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全辛穿上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缎袍服,头戴黑漆纱笼冠,腰上悬着一枚青玉官印,以玄绦系之。即使他面无表情,也能从细微的眼神变化中看出他的喜气洋洋。
他妻子伫立在一旁,殷殷叮嘱道:“卿此行定要慎重行事,荣宠加身时当如临渊履冰,不得率性而为。”
也就只有相伴将近二十年的妻子在全辛新官上任时泼冷水才不会让他动怒。
他颔首道:“吾知晓,卿大可放心。”
同妻子告别之后,全辛就踏上了远赴并州为官之路。想他从前不过一寻常小吏,居然有朝一日也能做到县令,再从县令升任为郡守。
哪怕并州是贫寒之地,并且才突逢大难,受到了草原胡人的摧残亟需重建又如何?
他现在对郎君有着深刻的信任,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只要顺着郎君的安排,让并州焕发新生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放在十多年前,他在官衙碌碌无为,只做一个放任自流的麻木小吏时,是万万不敢想今日这个局面的。
莫说当一个偏远地方的郡守,即便是当那边的县令芝麻官儿都不可能!
他非是世家,入不了定品的中正官之眼,这便是他永远也爬不到最上面的缘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只有在郎君麾下,只要他有能力,才有无限向上的可能。
……
雍阳的城楼也是很有名气了,许多人都听闻过它的壮美,不少文人骚客还在此登高望远,写下那些豪放苍凉的边塞诗歌。
可惜经过一场战火之后,它变得残破不堪。
南若玉和方秉间登上城楼,远眺刚刚才收复的满目疮痍的土地。
小孩漆黑的眸光有些出神,方秉间微微垂下蓝色的眸子,问他:“在想什么?”
南若玉道:“在想现在天下人、天下的土地又有多少正在罹难之中,他们又是如何挣扎求生的……罢了,不去想这些麻烦事了,得赶紧叫咱们的人全都快点赶过来。”
方秉间哭笑不得:“人家已经在快马加鞭的路上了,急不得。”
幸好他们之前开办了好几个书院,一些士族也撵回去重新读书读好了才能出来做官,否则到时候还真没有这样多的官吏可用。
而幽州的官吏可以在调配的过程中升官,之前实习且已经合格的孩子就可以顶替他们的位置。百姓们见识到了读书的好处,也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入书院读书,慢慢形成一个好的循环。
况且,并州本地一些识趣的士族和官吏也不是不能任用,世上总不缺会钻营之人,但只要他们愿意做事,又能做实事,这个机会给出去又何妨呢?
南若玉转身看向跟在自己后面的舍人。
她名叫袁筱筱,和方秉间差不多的年纪,十分优秀,是幽州几个书院之中成绩都属于拔尖的那一批学子。
很看重人才的南若玉便趁着她要实习的这个机会,将人拎在身边,多看多学,也是一种提拔。
有些杂事他就会甩给小姑娘来干,既然来当他的韭菜了,不管男女他都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南若玉便问她:“布告都已经命人张贴下去了吗?”
袁筱筱初时跟在他身边还很紧张,这位是真的衣食父母,不是说说而已。她能有今日的一切也全都多亏了这位郎君,故而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她后来渐渐发现郎君此人温和,并不难相处,于是她也放宽了心,行事愈发从容稳重。
在遇到南若玉询问时,她不卑不亢地答:“回郎君,下官已经将一切已准备妥帖,还安排了会读书识字之人为百姓念布告文书。人选都是下官尽心挑选,到了县上宣讲,至少要确保所有的里长都来听讲。”
南若玉又问:“若是有些里长小肚鸡肠,或是不尽职尽责,并未告知各路村民该当如何?”
