眼可见的变得丰衣足食起来,人丁一年年地变多。
不少士族为了避祸,甚至都居家搬迁到了广平郡,尤其青睐当地的医坊。
谢禾有个姨母生过一种反复医治都没能痊愈的顽疾,常年都要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然而到了广平郡以后,去当地求医问药,不到半年,她竟然就将病给治好了。
士族中也不乏有想要出重金去将这些大夫请到自己府上,成为他们专属府医的。但这些大夫们竟然都婉言谢绝了,其中一位主顾甚至还是贤王,连他的邀请人家都看不上。
贤王有多气恼众人不知,心里却嘀咕着这些大夫还真有自己的风骨。
广平郡到底好在哪?也有不少士族对此事摸不着头脑。但他们这些没法将大夫专门请到府上为自己医治的,见诸侯王都讨不着好,心里竟也跟着平衡了许多。
叶澜咬牙,宽慰谢禾:“至少他南氏现在依然是杨家的臣子,您又是杨氏皇族认定的幽州州牧。他们若是敢动您,就是公然对抗皇室,杨氏的诸侯王不会饶过他们。”
谢禾牵了牵嘴角,连苦笑都难以显露出来,叶澜还是太年轻,想的也太过简单轻松。世上有百种方式能够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逼他退位,连皇帝都能被赶下去,他区区一个幽州州牧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谢禾又闭了闭眼睛,同叶澜说:“我如今只有幽州的州治守军,而且我也不愿意将幽州的百姓陷入无意义的内耗之中,他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安宁的日子。”
正是因为在意百姓,所以他愿以仁政待幽州的胡人,还和鲜卑结成亲家关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又怎么会以一己之私将幽州的百姓拉入战火之中?
叶澜听见此话,就知晓谢禾是做出了决议,他眸光有些黯然,却还是沉声道:“澜谨遵主公之命。”
谢禾在下定决心后,整个人就骤然松快了许多,他道:“你又何必苦着个脸,我现在退让一步,也没有任何流血牺牲出现,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来来来,把刚才放进去的红薯刨出来尝尝味。说起来,上天还真是庇佑南氏啊,这种高产作物都能给他们找出来,手底下养活的百姓多了,他能养的兵也就更多了。”
叶澜差点儿因为他的这话被口水呛到。
谢禾摇摇头,小年轻,真是沉不住气。
他道:“过些时日趁着端午节,你就随我去广平郡看看,这几年发展得那样迅猛,我却还没能去过一趟,多可惜啊。”
谢禾其实还尚有些不甘心,他毕竟也是一方大员,这么快就得推贤让能了,心里哪里欢喜得起来?
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想去看看这位“后辈”值不值得托付。
*
五月初五过端午,官府虽然没有明确将今日定为节假,但在民间与士族阶层皆有隆重的庆祝。
因着五月湿热多雨易滋生疫病,故而民间视其为 “恶月”,在过节时也多以驱邪避灾为主。门前会悬挂艾草、菖蒲,男女老少在腰间或衣袖上佩戴用彩布缝制的香囊。
有人会饮少量的雄黄酒,但雄黄有毒,更多的是将其抹一点在儿童的额头,防蛇虫叮咬。
在大雍朝的南方,部分水乡之中出现了龙舟竞渡的场面,这样的习俗在北方就要少见许多。
虞丽修早早便开始修眉化妆,准备参加一位刚到广平郡不久的夫人举行的端午宴。
她的桌子上摆放着时令水果,还有小儿子阿奚献殷勤端过来的粽子,大儿子听阿奚撺掇,给她和丈夫都编了能够驱邪避灾、祈福纳吉的五彩绳。
面上不显,虞丽修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皓白手腕上早就戴上了这条长命缕。
只听得咚咚咚的几声,虞丽修光是听脚步就知晓是谁来了,妆娘在动手,她不好做表情,只淡淡道:“哟,什么风把咱们家的大忙人给刮来了?”
那脚步声就变轻慢了许多,旋即就是脆生生的清亮嗓儿响起:“是阿奚想念娘亲的风~”
丫鬟们都捂着嘴,笑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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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冷啊冷啊,手手冷??
第84章
虞丽修眼刀子朝着小儿子刮过去:“你可别逗我笑,要是妆给化花了,仔细你的皮!”
