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年春,京城的雪开始缓慢消融。
坟头草开始冒芽的伪帝所兴建的园子可惜落了荒,本来要拿来用捶丸的场地已经遍地都是疯涨的枯草,流民们像是一只只灰扑扑的耗子一样躲进去,在犄角旮旯中躲过这个寒冬。
然而这处荒园却于某日突然多了几个不速之客。
藏在里面的流民被他们直接杀光,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端王嗅到血腥味,微微颦起眉:“人都杀干净了?”
侍卫跪在地上:“回王爷,都死了,应当没人会偷听到咱们的谈话。”
端王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并未对那些流民的死生起太大的波澜,他反而是对自己手下这些探子们带来的情报更为在意。
“大将军董昌真是我那位好皇叔的人?”
一个探子开口应道:“回王爷,此事千真万确。当初伪帝在世时,他二人就有所勾结,不然那董昌为何要背叛伪帝呢?绝不可能只是因为伪帝活得快要众叛亲离这样简单!他们还私交甚笃!”
另外一个探子也接话:“是啊,王爷,这几日京畿防务一直在调动,禁军统领也跟着频繁更换,贤王府深夜进出的人更是属下亲眼所见,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贤王要对幽州南氏动手才做如此防备!明日宴请你的午宴说不得就是鸿门宴啊,王爷!”
端王面色阴晴不定,他的心头终于凝结成化不开的寒冰,眼神里迸发出怨毒的光。
“我的好皇叔果真‘忧国忧民’,他总爱骂我们几个兄弟自私自利,不为这天下考虑。他倒是好,先把自家人给手起刀落了,自己就当他的大雍忠臣。我看是一心为了争权吧!”
他怒火滔天,就更加不可能在明知道明日那场宴席是个陷阱的时候还钻进去了。
端王将一口牙都快咬碎:“今夜我们就逃。”
侍卫们跪在地上,齐声应道:“是——!”
然而端王一行人在深更半夜,月黑风高逃亡之时,埋伏已久的甲士却在端王府宅外如潮水般涌出,齐齐围住他的住所,刀剑出鞘的寒光让站在门口的端王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贤王从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我的好侄儿,你这大晚上的是要去哪啊?”
端王看见突然出现的皇叔,围得密不透风的甲士,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瞬间沉入谷底:“你、你为何会知道我今夜的行动,难道是我的人之中出了叛徒?!”
贤王冷眼看他发疯,悲悯般地说道:“我的好侄儿啊,你还是低估了百姓。”
“原本我是不知道你察觉了我的意图,不过呢,在下午的时候,突然有个脏兮兮的流民来到我的府中,告知我你今日在伪帝废弃园子里密谋一事。那少年也是个可怜人,亲娘生了重病在里头歇个脚,谁知就被你给杀害了。你看看你,做事何必做绝呢?要不然他也不会拼着丢了命的风险也要你死了。”
端王愕然失色,张口欲言,却只发出一声喑哑。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百密一疏,败在一个从来不放在眼中的蝼蚁身上,这叫他怎么接受这一现实!
贤王好笑地望着他:“侄儿啊,你就安心地去吧,往后皇叔会在逢年过节时给你坟头敬上一杯好酒,也不枉你来人间一回。”
端王收起了惊诧的神色,哈哈大笑:“成王败寇而已,你以为我会对你求饶吗?杨岱,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以为我就不会对你留后手?”
“你想杀我,要的不就是我的兵权么,可我就是今日死在这儿,也不会将兵权交到你手上!”
贤王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撕破伪装的阴冷狰狞:“你做了什么?杨渊!”
被质问的端王懒得回复他,直接带着人往外冲,长剑朝着贤王而去。
“拦住他!留下活口!”贤王暴虐的命令下达。
箭矢开始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呼啸,却只是朝着端王的几个心腹下属和随从们而去。
端王到底是舍不得自尽,最终还是被贤王给擒住了。
贤王冰冷无情地再次质问:“你做了什么?”