袁筱筱并未显露慌乱之色,沉着地再次回答:“秉郎君,下官是这般考量的。一来是在布告旁设宣讲处,每日定点诵读讲解,过路百姓皆可听闻;二来可派遣书吏携布告副本下乡,每里需有至少五名甲首画押确认知晓;三来在每逢赶集日在各乡市集抽查询问,若有超过一成百姓茫然不知,则追究该里长疏传之责。”
南若玉面露满意:“如此层层设防,确实能保政令通达,不错。”
得上司赞赏,袁筱筱依然是宠辱不惊的模样,颔首退下。
与此同时,他们所议论的布告也在各县被广大百姓所看见。
在很多时候,大多百姓都不会知晓上头换了人。皇帝换就换,同他们没有多大干系。州牧来就来,日子也是照常过。
但经历过胡虏的戕害后,他们也知晓了如今并州是由汉人所统率。
只因胡人不会开仓放粮救济他们,也不会把他们当作人对待。
这个布告确切地就告诉了他们,胡人已经被打跑了,并州州牧也换了人做。之后上面还会派驻军队清剿小股溃兵和土匪,老百姓可以安心生活,不必再为自己的性命周全所担忧。
随后便是叫他们这些老百姓去官吏那儿登记户口,辨认好田产,避免纠纷。另外,官府还会给他们发放各种良种,教授他们如何种植。
百姓之中如有逃亡去山林之间生活的亲友,便可好言相劝他们赶紧归来,时不待我。
百姓们多是农人,最熟悉的依然是田地和粮食。他们听到了官府会教他们如何肥田,还会租给他们各种农具。这是从前的政权所没有的。
要是民间家中有长寿者,可能很快就能明悟过来——眼前的这一切和几十年前的改朝换代是多么的相似!
可是多数贫苦的百姓活不到那么久,他们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就赶紧涌进了官府之中,去登户口、补上春耕。
只要有种植收获,他们在乱世之中就有保全性命的机会,其他什么都是虚无的。
*
田曹掾史擦了擦脸上细密的汗珠,这些时日以来他不停地奔走在田间,也确实晒黑了不少,肤色隐隐有向着西域那边远道而来的昆仑奴靠拢的迹象。
但他也确实自这种忙碌中实现了多年前的理想——从县级官吏升任至郡级官吏,现在又特地来帮领并州州牧的小郎君做事,在踏实中平步青云。
从今往后的仕途……那真是不敢想,不敢想,生怕自己想多了嘴角就难以压下来了。
他继续安排并州还能找到的从前的守军一起去种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戍守部队了,还是青壮,活脱脱的劳动力啊,不用白不买。
归家休息的路上,他遇见了同样奔赴田间考察的水曹掾史,对方正在组织军民疏浚主要灌溉渠道,以及修复被破坏的陂塘。
并州本就干旱,所以农田很需要水源的灌溉,那么各种水利设施就要加快建设了。
这位水曹掾史可是忙得连轴转,不只是他,还有好几位总管水利官员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连带着他们手底下的实习生也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
大雍朝士族要维持的什么风流体面,面白俊朗,潇洒疏阔在这儿是看不见的。
小郎君只需要能做实事的官员,无用之人只会被小郎君无情地摒弃,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单是看那些被委婉请出幽州官衙的士族就可以知晓,不管上头这位南氏嘴上吹得再怎么天花乱坠,画的大饼有多么香甜诱人,不用就是不用,就是直接把你给踹出了当官的圈子。
如今幽州的书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路都在开花,士族想要像以前那样高傲地占据绝对地位——难了!
