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们的外部却还面临着敌人的威胁,部落之中人心惶惶。
帐内,贺若佳挥两个身为得力干将的儿子分立两侧,其他儿子不是尚小没长成,就是没有多少能耐,未有资格到他的面前。
长子贺若浑,二十有七,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此刻正不耐烦地踱步:“父汗!雍州之败全因二弟轻敌冒进!四万铁骑竟折损近半,此等大败,简直是我鲜卑的奇耻大辱!”
次子贺若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住、住口……”贺若佳挥挣扎着坐起,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败了就是败了,咳咳…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贺若浑怒目圆睁,恼得鼻孔出气,“父汗,二弟损兵折将,难道不该罚他?”
他的舅舅和谋士们说得果真不错,父汗果真是偏心二弟,他这个大儿子在对方面前什么都不是!
贺若佳挥眸光幽深地看了贺若浑一眼,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像是什么都说了。
雄狮就算是老了,也是威震四方的狮子。
贺若浑浑身一颤,不敢再提。
只是他垂下脑袋,还是很不甘心。
贺若浑拼命压抑住怨恨,道:“父汗,请让孩儿领兵五万。孩儿必踏平雍州,一雪我鲜卑前耻!”
贺若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大哥若去,恐怕拿出十万兵马,能回来的都不足两万。”
“你!”贺若浑暴怒,手按刀柄,眼神里充满着杀意。
“够了!”贺若佳挥猛拍床沿,喘着粗气道,“都给我出去!让、让我静静……”
二人退出大帐。
帐外,贺若浑狠狠瞪了弟弟一眼:“等着瞧,我会证明谁才是鲜卑真正的雄鹰!”
贺若术面无表情:“大哥若执意要去送死,我不拦你。”
兄弟二人不欢而散。
帐内,贺若佳挥听着两个儿子的争吵声渐远,眼中闪过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他唤来心腹谋士:“去、去告诉巴图……直言…咳咳…直言我病了,鲜卑暂由浑儿主事,让他小心行事。”
谋士惊愕:“大汗正值春秋壮年,又何必现在就将所有的事交到大王子手里。恕属下冒犯,大王子他……他……”
贺若佳挥:“他鲁莽冲动,暴躁……易怒,咳咳…并且骄傲自满,非是合格的雄主。”
“浑儿之后必会再攻雍州,嗬…这些我都知道。”贺若佳挥出气多,进气少,他轻轻闭上眼睛,“巴图那老狐狸若知道是我那个莽撞儿子主事,定会有所保留,行事会更小心,咳咳…那么幽州和凉州定会竭尽全力防备司州。这样,至少能给术儿留条后路。”
谋士顿住,盯着贺若佳挥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忽然觉着一阵不寒而栗。
可汗他,他难道是想葬送大王子和部落大部分勇士,以此来保全他们部落里仅剩的有生力量?
他悲从中来,既如此,又何必以卵击石再去冒犯幽州呢!
*
二月廿三,贺若浑以代父监国之名,集结鲜卑各部兵马,拢共十万铁骑。
他甚至放出豪言:一月之内,必破雍州,擒杀容祐。
消息传到司州,巴图果然犹豫了。
“贺若浑那个莽夫,还想破雍州?如此嚣张狂妄,是真蠢还是装的?”他嗤笑一声。
谋士道:“纵观这位鲜卑大王子历来的行事,可以看得出来,此子是真的有勇无谋。而二王子贺若术才更像他的父亲贺若佳挥。”
“难不成贺若佳挥是真病了,不是为了装病避祸?那为什么继承人会选择贺若浑而不是贺若术?”巴图眼中闪过一抹疑虑,他冥思苦想都料不到贺若佳挥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的这个老对手太棘手了,就像是只狡猾阴险的老狐狸,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的计谋给玩弄得死无葬身之地。
谋士低声回复:“据咱们在鲜卑的眼线回报,贺若佳挥确实病重,咳血不止。鲜卑各部虽表面服从贺若浑,但私下多有怨言,尤其贺若术麾下的部众。而且贺若浑实在是太年轻了,其他部族的首领也不会完全信服他。”
“兄弟阋墙,部族分裂。”巴图眼中精光闪烁,冷笑一声,“没想到他贺若佳挥有朝一日竟也沦落到这个地步,看来是真的病得没法再起身处理事务了。”
一想到之前联盟时贺若佳挥高高在上的嘴脸,结果不过这么短的时日内,对方就要魂归长生天,巴图一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一时又不免怅然遗憾。
谋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询问:“单于,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既然贺若佳挥已经老糊涂了,病得也起不了身。他的两个儿子又不和,所以将来不足为惧。最重要的还是防备雍州那边。”
“告诉贺若浑,我匈奴出两万骑兵助战。”巴图站起身,“但粮草需鲜卑提供,且我军只负责侧翼牵制,不正面强攻。”
谋士连忙询问:“若他不答应该怎么办?”
“他会答应的。”巴图冷笑,“莽夫急于立功,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而我们就等着看他撞得头破血流。”
他问了一句:“骨利哲别那小子呢?他不会以为投靠了我匈奴国就万事大吉,什么也不用做了吧?”
谋士赶紧道:“之前在郑州这人大败大雍将军董昌,所以看上了郑州这个拥有大雍龙脉、京城的地方。”
巴图:“哼,他倒是野心不小。”
他微微皱眉:“传信给骨利哲别,让他回来援助咱们,别再外面继续折腾了。若是不来,他这个匈奴国的臣子也别当了!”
