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方来的大夫们想要招收学徒也很容易,南方这边的土地兼并很严重,许多人都吃不饱饭,就只能卖儿鬻女,这时候有人愿意招收学徒还不要钱,争先恐后把孩子送过来的人都还不少。
只是冬青的师父忙,刚教这些学徒也用不了太复杂的学识,教教他们基础的医理知识、辨认药材这些,光是冬青来干就足够了,反正他基础知识学得也挺扎实。
他师父一下不作声,洗了把温水脸,清醒了些:“走了走了,快去用早膳,你师父我昨夜光顾着看书去了,真是饿死个人。”
冬青和师父出门前,叮嘱这些高矮不一的萝卜头们看好家,别忘了把他点了名的药材放在走廊下阴晾,回来时他是要好好检查的。
小萝卜头们齐声应是,嗓门脆脆的亮亮的。冬青听了很欣慰,乖小孩怎么也比混账师父好多了。
出了小院儿,师徒二人发现市集比平日冷清许多。卖炭的老翁缩在屋檐下,冻得蜷缩成一团。城角多的是昨夜天寒地冻冷死的尸骨,有些还是和冬青那些师弟妹们差不多大的年纪。第二日一早被衙役看见了,还要骂上一句晦气。
他俩别过眼,不忍心再看。
这世道就是如此糜烂,王公贵族在宫廷中奢靡享乐,路边到处都有饿死冻死的尸骨。怨不得处处都有起义,怨不得杨氏王朝不得人心。
只可惜他俩人小力薄,帮不了那么多人。
冬青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怪不得他师父一门心思想要为主公办事,都顾不上自己其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
实在是主公的治下之人生活太好,而师父也是个心善的,希望百姓都能在主公的庇护下活着,不比在这些不将人当人的权贵手里讨生活好太多了么?
冬青一脚踩在湿烂的泥土上,细碎的叶片就随之沾在他的鞋底。要是一不小心剐蹭到了枯草,那可就不得了,上面的霜雪会纷纷扬扬地洒下来,掉在鞋面上,迅速消融,很是冻脚。
他走得小心翼翼,却听到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他惊喜道:“孟先生!”
面前的那一行人正是一同前往山蛮这儿收药材的孟百泉,几位大夫本来不是在一块研究瘴气疫病,只每隔一段时日会一起来开个研讨会,结合一下彼此的研究成果。
现在遇上了,倒是可以一起走过去。
几人谈论了一下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见到的惨死百姓的事,不免心情有些沉重。
此地到底是敌人的地盘,他们说话也只是点到为止,并未多言。
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时,好几个穿着兽皮的蛮人从山林里钻了出来,身上还背着几只竹编的大背篓。
里面有兽皮、药材还有丹砂一类的东西,都是山林中才会有的产物,蛮人们在这山野之中深居简出,比起他们亲自采摘要方便许多。
为首的那人名叫阿秀,说着一口蹩脚的汉人官话:“下回你们再来,最好是用盐糖还有铁锄这些跟我们交换。”
冬青想问一句为什么,却被他师父拉住制止,由孟百泉前去和对方商谈,答应了这一要求。
交易在缄默不言中进行,显得有些压抑。
蛮人们见这些汉人很痛快地接过了货,没有和他们讨价还价,给钱的时候也很利索,面色缓和了不少。
阿秀好心地提醒他们:“没事不要再往山林中来,要是你们还想交易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了。”
孟百泉拱手道:“多谢这些小兄弟。”
双方交易结束后,彼此就分开了。
等回到山脚,冬青踩了踩冻得有些发僵的双脚,问出了憋着心里的疑惑:“他们怎么不要铜钱了?”
孟百泉不由长长叹息一声,解释道:“北方战乱连绵不休,很多士族举家南迁。他们到了南方之后就开始圈占‘无主荒地’,可这其中的很多山林和沼泽都是山越世代所居,所谓无主只是没有士族和朝廷把控,故而彼此冲突不断。”
冬青的师父开口:“我听说因为山越人不属于朝廷管,所以他们被抓了之后,士族就可以直接将这些人压做奴仆,可是真的?”