端王哈哈一笑,说:“我将兵符交给了我的长子,命他带着兵队离开回封国。大军下午就开拔离开了,你就算追上去又有何用呢,我手下的军队只认兵符不认人,你是拦不住他们的。”
“况且,我杨家子嗣性情一向凉薄。我儿没有蠢到以为把兵符交到你手中就能活下来,所以不会为救我而放弃兵符。哈哈哈哈,杨岱,你的一切谋算都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笑得肆无忌惮,眼中的泪水都泛起来了。头发也在打斗之中散开,狂乱地披着,活像是一个疯子。
贤王在一怒之下,拔出下属的长剑,直接捅进了端王的心窝,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冷血残酷得仿佛不是杀的自己的亲侄子,而是一只鸡。
站在一旁的士兵,包括董昌在内眸光都有了微微的变化。
贤王这人手段太毒辣,太迷醉于权利,坚信只要权利掌控在手中,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
南若玉还在镇远州坐镇,在当地看着城池一点一点地修建起来,批阅等雪消融后就春耕的文书,就听见端王身死的消息。
他写字的毛笔微抖,手下就突然多出了一个毛毛虫一样的横线。
此刻他顾不得这点污渍,震惊地问:“难道我们的人没有把消息递给端王的探子么?”
刘卓道:“给了。”
他将端王身亡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于南若玉。当天夜里闹出来的动静其实很大,他们在甲士中也安插有自己人,所以也听到了些消息。
再根据其他人打探的,拼拼凑凑也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南若玉啧了一声:“那端王还真是死不足惜。”
刘卓也在心中为那些可怜百姓的遭遇而感到惋惜:“善恶到头终有报。幸而端王临死前还留了一手,没让贤王得逞。”
不过他今日前来却也不是为了说这个的,暂时止住了关于京城那边争权夺利的话头,又同南若玉道:“主公,大雍境内又有羌人起义了。”
这个又字用的就很巧妙了,因为羌人不是第一回闹起义了,一年之中最少也要来个两次。
但话也说回来了,要不是被压迫得活不下去,他们也不会冒着性命威胁反抗大雍的统治了。
这支流民军的首领名为骨利哲别,少时被掠至荆州为奴,在当地士族的手下当佃户,长得十分健壮,还非常有胆量,曾经还有过进山打虎的赫赫威名。
南若玉听到这里,觉着有点儿耳熟,眼神不由得向一边瞄去,看到了屈白一。
他这位武师傅朝他谦和一笑:“都是年轻时做出的鲁莽事迹了,打过两只大虎两三只幼虎,不值得一提。”
南若玉默默收回了目光,心说虎虎真可怜,怎么人人都要打虎虎立威扬名。
刘卓也忍不住笑了,他继续往下说,这个羌人首领雄武又善骑射,所以同他交好的人也很多。这也是为什么此次起义,他振臂一挥就有那么多人云集响应。
这支流民军比许多人想象中的还要悍勇,竟然只用了短短一旬的时日就占据了大半个荆州,又宛若排山倒海,直捣洛州,将洛州南边的领土也给占下。
骨利哲别运气好,当初在士族手下耕种时,被人家看中,幸运读过几本书,了解历史。他知晓自己这种宛如风中飘零叶子一样的流民军独木难支,很容易被各方势力给剿灭。
于是他转头就去投靠司州建国的匈奴单于,奉对方为主,勉强有个名正言顺的旗号,不再是从前人人喊打流窜的一支乌合之众。
尽管骨利哲别治军严苛,手段暴虐,而且他对汉人手段也很残酷,但是因为他对羌人很好,领兵又有才能,所以他手下的士兵都心甘情愿跟随他。
南若玉叹道:“果然乱世出枭雄。”
刘卓也道:“虽然洛州、荆州有一大半都落入胡人之手,但此事对咱们而言却不算是坏事。洛州旁边就是郑州所在的京城,两州遥遥相望,假使贤王有所行动的话,骨利哲别可不会介意去捡这个现成的便宜。到时候,杨氏皇族才是真的彻底颜面扫地,收都收不回来。”
南若玉挠了挠下巴:“贤王应该也算是腹背受敌了吧,现在就郑州、冀州和他从前的封国豫州牢牢掌控在他手中,其他地方都是别人的。他想要合作打咱们的想法没戏了。”
刘卓也喜笑颜开:“是,主公如今只需要防备冀州的王道就行。”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必要时,主公还可主动出击!”
