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他们这个冬日没有选择在村寨里面猫冬,因为一直来向他们购买药材的汉人大夫突然又拜托他们挖些山里头的石头,还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汉人行商。
族人们起先都是警惕和狐疑的,当地山越、俚僚、苗瑶等土著和他们汉人之间的关系很差,尤其是北人南下之后,彼此之间的关系就处得更加紧张。
他们很难信任对方,若不是有华大夫和孟大夫这两个善心人做担保,恐怕他们会一口回绝这次的合作。
哪怕那位商人在和他们相处时,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这些山人脊梁骨还是炸起了汗毛。
但是接触了多次之后,阿秀及其族人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恶意,而且开采那些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的石头也确实能赚到钱之后,他们就渐渐放下了些许警惕心。
“反正没有咱们的族人带路,他们就不可能找到村寨之中,不必太过担忧。”
南方地形复杂,山高林密,瘴疠横行。那个商人和他的几个下属一看就是北人,根本不熟悉他们这些地盘,要想做什么坏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之前的汉人官军想要攻打他们,结果却因水土不服,补给困难,整个军队都很快就陷入泥潭之中,根本就没法继续进攻,只能草草收兵。
“哈哈哈,没错!没有咱们本地人,他们哪里能有安全的道路和水源……”
众人在一起窃窃低语,看见首领过来之后,赶紧收敛心神和动作,一副温顺的模样。
对方显然并不在意他们议论得热火朝天的事,反倒是深以为然地开口:“我们确实要同那些汉人合作,这样咱们得到钱粮的渠道才不会断掉。”
“咱们村寨和隔壁村寨不同,”首领冷笑,“隔壁那些无耻竖子刚好占据了一块盐田,有盐可以吃,还高高在上地加价卖给咱们,一点儿也不在意咱们的处境,反倒是过来指责我们村寨为何要同汉人合作。”
“既然他们不仁,也不能怪咱们不义。”
村寨中的人都气得捏紧了拳头,想到那些人得意的嘴脸,就显得义愤填膺极了。
就算是他们这些南方土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部族、村寨之间往往存在着世仇和竞争,否则华白敛和孟百泉也不会幸运地和他们有了合作的机会。
“阿秀。”首领喊了声这次起头的人。
阿秀一个激灵,连忙跑过去,垂下脑袋,十分恭敬:“首领。”
南方山林的土著社会结构其实还很原始,仍旧处在奴隶社会之中,首领的地位很高。
首领道:“汉人狡诈,你们在和他们合谋时,也依然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千万不可被他们给蒙骗了。”
阿秀露出一个稍显轻松的微笑,他安慰道:“首领,请您放心,我知晓汉人不怀好意,一旦他们露出一点儿要对咱们动手的苗头,我就会带着山民们回到村寨,再不和他们交易。”
首领颔首,夸赞道:“还是你小子机灵。”
……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暗中标好价格。”秦何念叨着这句话。
冬青也跟着琢磨了两遍,微微惊讶,忙问道:“秦先生,此话是何人所说,竟蕴含着难能可贵的人生哲学呢。”
秦何眨眨眼:“我也是从主公和方郎君交谈中无意间听得的,觉得很有道理。人么,总是不要以为自己占到了便宜,殊不知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冬青有些迷茫:“秦先生,我有些看不懂了,咱们这回不是纯粹在帮助那些山民么?这是对他们有利益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哪里有坑啊。”
他可能真不是当商人的料吧,反正此事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那些土人会亏在哪。
秦何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现在我们只是在他们那儿买点东西。我们现在带去了先进的布匹、盐、糖,甚至你们炮制的药材可以让他们免受痛苦,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谁还会愿意去过先前那样原始的苦日子呢?”
