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禾从他这三言两语中听懂了话里潜台词,这小狐狸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亏。又想让他退位,又不愿意白白放他离开。
这样的厚颜无耻,简直是从政的好苗子,他不成功又还有谁会成功?
*
今年的五月中旬对幽州而言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他们的幽州牧辞官卸任,向朝廷举荐广平郡的郡守南元来升任此职。
谢禾只是例行公事,向三公九卿说明他要退位了,新上任的人怎么安排就是你们的事,他反正是不管了。
至于现在皇位上面坐着的那位是不是正统,对此事又有什么想法,和他一个退休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公们确实是感觉到了一个老大难的棘手问题了。
幽州日益繁荣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谁要是去当地升任州牧,指定能去那儿刮一层厚厚的油出来,喂饱一个家族都不成问题。
不少人有觊觎的贼心,却没有谋夺的贼胆。
他们是可以将南元调任在其他郡县,甚至直接给他升官,让他做另外一州的州牧,然后安排自己的人去幽州赴任,一次性执掌这个富庶之地。
但是,幽州的官员都还是南氏一系的人,谁都保不准过去上任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这年头世道乱,说一句你是在赴任时一不小心被当地的匪徒给杀害了,你又能跑去哪儿给自己伸冤呢?
有钱花没命享,谁想要这个结果啊。于是难题就抛给了正在准备登基大典的燕王,让他寻思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王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该怎么坐稳这个皇位,哪里乐意去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对南氏的异军突起也早有耳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当回事,若是处理不当就会危及江山……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都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境遇,要是惹怒了南氏,害得他们倒向贤王或是端王一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等他将位置给坐稳后,又解决了那两个跳脚的小人,再腾出手来收拾南氏也来得及。
大雍毕竟是杨氏的天下,其他势力和宗室斗得再厉害,肉都是烂在自家锅里,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氏有异心而不反抗。
更不要说南氏喜欢倒行逆施,竟然想着要跟世家掰掰腕子,根本就是不知死活。他用不着太过烦扰。南氏恐怕也就只能在幽州扎根,一旦触及到其他州,就要被其他世家打得抱头鼠窜。
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另外两个诸侯王的反抗。
燕王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听闻端王和贤王正在招兵买马,打算组建一支讨伐伪帝乱贼的军队。
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先是写下一封折子,派大将军董昌去阻拦端王贤王的兵马,之后再写下准许南元升任幽州州牧的折子。
但他也不愿看见南氏这样一帆风顺,得意洋洋,于是在广平郡郡守的人选上他玩了个心眼,选定了谢家子。
依他看来,不管谢禾为什么会突然举荐南氏上位,他俩必定有过一番交锋争斗。虽然目前看来还能够和平共处,但实际上有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还真说不定,也许谢禾还没咽下那口气。
在外界看来,谢禾举荐南元上位是有恩于他,倘若谢家子出了什么事,他南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会不会臭,怎么也得容忍其在广平郡平平稳稳地上任。
出身顶级门阀的谢家子和谢禾这只老狐狸俩人齐齐作妖,说不定也能给南元添堵,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关键时刻甚至还能给他使个绊子。
朝廷的旨意下来后,众人就欢欢喜喜地上任去了。
-----------------------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比心]后面还有一章喔
第86章
韩夫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韩盛都要被她给转晕了。
她拧着眉,忙问丈夫:“你可打听清楚了?郡守一家可是真的都要去菖蒲县?”
菖蒲县,乃是幽州州府。相当于是后世一个省的省会,是很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
韩盛颔首:“那日我亲眼见谢州牧来和南郡守谈过,又去各地打探了消息,他确实是来过广平郡,恐怕离卸任已经没多久了。”
韩夫人揪着手帕:“谢州牧真的这样干脆,说放权柄就放了?”