南若玉沉吟片刻,道:“你我还是得防着贤王,也到了该离间他和董昌的时候了。”
*
大抵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南延宁,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人,在过年时终于将自己的婚事给定下来。在今年秋他就要成婚,六礼也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
总算是解决了自己的一桩人生大事,他家里人从上到下都松了口气。
南延宁在干活时都有劲了不少,今日还将很久之前就说的将办报纸分刊这事提上日程。
如今的报纸更偏向于严肃时政,记载的都是官府发布的政令大事和各方的歌功颂德,就连连载的故事都是更偏向于教化的。这样的报纸同时也备受众人关注,售卖范围也更广。
毕竟纸张和印刷都是有限的,购买力也不是局限在上层。百姓们成日忙于耕种、干活,大字不识一个,哪里有心情和闲暇时候去读报。
不过,因为报纸上能够刊登广告,不但没有往里头砸钱,反而还小小地赚了一笔,可以由着他们造作。
现在他们要捣鼓的报纸分刊也不是和之前那样面向广大群众,而是挑选了特定的人群投放。
其中就有关大夫们的医术、墨家机关术、还有道家的各种“法术”,是为了集百家之长、探讨学问的。
其实他家阿奚还想办个旅游栏目,让大家在走遍山河时刊登自己的见闻,祖国的大好河山去都去了,看也看了怎能不将当地的风土人情书写下来呢。
就如之前他第一次去他爹南元的书房时,听过的那本类似于地方志的书籍。
只是可惜现在山河破乱,各地都动荡不安,百姓们都处在飘零之中,这会儿有谁敢冒死四处瞎溜达啊,不要命啦?
所以这个想法只能遗憾地暂且放下,先准备其他的再说!
负责组织这次的编辑过来问南延宁:“南主编,你说会有人来咱们这儿投稿吗?这时候他们自家的学识都是要捂着当传家宝的,又岂会公示给其他人?”
又不是人人都像他们主公那样大方!
不过仔细一想,今后这天下都将会是主公的,他传给所有的百姓,百姓们的也是他的,他为什么不将各种法子和方子宣扬得到处都是?
其实哪怕是有这样觉悟的帝王也在少数,许多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哪怕是皇帝也更想将好东西留给皇家。
进了官府的东西,成了官府的技术,你还想拿去自家用?做梦吧你!
南延宁道:“一次两次可能不行,但是多来几回他们就忍不住了。大不了咱们就一直刊登阿奚给的那些医术、机关之术。”
“忍不住?”编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南延宁没有做过多解释,因为编辑不是那些医家、机关术传人,所以体会不到他们对正统的坚持。
这种学术上的探讨是最要命的,试想一下,对家把自己的学术刊登在报纸上,奉自己为正统,其他统统都是异端垃圾。假如未来再像现在这般发生战乱,他们自家的藏书学术都在动乱离丧之中损毁、失去,然而对家的却保存完好。
将来后人挖掘出来这些事迹,还要连连赞叹,对,是的是的,就是对家那样思考得,果然,他们才是真正的医学/机关术/道家天才啊!
一月之后。
“撕拉——”一声,报纸裂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十分清亮。
“背离古训、随意改方,简直是偏离正统!哪里能投稿登报,老夫要写信痛斥这些无知庸医!”
“拘泥古方是墨守成规?疗效不及你们?你祖师爷是神农本草学派?哪里来的无知狂悖小儿!真是气煞老夫也!”
与此同时,争论机关的报纸内容却要温和许多。
不少机关家的匠人都是凑钱买的报纸,他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这个技术确实能够制造更复杂的机械、更坚固的工程。”
“实在厉害啊,从未想过竟然还能这样做,想出这个机关的人简直是天纵奇才。”
这段时日,其他几家也发生着大同小异的境况。
有咬牙切齿,撸起袖子写信去回斥的。也有置之不理,打算下回再来看看的。也有对上面的内容非常赞同的。
像这样抛出一个点子,各方来信刊登,然后总结的事,负责报纸的部门还会继续执行下去。
搞学问不能闭门造车,大家伙要进步就得一起讨论嘛,藏着掖着做什么?
背后主使南若玉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不过报纸分刊这事其实还不算落下了帷幕,在民间也或多或少引起了一些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