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了,谁去治理呢?当地要怎么发展经济呢?怎么让百姓认为他们在自己的治理下比在大雍的统治下日子好得多呢,这些都是要执政者考虑的事情。
如果当地的豪强再勾结某些愚昧无知百姓一起作乱,他刚打下来的土地除了给自己带来一堆烂摊子就没有别的用处。
甚至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生和人才们都会受到伤害,好事也会变成坏事。
这一点在雍州时已经发生过了,当初分田地的时候就出了各种问题——豪强们不愿意分地,就对官吏们搞什么刺杀、下毒、陷害……
他们杀得人头滚滚都还有人不死心不后退。
要不是当地南若玉已经扎根很久,而且还有他外祖家、杨憬在那儿坐镇,恐怕雍州的乱子还真不好处理。
平州的话应该要好些,因为当地是货真价实的地广人稀,整个平州加起来才两万户人口,胡汉杂居,其中八千守军有将近七成都是鲜卑士兵。
所以当地的豪强除了慕容氏,其他的都只能称之为小士绅,根本不能和中原的世家相提并论。
他们烦恼的也只有怎么让它繁荣起来这事儿。
辽东纬度高,冬季严寒漫长且降雪量大,冻土广布。所以之前很少有开垦黑土地的,不是他们不喜欢黑土地,不愿意在这上面种植或是不知道黑土地的价值。而是耐寒的作物不多,只能精心打理种植个一季出来。
而且土壤之中也有冻土以及肥沃黏稠的土,以当地人的农具水平还不足以支撑他们开垦种植。就连南若玉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是到了明清以后才开始满足当地的耕种需求。
现在他们倒是没有这个苦恼,南若玉他们手中有着封建王朝最顶尖的农具,有些铁器农具甚至到了现代时仍旧在使用。
另外大雍及以前的王朝不乐意发展平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当地为边疆,总是会被少数民族南下抢掠或占据领土。而且从当地往中原运输粮食,要么翻阅山路,要么经历海上风险,对时下的运输都是很大的挑战,投入远大于收益就会使得中原对此缺乏开垦的动力。
不过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及了,他们的海船很厉害,走海陆不算大问题。要是蒸汽机、内燃机研制出来之后,运输方式就更加不成问题了。
方秉间揣着手,轻轻笑了声:“正好秋收快到了,有些学生不需要帮着家里收粮食,可以去平州实习历练一番,暂且让他们过去安排平州的事吧。”
南若玉觉着这个主意实在是妙极了。
他掰着手指算好处:“离得近,扎根的豪强不多,简直和当初的并州一样,很适合给这些小年轻们练手!”
方秉间见他心里有数,又问:“那位慕容无疾,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对方来了菖蒲城之后就很自觉地哪儿也没去,明明谁也没有要圈禁他自由的意思,但对方就是成天待在小院子里喝闷酒,仿佛自己一生都要蹉跎在方圆大的地方。
南若玉冷笑一声:“进了我的地盘,还想当个富贵闲散人,门都没有!”
这种好事儿他想都不敢想,凭什么让对方给占了,简直异想天开。
方秉间哑然失笑,他就知晓南若玉会是这个想法,所以想给对方提个醒。那慕容无疾待在院子里喝一天的酒,就会少干一天的活儿。
南若玉深思熟虑:“不能因为他们投降就给这些人什么优待,对咱们军中的士兵也不公平。当年胡人不是也有投降我们幽州军队的么,他们还不是进了劳动改造营。那么这些降将肯定也得去一遍,只是他们投的快,可以少干点活儿。干完就给他们分田分地。”
“至于慕容无疾么……他也有劳动改造,只不过这劳动不是种田、建房子和修路这么简单!”
“哦,那他干什么活儿?”
“去雍州,防备司州的匈奴和西北的鲜卑。”
慕容无疾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现在可是降将啊,降将也能有领兵的待遇?