二人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就在见过礼之后就相互告辞。
他俩都是大忙人,没时间在这里跟彼此寒暄,平日里用膳都是蹲在田间吃的。
老百姓更是惊奇,他们活了这么久,哪里见过当大官的这样接地气,瞪着眼睛都来看热闹呢。
……
“战争财、战争财……怨不得那么多人喜好发动战争,从中攫取的财富简直让人眼红。”一位穿着灰色葛布的中年文士背着手如此感慨。
他只是发出些许感想,但眼眸之中还是波澜不惊。
这些从胡人手中抢回来的财货还不及在幽州时他过手的一小半,所以早便看不上眼了。
此人便是何统,早些年何家出事时被何族长派来投奔幽州南氏的何家人之一。当时族中还有几个小辈,却只有他得了郎君的青眼。
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喜好算学,对数字很是敏感。不自谦的说,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却很难得到主君的看重。
这其中的关系并不矛盾。
因为对算术精通之人一般都是去掌控赋税和银钱有关之事,亦或者是天文历法和工程建造,这些皆是君主所看重的事务,非心腹不可担任之职责。
若是这位主君舍不得他白白放他离开的话,至多再把他安排到郡县上当个户曹小官儿就是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小郎君是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人,竟然一下就把他给提拔到了管理财政一事上。
他也由此而看清了南氏的富裕,这真的是要敛尽天下之财都不为过啊!之后他又想到了不把南氏放在眼中的诸侯王和地方势力,心里不由生起了对他们的怜悯之心。
这些人的目光还是太浅薄了些,打仗用兵,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而南氏收敛那么多的钱财,却又不是收为己用,富而不奢,而是像洒水似的用在天下百姓身上,这磅礴的野心可谓是所图甚大。
但这不正是何家所追求的么。
何统欣然上岗之后,还建议已经从京城逃出来的何氏族长可以考虑一下他们幽州。BOSS直聘,早来早得到老板的看重。
可惜族人们都更偏向于在南方扎根,主要是求稳。大抵是前些年被何胜虎那小子给伤透了心,所以也不愿意在乱世中沉浮。
何统也没多劝,反正只要南氏展现出自己独一无二的魄力和能耐之后,家中的小辈就会按捺不住,像是一只只小鸭子似的追过来。
他转了转发僵的脖子,继续处理先前胡人留下的马匹——死掉的就分去各个军营和百姓那里,给他们添些荤腥。受伤的就拉去配种,算是物尽其用。
还有胡人俘虏……这些都是被幽州和并州官吏所争抢的劳动力,一个个实处浑身解数都想要申请分到更多。安排好了之后他都要拿给小郎君过目,增增减减之后才会发给底下人来执行。
也多亏先前有位名为琼岚的女郎帮忙分担他在幽州之职务,雷厉风行,就算他不在也没关系,他现在就兼任起了户曹掾史一职,管的就是百废待兴的并州。
“大人,军队那边恐怕要论功行赏了,届时还要将财物分配出来。”属下匆匆来秉。
将士们行军作战,道义上是保家卫国,但多数士兵其实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他们上了战场抛头颅洒热血,那么财货奖赏又怎么好意思再拖欠呢?
由此可见,何统忙得团团转就是必然之事了,他深吸一口气,道:“好,吾已知晓。”
能者多劳么,他已经习惯了。这不再是从前的大雍了,官员无法再维持他们清闲自在的生活,老老实实当个能拿铁人三项的官吏吧!
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俩主事人就更加不可能闲下来了,各路县乡官吏虽然能够自主处理一些事,但是碰上拿不定的主意还是得层层上报。
像是军营之中论功行赏,将士升职,还有他们这些将官写出来的战斗经验和管理制度化要拿给他视察。
如若碰上哪个罪大恶极之人,要砍头坐牢,得让他审核。有些现代观念和古代观念在这上面就会产生冲突,他不能完全把这事丢给他爹来干。
哪哪的物资不够了,需要调度,就会用先前教给他们的表格,条例清晰地罗列出来让他过目了之后才能调用。
此时所有在并州的官吏都恨不得把自己一个掰成五六个来用。
毕竟战后受到打击的地方,都必须要用高效务实的行政恢复生产与秩序,如此方能收拢凝聚人心,不可能单单是将它给夺到手中就万事大吉了。
南若玉叹气,一天到晚就祈祷上天给他再降下来一个内务人才,最好是有萧何之才这样的。来一个他不嫌少,来十七八个他不嫌多。
每日的活儿太多了,他差点就保不住每天至少四个时辰的睡眠,小半个时辰的午睡了!
而且他的卷王已经失去了午睡,这些天在他的虎视眈眈下,俩人睡在一起才能保证对方的四个时辰睡眠呢。
话分两头。并州被收复之事传遍天下,众人心思各异。
天下有很多人都在为此事高兴,并州是汉人的地盘,它却沦落在胡人手中,没有几个汉人会高兴得起来。
此事说来也是一阵强心剂,让司州那边抵御胡人的军民更加坚定——胡人的骑兵并非是不可战胜的。那位南州牧不就做到了?
有些地方势力尽管跟南氏是敌对关系,比如凉州是张氏的地盘,徐州是赵氏占据,要是天下纷争之际,他们多半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但他们却是极尽话语赞美南氏的气概和强大,言说天下英雄豪杰就该如南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