南若玉很不服气:“是阿娘先揶揄我的。我来此可是惦记着阿娘您,想要提醒您不要忘了今日城中的龙舟竞渡,这可是将士和民间百姓一起齐上阵,与民同乐,咱们一家人都可以去瞧瞧呢。”
“除了您的小儿子会专程来走上一趟,还有谁能如我这般贴心呢?可怜小孩剖心挖肝出来,却讨不到个好!”这孩子就差学着西子捧心的姿态了。
虞丽修眉心突突直跳,幽幽地说:“倒是我冤枉了你。”
她看着小儿子委屈的模样,眼睛微微眯了眯,试探性地说:“瞧你那难过的劲儿,可是要我补偿你什么才缓得过来?”
南若玉假惺惺地推辞着:“阿娘,我哪里能要什么补偿呢,您当母亲的,就是打儿子骂儿子都使得。”
那副模样比过年时推让压祟钱还要不走心,虞丽修差点被他气得破功笑出声。
“我说呢,怎么在那吹拉弹唱半天,原是真有想要的。”虞丽修就猜到他不怀好意,打断他的装模作样,“行了行了,当谁虐待你这个可怜人似的?你要什么,直说便是。”
南若玉不跟她这个当娘的客气:“那我真说了啊?我想要琼岚姐姐。”
虞丽修惊讶,琼岚错愕。
这俩当然不会觉得他是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想不到他会突然来上这样一句。
虞丽修幽幽道:“臭小子,你早就在打着琼岚的主意吧?我手里的秦何都被你给拐走了,现在连琼岚都不放过。”
南若玉搓搓苍蝇手,眼巴巴地看着亲娘:“秦管事要去经营商队,是我手下不可或缺的人才呢,所以才走不掉了。再说了,他帮我经营,不也是在帮娘亲您做事吗?我的就是阿娘的呀,您要什么直接对秦管事说就是了。”
那慷慨大方的模样,谁见了不夸上一句真是个孝顺儿子。如果不是他马上就开始图穷匕见的话,兴许虞丽修还会信了他的邪。
“至于琼岚姐姐……阿娘,您知道我这生意做大了,只一个管财政的不太够呢。之前好容易来了一个何统给我分担辛苦,谁知道他也快忙得分身乏术了,眼看着就要撂担子不干了,儿子就得遭罪了。我想着琼岚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就让她来帮帮忙吧。”
他说着,还可怜巴巴地朝琼岚看去。
琼岚本就是看着他长大的,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就把他护得像眼珠子似的,这一个软和哀求下来,哪里还能拒绝得了。
虞丽修也只能半睁眼半闭眼地由着得力干将被夺走,她伸出手揪住了罪魁祸首的小耳朵,半真半假地警告:“若是琼岚在你那受了委屈,我定不饶你这个小魔头!”
南若玉告饶:“我哪里会是那种小没良心的,我可是把琼岚当成亲姐姐看待,定不会亏待她的。”
琼岚笑看着,眼圈儿却是微微泛了红,心里还挺高兴。
人要到手了,南若玉就眉开眼笑,给他阿娘和琼岚留足了谈话交接的时间。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又仿佛是风一样刮走,虞丽修真是哭笑不得。
……
南延宁去给阿母请安的路上撞见了风风火火跑出来的幼弟,他眼尖,老远就瞧见了弟弟手腕上的几根五彩绳,有一条上边还串着珍珠、玉石,可见他有多受欢迎。
幼弟讨喜,这事他一向知晓,其中一根五彩绳还是他亲自编织的。不过看到其他几根,心里头还是会有些许的怅然若失——
阿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也结交了不少的友人。
南若玉不知兄长的烦恼,和他打了个招呼,旋即招呼着方秉间和他赶紧去武师傅屈白一那儿报道,俩小孩就算是公务繁重也不能错过今日的训练。
南延宁就没这个烦扰了,他施施然地请过安后,就去处理一堆文人的信件投稿。
自打广平郡的新报风靡之后,不只是幽州的士族会订阅这种报纸,其他州郡的人也有所耳闻,并且搜罗讯息。很多人意识到这是个扬名的好渠道,信稿就跟雪花似的飞过来,投稿之燕鱼人有些还是有名有姓的大官和士族。
一向以清贵自称的谢氏和叶氏也在其中。
这几方人在忙碌过后,都或早或晚地停了手,抬头看了看桌上摆放着的钟表,上面正指向辰时已过半。
在巳时过半那一刻,就是龙舟竞渡开始的时间。
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前往一个方向——护城河。
地处边境之县城的护城河至少都有十五米宽,深度却略浅,多在三到四米之间。
一条长舟至多就两米宽,有的还只是一米宽,在此进行竞渡赛恰恰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