她手握当家主母的权势都不肯轻放,掌握一个州郡的生杀大权,说放下就放下,怎么能让人相信。
韩盛沉思:“谢州牧此人以百姓为重,比起掀起鲜血淋漓的争端,他应当会更愿意和平交接转让自己的权利。”
韩夫人:“那……南郡守又真舍得在广平县的一切?”
要知晓,好些工厂,书院,医坊都还在广平县这边呢呢,这可是南家辛辛苦苦地一手建立起来的。
韩盛挑眉:“如何舍不得?难不成你以为南郡守走了,这些就是别人的了?他们依然是南氏的产业,而到了菖蒲县之后,甚至可以在整个幽州展开。”
他轻轻压低了声音:“届时,说南氏是幽州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韩夫人的心都惊得飞快跳了几下,紧随其后的就是勃勃的野心:“咱们也赶快搬去菖蒲县,一定要紧紧跟着南家。”
韩盛自然不会阻拦,因为他也是这般想的。
若是别人势力微小时不去雪中送炭,人家繁花簇景时,还需要你锦上添花么?
因此,在南氏一家即将搬迁之日,不但有对他们依依不舍的百姓官员,甚至还有大部队跟着一起搬家,那队伍不在少数,组成了一条绵延几里的长龙,几乎望不到头。
军队就护送在两侧,他们披甲戴胄,胯|下骑着高头大马,倒是给足了人安全感。
由于队伍拖家带口,脚程自然快不到哪儿去。一日过去,他们都还没有出广平郡的范围。
南若玉起先还能在马车上坐得住,后来就待不下去了,从车里溜下来,和方秉间一起骑马去了。
方秉间并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但他自小就学骑术,又和自己那匹一起长大的马儿关系亲近,就算是骑着已经成年的它出行也没关系。而且他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身高腿长,脚也能触到马鞍上。
南若玉才八岁,就只能骑一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哒哒哒地跑在后面。
但他不觉着扫兴,还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虞丽修看了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连忙让南延宁好生看着幼弟,切莫让他去跑马。
谁知她此举是肉包子打狗,连带着一并过去的大儿子也“有去无回”了,除了记得阿母的叮嘱,就没想过要再回来。
行程走了十多天,幸好沿途还有驿站和县城都可以落脚洗漱,只是在吃食和住处上还有些勉强。好在有些干粮小点心可以久放,倒是没那么难熬。床榻上还有软垫,平日也不是不能睡。
南若玉偶尔觉得无聊,就会和方秉间聊天,然后说要自己写话本子,让古人感受一下小说的魅力。又说可以试试搞个集旅游、美景、美食评析于一体的娱乐报纸,还想了半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捣鼓出来。
他有着各种古灵精怪的奇思妙想,除了方秉间能习以为常地接受,其他人都是一脸的居然还能这样玩的表情。
说实在的,在古代待了将近七八年的时光,方秉间都快将现代的记忆淡忘了,也只有南若玉这个拥有金手指的人还能想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偶尔南若玉看了纪录片和电视剧,闲下来就会聊给方秉间听,说得绘声绘色,兴起时还会伸出手脚比划。
不少人都挺好奇这俩平时的话怎么能这么多,这么密,叽叽咕咕的,好像说一辈子都说不完似的。
*
尽管幽州地处边境,但也不可否认它拥有不错的地理优势。而菖蒲县作为其州府,山水环绕,易守难攻。它同时也是辽东、北方草原和中原的交通中转站。
南方商人一般从洛阳出发,经涿郡抵达菖蒲城,再从次城北上草原,与鲜卑人交易丝绸、茶叶,换取皮毛和马匹。
南若玉更是早前就惦记着菖蒲城周围的山区矿产了,他老早就打听好了,这附近盛产煤炭、铁矿石、木材,打造的兵器都能属于大雍的前列。
说真的,菖蒲城人口密集,兵源充足,粮食、马匹储备便利,而且地理优势这样好,别说是他了,就是胡人想要攻城,在没有十成把握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要不是谢禾此前有不伤百姓的觉悟,南若玉想要全盘接收幽州,估计还有点小小的难度。
他来了这里之后也没有大动干戈,不曾做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事,而是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州郡上的事,将一些不影响百姓现状的政令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此举也让当地许多正在观望的士族骤然松了口气,他们都被谢禾的突然退让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时,南氏就已经入主了菖蒲县,大家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这个现实。