孟百泉颔首。
冬青闭了闭眼,怪不得他刚才觉着那些山蛮看他们的眼神有些古怪,要不是他们的交易早就开始了,而且自己这一行人待他们又很是诚恳,还教他们辨认过伤药,救治过他们的一些族人,这交易还能不能进行下去都要两说。
孟百泉:“秋收后,官府出兵以讨伐不臣为由进山清剿山越,而山越则利用险峻地形突袭。矛盾冲突太大了,有些山越人干脆断了跟汉人的集市往来,有些则不能。”
冬青听得头疼,心里也很难受。
“在前朝时,有些蛮首归附汉人朝廷,被授予封邑与官职,世袭家中领地,同时也成为了世家清流。比如出身荆襄蛮的江氏,吴兴一带的山越豪强竹氏,这些成功汉化的山人蛮人在汉人和山人之中就起到了润滑的作用,以减少双方之间的摩擦和纷争。”
师父敬佩道:“孟兄懂得可真多。”
孟百泉谦虚道:“哪里,不过是因为我出身于南地,自小在这长大,所以知道得多了些而已。”
他又开口:“其实要同这些人交好,也还是得从他们身上的病症顽疾出发。”
师父问道:“孟兄有何高见?”
孟百泉:“谈不上什么高见,只是我研读地方志,还跟一些山人打过交道,所以心里有点主意。像是你我如今研究的瘴气也是他们所要忍受的病痛,还有沙虱病、水毒等,若是我们能想出办法治疗,那些山人就不会是将咱们视作仇寇。”
冬青心想,这就是他们现在所做的,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儿啊。
*
风和雪的呼啸声就像是尖利的哨子,呜呜地朝着北方席卷而来。空气之中也仿佛多了无数把钝了的刀子,刮过毡包、刮过枯草、刮过人和牲口裸露的皮肤,留下一片生疼的麻木。
天上飘的雪是一团一团的,扯絮撕棉一般横斜着砸向地面。
南若玉蜷缩在毡房和皮袍里,要靠着烤火才能苟命。
碳盆里的红薯已经被烤得焦熟,南若玉一边伸手扒拉,一边被烫得直捏耳朵。
方秉间看得好笑,开口道:“怎么自己还伸手去抓?你是无情铁手吗。”
他抬手,拿旁边的夹子给夹出来,小心翼翼地裹在油纸里面。
南若玉狡辩:“我刚才走神了,没注意啦。”
方秉间轻轻嗯了声,拿着手帕准备给黑不隆冬像是碳一样的烤红薯去除外皮。
南若玉嗐了一声:“用不着这样讲究。”
他去伸手接过来,没有立马吃,先放在掌心中暖暖手,左手嫌有些烫了就倒腾到右手,右手嫌烫了就放左手,来回折腾。
方秉间瞅了眼他白净的掌心,都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待会儿他的手会因为撕皮撕得有多黑。
“北方的冬天真是好冷啊。存之,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几年冬天更冷了。”南若玉挠挠脸蛋。
方秉间:“有些体感,估计是到了小冰期。”
所以在粮食不够的情况下,胡人必定会南下劫掠。其实南若玉占领了北方草原也好,对底下这些牧民也是好事。
他们要么在寒冬里冻死,要么跟随着将领出征,死在战场上。哪能如现在这般,在大雪封冻前就已经攒到了足够多的粮食和碳火,安安稳稳地越过这个冬日。
偶尔还会有小吏去各个部族看看有没有老弱病残需要帮助,争取做到不饿死人冻死人。
这些人若是没了能够帮衬的家里人,就会被接到官府救助的地方来住。
说实话,就算是在和平时候,饿死冻死的百姓都有不少,他们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所以这天下有许多百姓朝着幽州、并州而来,其实还要加上一个雍州。
雍州明面上不是南若玉的地盘,可实际上,早在洛州发生旱灾那年,他就派姜良和容祐在那儿建了一年的工厂,各郡遍地开花。
工厂有跟虞氏合伙,但是大都为南氏的产业,里头做活的人很清楚自己的主公到底是谁。
而且杨憬如今就待在雍州,要拿下它也不过是南若玉一句话的事。
侍从前来禀报:“郎君,刘先生求见。”
南若玉捏着红薯的爪子顿住:“快请他进来吧。”
他又嘟哝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中原这会儿应该是过新年的时候吧,没想到刘长风竟然这么敬业。”
方秉间默默放下了手中正在翻看的公文,替刘长风说了一句公道话:“他是情报头子,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呢,有些事可拖不得。”