不应该是把他圈养起来,至多偶尔放出去透透风,然后蹉跎这一生么……
前来通知他的书吏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慕容将军,您没听错。我们郎君说了,降将一般都是要去劳动改造的,您再去帮雍州屯田的百姓们秋收,防着胡人作乱就行了。只要攒够了工分,你就是咱们雍州铁板钉钉的大将军了,之后也可以领兵作战。”
慕容无疾很想问一句,他现在去雍州领兵和之后领兵有什么区别呢,是之前他见的那孩子在找他寻乐子么?
不过他倒不至于问出这种蠢话来,那天和南若玉见过面之后,慕容无疾也发觉了,对方是当之无愧的少年英才,堂堂正正的雄主。
明明对方的年纪只和他长子一般大,而他长子弱小得还要生活在父辈的羽翼之下,对方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能够庇佑一方百姓。
既然对方是真心实意打算启用他,而他也正好不愿意当一个废人……
于是慕容无疾拱手,郑重道:“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慕容无疾一家老小从平州来到幽州时,却得知他们的老父亲已经接下了主公的任命,雄心壮志地奔赴雍州干活去了,往后说不定还要去打鲜卑建功立业呢。
只是同族间自相残杀,他们也都习惯了,没什么太大的表示。
只是对方没等全家团聚就离开……众人茫然不已,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来大家伙都还以为重新见面会有执手相看泪眼的场面呢,妻妾们还特地把自己捯饬了一遍。
宋蹇还算了解自家主公的性子,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他们主公干得出来的事。
只是一众家眷都还惶惶不安着,算不算是他那位好主公给他留了一个烂摊子呢?
宅院中,慕容无疾留下的老仆为他解了围。
对方还有点良心,没有真把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甩给宋蹇。
老仆道:“夫人,郎君娘子们,家主让你们且先在这个宅院里安心住下。若是闲着无聊就在这菖蒲城到处逛一逛,玩一玩,不要胡思乱想,他这儿一切都顺利着呢。”
说话间,他还给慕容无疾的夫人递了对方写的亲笔信,众人交相传阅,确实没了慌乱。
既然他们没有被软禁,有这样大的自由,其实也说明了现在的状况没有那么糟糕。
慕容家的小孩们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害怕了,脸上也都显露出笑容,妻妾们安了心,捏着帕子的手稍微松了松。
老仆又道:“菖蒲城这儿还有不少书院,男子的,女子的皆有开办。家主命奴告诉几位郎君娘子,要好生准备功课,待秋收之后就送你们去入学。”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慕容家的小孩们听了这话后,立马哭丧着一张脸蛋。妻妾们笑开了花,能读书好啊,读书就有前程了。
就连宋蹇都忍俊不禁,觉着这菖蒲城还真是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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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改一下bug,守将其实只有八千,前文写了两万不合理。
实际上魏晋时期的平州只有一万多户人口。
第113章
平州,各个郡县的城中。
年轻脸嫩的学生将手给揣进袖子里,等着门一开,百姓们就鱼贯而入地进来登记户口,这时候是他难得的一点儿清闲功夫了。
平州城这边的秋收要晚个几天,趁着这会儿功夫估摸着就能将各大城池里一大半百姓给登户了。
但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啊。
来之前学生是不屑一顾的,心说不就是登记个名字么,轻轻松松搞定。
来之后——
“老丈,可否将你的名字再重复一遍。”
“啊?大人,俺的名字就是&%#¥啊!”