众人纷纷去老实拜见新上任的州牧,完全不敢和这位有实权有兵力的上司公然叫板,否则广平郡的士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和传闻中一样,南州牧极其宠溺幼子,在面见一众官员时,他身边跟着的都是那孩子。
小孩眼如墨丸,瞧着清湛湛的,一看就知道将来会是个颖拔绝伦,面白如雪,嘴唇红润,很讨喜的模样。
要是他们家有这样一个孩子,定然也很宠爱。
而且嫡长子再过几年便会及冠,南州牧竟还有如此行径,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众人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
之前谢州牧的一众班底离开,随后就是南州牧的人上来,这些人就平心静气地看着这场“改朝换代”,尚且还不知晓,连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都快不稳了。
观察判断并作出决定的,正是他们觉得会引起南家兄弟阋墙祸根的小孩——南若玉。
而身为“骨肉相残”的另外一个主角却在为自己的亲事头疼,对那些政事啊,地位啊,权利之类的根本就提不起兴趣。
南延宁早些时候刚回到广平郡,他还是阿母怀中的心肝肉,每每都要仔仔细细地注视着他,说上一句我儿瘦了,全然是母子分别已久的上头悲伤。
时日久了,这种激动爱惜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阿父阿母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挑剔起来。
阿父是念叨着让他不要和他幼弟待在一起太久,当心变得近墨者黑,好好一个世家郎君变成个黑心肝的祸害,礼法仪态尽失。
南延宁默默聆听阿父的教诲,并未出一言反驳,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在黎溯郡时使用着幼弟的法子,倒是收服了不少人。至少他们在别人的利益给得不够时,会老老实实顺伏他南家。
而在南氏愈发强大,长成了所有人都不可能忽视的雄狮之后,那些忠心来得应该会更加持久。
阿母则是开始日夜端详他的眉目,然后就着手安排他的亲事。
比起其他不容儿女反抗的母亲,她就要开明许多,在选择未来妻子的人选时,总是会询问他的意见。
只是像背各路世家族谱一样的相看,还是令他十分心烦。尤其是不知对方的相貌、性情的时候,这种对另一半的结合就全然成了忐忑,没有任何的期待。
阿母总是会说谢家王家某某家的女儿教养得体,养在闺中就有好名声,他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空,苦不堪言。
这天他将自己的烦恼倾诉给了幼弟,说完之后本来还有些后悔,但是听阿奚说了一句,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他摆脱这段时日的烦扰,说不准在未来还可以一劳永逸。
南延宁不由一喜,忙问是什么办法?
阿奚道:“再过不久信堂兄不就要成婚了么?咱们家就只有阿兄你有时间去庆贺了,你倒是可以去躲一躲风头。而且宴会上也会有许多女客,你去见上一见要相看的人家,和她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话也是能行的,说不得就可以碰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呢。”
南延宁清俊的面颊不由得一红,跟幼弟讨论婚事到底是太过了些。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第87章
六月的幽州,所有人都正在被一种黏稠的闷热熬煮着。
天空灰蒙蒙的,不透一丝光,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清北书院中间的那几棵桂花树叶子一动不动,蔫蔫地蜷着。风是死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土腥气和道上被踩烂的草叶腐败味。
大热的桑拿天,衣衫都是黏在身上的。
书院里的学子拿着家里长辈们编的蒲扇,一下一下给自己扇着凉。坐在讲台上的夫子也没能好到哪儿去,只能盼望着赶紧来场痛痛快快的大雨冲刷一下今日的湿闷。
有几个孩子已经把家中带的绿豆汤、酸梅汤给喝光了,家境再贫寒些的,就只能是喝点装在竹筒里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