南若玉一想也是,委委屈屈地说:“怎么就不让咱们穿越到太平盛世呢。”
人人都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向签到系统许愿,下次一定要让他在太平盛世里享乐。签到系统懒得理会他这种厚颜无耻的要求,并又丢了一个任务在他身上。
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卓已经进来了。
南若玉是个不拘小节的,当即就拉着刘卓坐下,让他不必在意那么多的礼节。
刘卓不喜欢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主公,诸侯王现在已经将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吗?不过这事儿南若玉心里已经有些预料了,他想要抢走杨氏的江山,他们不恨自己才有鬼呢。
寻常老百姓一个村儿为了一条河都能操起家伙就去干架,大雍的天下又何止是一条河。
“根据探子得来的情报,我们可以知晓贤王已经在暗中联络其他地方势力,打算先来铲除咱们。”刘卓面色不是很好看,“或许少有势力会一口答应,但至少坐上观壁,等着那些诸侯王来打咱们的应有不少。”
南若玉笑了下,他是被气的:“那他们是什么理由进攻咱们呢?我南氏在明面上还是他们大雍的臣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合乎法令的。”
刘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只要说您先前听从了伪帝的命令占据并州就是。那些人只是想寻个由头进攻咱们,不是非得要多正当的借口。”
南若玉揣起了手,眉头微皱,这样一来的话,他们这里就要面临多方作战了。
跟胡人那边的战役才只告一段落,听闻现在司州匈奴和西边的鲜卑已经宣告停战,要是这会儿贤王他们派人来进攻的话,以鲜卑跟他们的仇怨,对方会不会趁虚而入还真说不定。
他问刘卓:“依长风之见,可知道有哪些势力会答应那些诸侯王进攻咱们?”
刘卓沉吟:“别人不知晓,但是跟幽州接壤的冀州王州牧多半会答应。一是他们家中本就有女眷跟诸侯王有姻亲关系,杨氏执掌天下,他王州牧才能过上醉卧美人膝的好日子。二是幽州和冀州离得太近了,他也畏惧幽州铁骑,担心您下一个攻打的就是他。”
“属下知晓他的性子,猜忌多疑却骄傲自负。一旦将主公当作敌人,必定会出手。”
一直在侧的方秉间等他说完,才出声道:“刘先生,诸侯王那里是上下齐心吗?”
刘卓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道:“当然不是。”
但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能从这话中反应过来方秉间的意思。
“要是离间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计谋,主公应当也知道徐州一战,贤王和端王在阵前还出现了点儿小摩擦。”
刘卓说这话还是给他二人留了点委婉的小体面,那摩擦何止是小,二人差点儿就要一刀两断。
南若玉捧着红薯,觉着自己像是捧了一只瓜。他当初一心只关注自家这边的战局,听了徐州的战果之后,惋惜了一下赵氏叔侄,便没再多做关注,没想到诸侯王还闹出过这档子事。
他吃惊地说:“这不是闹着玩吗?大敌当前竟然还闹起了矛盾,他们不要命啦!”
刘卓也觉得好笑,但偏偏现实还真就如此,既滑稽又讽刺。
“贤王经此一遭,定然会想方设法收拢兵权,不让军中再出现两个人的声音。”方秉间自然而然地接过话茬,“端王恐怕也存了同样的心思。不过可惜端王身边没有大将军的帮助,咱们就只能让他小心点了。”
南若玉搓了搓手,嘻嘻笑道:“唉,他们将我们当作敌人,而我们却要巴巴给人家送情报,咱们这样的良善人可不多了啊。”
刘卓抽了抽自己的嘴角,怕自己因为主公的无耻而笑出声。
-----------------------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0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