身旁听得懂当地方言的书生都被他们拉过来当壮丁,在一侧重新说了一遍。
学生这才恍然大悟,憋屈地将这些字给一一写下。
太难了,真是太难了!单是名字和发音对不上这种交流就十分痛苦,原来小吏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职位,没个养气功夫和能耐确实是做不长久的。
……
另一边,跟在将作掾史身边实习的学生还在苦哈哈地跟着上司四处踩点,他们要琢磨可以在城内搞什么样的建设,修建怎样的房屋过冬,然后在百姓秋收过后可以搞以工代赈了。
这样既能给百姓们增加点粮食以度过寒冬,他们也有钱买些碳回去保暖,又能帮助当地建设城镇,促进平州各地的发展,一石二鸟。
他这样跟着上司勘察地形,研究人口密度,还要明确工程规模、工期和技术标准,同时预判可能会出现的问题。这一切结束之后还得上报审批,筹措经费,要不是当年算术学得好,遇到这样的状况他指定得麻爪了。
还是少年郎的学生摸了摸眼下的青黑,觉得自己快要长出大人才有的胡茬了。
是谁一点也不在意算学,说它一点也不重要啊?这些人真该自己搞搞工程了。
至于后面的人力调配、物资筹措就不归他们管了,这位实习生勉勉强强能够松口气。
他和自己正在宣讲政策的同窗擦肩而过。
“没错,所有荒地、无主地、没收地,全部收归官有,然后分给没有地的。你们百姓的地也要登记在册,第一年的话会减免赋税。等明年就会给大家发放耐寒的良种作物种植!!”
有百姓问:“大人,就是从幽州传来的那种高产良种吗?”
听说那些粮食作物亩产可高了,还不怎么挑土地,味道很是不错。其中有个叫红薯的尝起来还有甜味,比米里面的甜味要甜得多!
他们好些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尝过糖,买不起饴糖,也舍不得拿小麦去做麦芽糖。听到幽州那边能吃上带甜味儿的食物,不知道有多少人心生羡艳。
之后那些耐寒的高产作物传到了平州,但只有部分人能够耕种,大都是官吏和有钱的士族,普通老百姓最多远远看着从土地里种出来的是什么模样的食物。
宣扬政策的学生赶紧点头:“不错,幽州今岁的收成还算不错,尚有多余的两种匀过来给大家种。只要你们来官府好好登记了户籍,遵纪守法,自然就会有人将良种一一分给你们。”
其实幽州这么多年也并非完全风调雨顺,但是官府有能力管控,百姓们自然也能安居乐业,还有余粮。
“另外,之后官府会安排你们修路修房子,不是徭役,不是徭役,不是徭役!是花钱去雇佣你们去干活儿。”
百姓们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地说着:“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不干白工,倒给咱们钱?”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他们从前可是想都不敢想,莫不是今日误食了毒菌子,脑壳开始发昏了?
然而这个一看就是士族出身的小郎君还在不厌其烦地讲述着各种政策,口干舌燥了都在说,之后还会专门安排戏剧表演给大家宣讲,看得出来他这话十之八九是真的。
要是假的,他们何德何能被人这样大费周章地欺骗啊?那些士族们欺负他们时可是从不讲任何道理的,连跟他们见面都是鼻孔朝天的模样,哪会特地来哄骗他们。
幽州过来的学生们不知道百姓们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他们已经深刻地发觉了当个负责人的好官儿可真不是什么易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若是他们不一步一步地走上高位去,就难以知晓百姓们真正的困境,哪怕是当了大官也不能抓到地方、中央真正的政策痛点,无法造福百姓。
所以实习并深入基层是幽州当官的必经之路。
一想到他们现在只是初步实习,再过一年考完试就会该升学的升学,该上岗的上岗,到时候可就不只是一两个月这么简单了。
他们都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百姓们看向他们,全是迷茫无知,懵懵懂懂的眼神,多数人什么也不懂,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些人衣衫褴褛,过得也不怎么富裕,如果他们这些当官的再鱼肉百姓一些,大家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加艰难可怜。
众人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免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
秋收结束了。
冀州州牧王邈忽然感受到了时日上的紧迫性,他的身后就仿佛正有只无形的大手正在追撵,一旦将他给抓住,就会死死扼住他的脖子,让他再也无法挣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