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诸侯王则是如临大敌,对南氏的实力和手腕可谓骇然。
就连之前亲口说南氏不足为虑的贤王都在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自己被打脸的难堪,迅速将南氏的危险性拉到了最高。
端王也没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嘲笑自己的老对头,面色同样凝重。
他们现在就只有一个想法——快些将伪帝从皇位上拉下来,才能一齐将矛头对准这些膨胀到让他们都深感棘手的地方势力。
砺峰关随后遭到的进攻愈发猛烈起来。
盟军已经失去了耐心,并且还准备往其他方向展开进攻,几线作战,争取截断从各路州郡运来的秋粮,就算是围困京城,断绝里面所有人的粮食也要把伪帝给磨死!
所以伪帝也顾不得再去计较南氏收复并州一事,哪怕主意是云维给他出的,但决定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怪不得别人。
他只是将云维该招来,向他询问京郊外的园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看那些盟军来势汹汹,他也是该到跑路的时候,又何必留在这儿继续担惊受怕。
云维瞅了瞅他阴沉的脸色,没有拖延打机锋,诚恳道:“陛下,再过一两日便能请京城各路官员来看看了,成效还不错。”
伪帝斩钉截铁:“不需要再等了,就明日便请他们过来一看究竟吧!”
云维微微张了张嘴,有些错愕。
这么急吗?看来前线的战事确实不容乐观了。
伪帝幽幽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不行吗?”
云维摇头:“不,可以做到。”
伪帝的脸上和缓了许多,看着云维的目光也愈发温柔,他轻声道:“阿维,你觉得青州如何?”
青州原先乃是鲁王杨祚,也就是先前那位摄政王的封国,不过杨祚的坟头草已经有三米多高了。现在青州是由将军董昌兼任,四舍五入就是朝廷的地盘。
现在伪帝想要回之前的封地是不大可能的了,他认为在青州可以令他东山再起。何况他之前已经将摄政王杨祚手下的将领收为己用,他们熟悉青州,更容易助他统治那块地盘。
云维心跳加快,他掐住自己的掌心,好险才没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出来。
他不是个蠢人,从伪帝的只言片语中,他就可以推断出这人的算盘,对方估摸着是知道固守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打算跑路了。
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对方还竭力去撺掇他建好园子给一众王公贵族参观,抢钱的目的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但是伪帝能够问出这话,就可以看出他是没有杀他的打算。
云维故作不知情,只客观地发表自己的见地:“青齐自古多儒冠,乃是学风厚重之地。陛下,小人没怎么读过书,若是有朝一日能去这个地方看看,实乃三生有幸。”
伪帝颔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喜欢此地便好。”
*
南若玉听闻京城那边打得火热,猜测要不了多久,这场王不见王的战斗就要落下帷幕。
他便取信一封,让他阿父在还能取得和朝廷联系时,赶紧争取到并州州牧这个名义上的认可。哪怕它没什么太大的用处,至少不会在此时成为各路诸侯攻伐他们的借口。
而且他相信,现在忐忑不安的伪帝恐怕很乐意给他那些马上就要前来争抢他皇位的叔伯添个堵。
他将古江又给召来,询问对方是否还要远赴草原行商。
这次大漠王庭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就看那位可汗要怎么出招了。对方如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也不知晓会做出什么举动,兴许会杀掉汉人泄愤也说不定,此时再进入到草原行商的话,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古江对小郎君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一事表现得十分感动,不过出乎南若玉的预料的是,他婉拒了暂时停止去草原行商这个建议。
他告诉南若玉:“郎君,自古以来走私者就不在少数,哪怕上面的人打仗结成生死仇敌,也不会妨碍底下人的生存。胡人需要我们的精盐、白糖和茶砖,贵族们也不会拒绝来自中原的琉璃。”
“打败仗的是他们鲜卑的左右贤王部族,关其他的匈奴、蒙古、羌人部族什么事呢?”
南若玉恍然大悟,他差点儿忘记了在利益的诱使下,许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这事。
他叮嘱道:“既如此,你也要切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安身惜命。”
古江微顿,有些眼热,拱手答应:“属下听令。”
提及商队一事,南若玉在幽州建的港口也以绝对的基建速度搭建好了。大船也敲敲打打制造出来,就可以在七月夏季顺着东南季风飘向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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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好耶!
第96章
蝉鸣自浓稠的绿荫里挣出来,一声长,一声短,锯着午后的光阴。
至康城像一枚将化未化的饴糖,软塌塌地黏在长江南岸。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得发腻的香气,混着石板缝隙里蒸出的土腥气,沉沉地压在人鼻端。
入了夏,南方总是要热得猛烈些,像是要把这些南边的人翻来覆去地油煎。尽管只热那么几天,却已经叫好些人都热得心闷。
在一条青石板街巷的深处,高门次第而开。只见朱门最大的那户人家里,弯弯绕绕宽敞得好似宫殿一般。
而这户宅院的人也确实有资格住宫殿,因为他是大雍这个王朝的皇亲宗室之一,也是开国皇帝的兄弟之孙,名为恭王。
血缘上是离如今的皇室有些远了,但到底也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也有继承自家爷爷的封国,自然是要比普通人尊贵些。
他那屋宅的室内悬挂着深碧色的鲛绡,一盆盆晶莹剔透的冰块摆放在周遭,由侍女持着团扇朝内扇风,吹来一片沁骨的凉。
几位宽衣博带的士人倚在象牙簟上,衣襟松散,露出清癯的锁骨。他们神态也是懒洋洋的,在这灼热的夏日中都给压得提不起劲儿来。
冰鉴里镇着从西域迁来种植的葡萄,紫莹莹的,盛在琉璃盘里,被头顶的日光一照,竟是映出淡青莲的光,煞是好看。
恭王将一颗葡萄含在口中,许久才咽下,叹道:“诸位可知北边的消息?我那些个叔伯兄弟真真是恼人,竟惹出这么些事端出来。还不知要如何才能安稳。”
“闹得这样大,我们又如何不知?只盼着这些纷争早些结束,也好叫这天下都太平起来。”有个谢家出身的士子恹恹地说着。
北方战乱影响的可不只是普通百姓,连带着士族的日子们也变得不好过起来。北边的生意还要做,置办的产业不可能说舍弃就舍弃了。
只是现在想要赚银钱,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还有从北方逃难的士族来了南方之后,乌泱泱地带着一群人过来,要屋宅、要土地,恭王为了安抚那些人,竟也由着他们去了。
近来曲水流觞的玩乐时,总是会听见南边的士族各种抱怨北边的士族。
恭王摸着自己下巴上那一小撮胡髯,沉声道:“在冬天前,这场战乱只怕是就能结束了。”
此乃一桩幸事,但被他这么沉甸甸地说来,好像战乱结束对他们杨氏是有什么大不幸似的。
几个在他这儿歇凉的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哪里听不懂恭王这话的潜台词呢?