“后头我便让他们给我种植一点东西。他们很快就会学习从土地上获取东西,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依靠采集。但是种植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矛盾,汉人所经历的,他们也会经历一遍。此时是上面的首领、土司对他们的压迫,但他们习惯了,所以会一直忍让。但是假如有一天,他们发现汉人的日子过得比他们好了呢?只要是人,就会生出反抗的。”
他只是在平静地叙述着一个事实,冬青却遍体生寒,仿佛脱去了一身的衣服置身于这冬日之中。
第一招就已经够恐怖了,这是要逼着山蛮不得不和他们交易,第二招更是撅了他们统治的根基。
这个计谋恐怖如斯!连他都看不明白,得让秦何来解释,就更不要说那些一无所知的山蛮了,连他们的首领都会沾沾自喜吧。
*
草原之上,马蹄踏碎的苇草还保持着倾倒的姿态,每一株都被冰壳封印,在朝阳里折射出幽蓝的寒光。
冬日的太阳升起得很晚,照下来的光也是颓靡的,洒在一排排砖瓦房上面,照耀着屋檐下结出的一层层霜寒。
去岁之前,临河的两岸都还没有房屋,如今却一排接一排地垒起,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冰河之上有人正在嬉戏,因为那些冰结得很厚,所以就连孩童也敢踩在上面滑,让自家胖大的狗子拉着木板牵引。甚至还有些亲密的伴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冰嬉,笑声快活又清亮。
不过今日冰嬉的人不多,他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跑去军营看热闹去了。
往常军中是不许寻常百姓窥探的,但今日好像是几个将军一起在军中办了什么个比赛,所以允许大家去围观。
木头台子早就给搭好了,一层垒着一层,可以让人坐在高处观赏下方的场景。本来大将军阿河洛就是允许所有百姓一起来看的,与民同乐嘛,他是不介意的。
但他的狗头军师及时阻止了他:“将军万万不可!”
对方详细解释了一遍届时来的人估计会有多少,要是挤得不像样子,甚至还可能会发生踩踏的事,好事都要变成祸事了。
军师是跟着上过战场的,当然很清楚人群一乱是个什么样的场面,战场上的逃兵就已经给出他们极为深刻的教训。
好在阿河洛是个善于纳谏的好上司,当即便不耻下问:“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军师就建议他尝试收费,他们俩都是南若玉的忠实拥趸,这个比赛活动本来就是学的对方,这会儿连模式也一并照抄过去——
最重要的就是进入许可的门票,还是分等级式的门票。富户和寻常百姓可以坐的位置不同,所以收的价钱也不一。如此一来,就可以减少些人流量,赚来的钱还可以发给此次比赛的军卒,也算是给他们点儿奖赏了!
其次便是分流,不只是在一个军营之中举办这个活动,如此一来,人群自会分散而去。
阿河洛叹了口气,他本来是觉着临近过年,打算让百姓一同乐呵乐呵的,没有想到事情压根不会像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便按军师所说的做了。
这日来临之后,高台之上坐满了牧民,气氛热火朝天。
大家伙每年到了冬日能拿来解闷的根本就不多,要么是在毡房里聊天说话,要么就是看部落里的勇士摔跤,要么……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么些娱乐,部落的牧民们早就看腻了。
去岁是大家一起进学堂上课,虽然现在仍旧要读书习字,学说汉话,但是总算是能在繁忙之余喘口气了,他们能不激动么。
只见中央的草场之上,一左一右竖起两个巨大的网兜,它们和捕鱼的网很相似,只不过这俩都是四四方方的,而绳网似乎是用羊毛编织而成……
穿着浅绛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们入场,朝着左右两边的牧民们招手,大家也很给面子地发出喝彩和鼓掌声。这一习俗是从中原传入的,代表着欢迎和高兴的意思,草原上的这些牧民们也接受得很快。
然后是穿着鸦青色胡服的十几个汉子入场,照旧是引来了喝彩声。这些人大都是辫发纹身,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蹴鞠的规则在两队队员入场之后就开始宣告,裁判拿出鞠球,宣告着本日的比赛正式开始。
其实阿河洛这回就是试探性地办一办,他是万万没想到今日会这样热闹,简直出乎了他的意料——
欢呼如雷炸响。鲜卑人捶打胸膛,汉人振臂长啸,混杂成混沌而蓬勃的声浪。
后面还有趁机贩卖瓜果饮品的,可真是到哪都不缺做生意的人才,一瞬间就好像是把阿河洛给拉回了某个端午的河上泛龙舟。
不同于草原上的热气腾腾,闹闹哄哄,在幽州这边的运动显然要含蓄得多。
南若玉他自己在冬日也要练武,没法偷懒,于是他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赶紧把各种球类运动都给一一扒拉出来,让大家在休闲的时候也可以做运动,不要将大好的时光给浪费在被窝里了,这多可惜啊!
羽毛球、网球、排球、乒乓球……哪个不能锻炼身体?
要是你嫌这些运动量太大了,好好好,他就学着后世在小区里建那些太空漫步机、太极揉推器、扭腰器等等,给他们一个轻松锻炼的机会。
他自己顺带在报纸上宣扬宣扬久坐的危害,是不是该揉揉眼睛、提提肛,然后再多出来走动走动了。
课业、工作是做不完滴,身体可是你自己的,你们可要想清楚,是不是自己的身子骨最重要,别到时候发现一身的病痛,就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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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冯溢等老文人:主公点我呢[狗头]
第118章
凉州。
又一年过去了,他们西凉汉子的兵马仍旧未动。
张晏用幽怨的眼神望着自家老父亲。
张立胡须抖了抖,不去看家中臭小子哀怨的目光,他轻咳一声:“为父也没想到他们胡人这么没骨气,被打了,还丢了最大的一个地盘之后都不敢还手。”
他也想骂一句贺若佳挥是个懦夫了,可惜就算是他骂了对方也听不见。
张立还能维持着父亲的架子,语气和缓地宽慰他儿子:“别着急,莫看那些胡人现在还处在歌舞升平之中,其实他们心中肯定很着急。现在幽州已经拿下了北方一大半,成了当之无愧的雄主。你觉得以幽州那位的性子,会容忍自己身边自立了一个胡人国家吗?”
张晏摇了摇头,用肯定的口吻说:“当然不会。”
幽州都有一统天下的实力了,直接推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张立笑了下:“你都能想到的事,那些胡人又怎么可能会想不到呢?你可别忘了,在幽州起势前,贺若佳挥带领的鲜卑崛起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啊!”
张晏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叫他都能想到,哪有老父亲这样贬低儿子的啊。
张立:“所以,鲜卑和匈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幽州坐大的。”
张晏一惊:“那他们岂不是要合谋共抗幽州?”
“是啊,”张立面无表情地说着,“在国仇面前,家恨都要往后排了。听闻在幽州的治理之下,胡人都过得安居乐业。哪怕是他们要学汉话,和汉人通婚,改服易俗,他们也接受得很快。”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知晓再过几年后还能不能有鲜卑和匈奴了!”
粗犷的声音硬声硬气地在空旷的草原之中响起,因着周围都十分寂寥宽阔,所以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远方的羊群缩在背风的山坳处,牧犬的爪子在冻土上敲出嗒嗒的脆响,用清澈纯净的黑色眼睛望着正在交谈的双方。
两边领头之人都穿着左衽窄袖的锦绣短袍,并以华贵的貂皮等毛皮为领、为饰。右边的那人头顶戴着尖锥形的毛毡帽,左边的则是垂裙风帽,他们发辫上皆缀着金环,下边都穿的裤子和皮靴。
只是看他们双方的打扮,便知道一个是匈奴单于,一个是鲜卑可汗。
两个王不见王的人竟然放下了几年前的仇恨,携手走到了一起,任是再无知的人恐怕也能看出即将发生些大事。
匈奴单于发出一声怪笑:“贺若老兄,我原以为你在霸占了咱们的草原之后,会带着族人欣欣向荣,然后强盛起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亡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发出哄堂大笑的声音,眼中的恶意和仇恨不加掩饰。
一想到贺若佳挥是为了攻打他们才丢掉草原大半领土,这些匈奴贵族就满肚子的火气,不讥讽一番傲慢的鲜卑可汗,他们如何咽下这口气。
遭受如此羞辱,贺若佳挥脸上还是没有多少波澜。
但是他右手边的下属可没这样好脾气,当即就瓮声瓮气地反驳:“也多亏是我们大王在草原,尚且能稳得住局势。如若换成你们这些软弱之辈的话,只怕是整个草原都得跟着丢完。”
言下之意,手下败将没资格对他们这些胜者指指点点!
毕竟贺若佳挥是个能整合草原势力的猛男,而之前匈奴单于在位的时候,可做不到这些。
匈奴单于面色微沉,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骂骂咧咧,鲜卑可汗身后的贵族亦是不服输,那些人如何骂他们,他们就怎么给骂回去。
好好一场上层贵族间的博弈,眨眼睛就成了村口那些大爷大娘们骂架的滑稽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