因为并州被收复一事,这一众诸侯王可不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卖命起来了么,战争自然要结束得快些。
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生怕自个儿不努力,这杨氏的天下就要被别人给端走了。
果不其然,恭王的话锋也很快就转到了南氏身上:“诸君可知晓并州已经被南氏收复一事?”
有人端详着他的神色,开口道了一句:“自然知晓。”
恭王扫了一圈众人,语重心长地说着:“既然在座诸位都是光明磊落之人,那我也不忸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观这幽州南氏……只怕是狼子野心,所图甚大啊。”
大家听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能面不改色,甚至还反过来劝慰恭王。
“不过只占了区区两州之地,殿下您又何必如此担忧?”
“这天下还是你们皇族的。而且看幽州打完并州就没了动静,说明他们也是元气大伤。北方那些蛮夷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日后还有的是仗打。”
说白了,这些士族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南氏动不到他们头上,就算是将来人家真的发展成一头猛兽,估计也是十几二十年以后了,到那时,他们之中的好些人都已经改作古咯,何苦去烦恼这些身后事呢!
恭王还真的被这话给宽慰了不少。
要愁就该由他那些在北方的兄弟叔伯们去忧愁,他犯不着去心心念念惦记着。
不过呢,他倒不能真的完全无动于衷,至少对北边的货物是不是该做出一点儿限制呢?
当他刚这样试探性地提出来时,在场几乎一面倒地阻止他:“殿下,万万不可啊!”
“此事行不通的,您莫要冲动行事。”
恭王神情不是很好看,就拉着脸问他们:“为何不行?”
他一问,众人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恭王见所有人都哑火了,压着心里的怒气开始点兵点将。
“子觉,你来告诉本王。”
他问的人就是先前那位谢家子,恐怕只有他才敢直言不讳地同恭王说话,这便是百年世家谢氏的底气。
谢扬便道:“殿下莫怪子觉直言犯上。”
恭王颔首:“自然,本王绝不会因言降罪于人。”
“殿下,北方的货是禁不了的。他们的商品太好了,镜子无人会拒绝,白糖也是不少人家中必备之物,甚至殿下您的家里也有北方的琉璃和药品。还有纸……”
他苦笑一声:“在用了轻便又好写的纸张之后,又有谁回得去从前用那些竹简和劣质粗糙纸张的日子呢?”
更不要说那些新奇的钟表、肥皂还有洁面化妆之物,他们南边这些士族几乎无人能够拒绝得了!
恭王喉咙干了干,面上有些挂不住,借着喝茶润喉的姿势,他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缓过神之后,他便又振振有词起来:“只是那些货物太过昂贵,一来便是价值千金万金的,不但助长了本地的奢靡之风,还恐怕资助敌人,滋长了那人的野心。”
谢扬唇角轻翘了一瞬,似是嘲讽,又很快就平了下去。
他道:“殿下难道真能禁绝么?他们明面上是不买了,可私底下的交易您又能知晓?届时别人费了大价钱买去,倒是让南氏更加嚣张。”
恭王知晓谢扬这话是千真万确,只得颓然地坐下。
他们自己家里都还用着北边的货,要是表决心,就该先把自家的东西全给扔出去。既然做不到,又凭什么去要求别人做到呢?
就凭他是恭王?但面前这些人可是连皇帝面子都不给的,岂会在意他一个小小封国之王……
谢扬又宽慰道:“反正北方也要咱们这边的茶叶和药材,反正长得漫山遍野都是。与其在咱们仓库里放烂了,不如拿去交易,也没有损失什么。”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士族们全都很赞同。
甚至还有人洋洋得意地表示,这是北边在为他们干苦工呢。他们只需要命下人去收割粮食,采摘茶叶和药材,就可以白白得那么多的好处!
要是南若玉听了他这话,恐怕都要笑出声来。这些士族还是吃了不懂经济的亏,也没有读过阿美莉卡国的历史,不知道种植园经济在工业发展下,就像是泡沫一样易碎。
……
谢扬从恭王的宅邸出来之后,恰好途径市井街巷之中。
卖瓜的老汉躲在窄窄的檐影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卖东陵瓜咯,沙瓤的……是北边传来的瓜,好吃的嘞!”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化在热浪里。
谢扬听见了北方这两个字眼,便让车夫停下,亲自下马去买这东陵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