……
匈奴与鲜卑调军的动静不小,粮草在源源不断地运输,大军逐渐摆好了阵仗。
雍州大营。
容祐看着最新情报,眉头紧锁:“贺若浑集结十万大军,匈奴出兵两万,一共十二万铁骑。其中恐怕还有几万步兵和后勤,凑一凑,应有将近四万大军。”
副将脸色发白:“将军,我们手下的玄甲军只有六万,其中一万还要在各郡之中守城,不得妄动。而杨将军的铁鹰军能够动用的也不过一万五。”
就算四十万铁骑之中机动的士兵只有十二万,还有二十万的的人,哪怕是站着任他们拿刀砍,手都要砍得酸胀,刀也得跟着卷刃。
“还有凉州军可用。”容祐忽然道,“张晏那里有多少人?”
副将思索了一会儿,道:“凉州边军约有五万人,张晏那儿不好说,但他的父亲凉州牧未必肯全力支援。”
容祐走到沙盘前,哼笑一声:“放心吧,凉州牧早就已经有了投靠主公的意图,不然那日就不会动兵了。现在就传信给张晏,请求他的支援。”
“是!”
信件很快就传到了凉州的武威城。
张晏接到密信后,立即去见他的父亲。
他脸上激动的神色压都压不住,龙卷风似的一下就刮到了他爹面前。
“鲜卑和匈奴共四十万大军?”张立看完求援信,神情凝重。
张晏急切道:“是啊,父亲,雍州现在危险!鲜卑和匈奴要是占据这两州,也可以据险而守。况且,这是咱们的机会,幽州极有可能有实力度过这次危机,咱们届时还怎么表现呢!”
张立看着儿子,觉着他就像是急切在心爱的姑娘家面前表现自己的毛头小子,留也留不住,留来留去反生仇。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问:“你觉得此战,幽州的胜算在哪?”
张晏沉吟片刻:“若只靠雍州军,胜算应当不高。但若加上凉州,还有幽州的雷霆火药,可破千军。据说还有一种名为火炮的神兵,声如雷霆,可摧城墙。还有火铳呢,比箭还可怕,只要能瞄准,威力就极其惊人,不需要多强悍的臂力就可以击穿人的精铁做的甲胄。”
因为幽州的火药武器一出,原本不受重视的匠人也被各方势力给盯上了,硬要他们也研究制作出来同样厉害的武器。
只是逢年过节时才会炸响的鞭炮,炼丹药时才会使用的炉子……只可惜不管这些人砸进去多少的钱财,仍旧没有丝毫成功的苗头。
张立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一代英雄落下,又有一代英雄腾空而起。你且去吧,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了,跟不上你们咯。”
他想到了贺若佳挥这个枭雄,鲜卑在他年轻时带领下几乎没有尝到过败仗的滋味,但在他年迈时,却遭遇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幽州的进攻打碎了他的傲骨,令他在这个年纪就轻易病倒,恐怕不只是外邪入体,还有心病。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你领凉州两万精锐,北上牵制匈奴。”
不是他不想派遣更多的兵力,只是在凉州,他们还得防备西北的羌人,不可能将全部的兵力都派出去。
“是!”张晏接过军令,转身就走。
“等等。”张立又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交给幽州的信使,告知幽州南氏,凉州州牧张立,愿附骥尾。”
张晏顿住,原本兴奋的神色烟消云散。他知道早晚会有这样一天,甚至归附幽州其实已经在他们父子俩的进展之中了,但真当这一刻来了的时候,他还是会表现得有些无措。
他吸了吸鼻子,骤然发现自家老父亲的鬓边多了不少花白的颜色。
人都是有傲气的,何况他们这些镇守在边境多年的西凉汉子,他的父亲有朝一日竟然要向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低头,而且还是和自己同官级的少年人,不知道该是何等的心情。
张立掀掀眼皮子,不用思考都知道自己的蠢儿子在想些什么。
“怎么,又认不清你自己了?”他开口就是让张晏十分熟悉的嘲讽味儿,“你多少能耐,你老父亲多少能耐,还不清楚?早些投靠了人家才是正理。从前在大雍的几个蠢货手底下干活,你老父亲不是一样干下去了么。现在好容易来个厉害的人主,何必还这样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张晏:“……”
张晏被嫌弃得脑中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离开。
他记得自家老父亲从前对大雍的皇室表现得还挺尊敬的,没想到对方原来在心底是这样骂他们的啊。
第120章
三月初七,北地朔风凛冽,但冰雪已经全部融尽。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边关的烽燧。
雍州北境,拒马关扼守在通往雍州腹地的咽喉要道上。关墙之上,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玄甲军的士兵们紧握兵刃,目光如铁,望向关外那片被枯草覆盖、此刻却隐隐传来大地震颤的荒原。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稀疏的黑点,随即迅速连成黑压压的潮水。几十万鲜卑、匈奴的铁骑和步兵控弦执刃,后面则是后勤兵,像是乌云般漫卷而来。
为首大将贺若浑身披斑斓狼皮大氅,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眼神残忍而炽热。
他是鲜卑部有名的悍将,信奉的只有最原始的力量与杀戮。在他看来,什么幽州铁骑,什么重骑兵和火药武器,在鲜卑勇士无休止的冲锋浪潮下最终都将被碾为齑粉。
而他们鲜卑从前大败也不过是因为之前那些主将太过无能废物,享受了太多年的安逸好日子,所以连领兵打仗都做不到了。
在作战前,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也没有复杂的阵型变换。所以鲜卑军很快推进至关墙一箭之地外,便响起了低沉而狂野的号角。
“长生天的勇士们!”贺若浑高举狼牙棒,声如闷雷,大喊道:“踏破关墙,屠尽汉狗!抢钱!抢粮!抢女人!第一个登上关墙者,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哦——吼——!”骑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中燃烧着贪婪与凶暴。
他们知道这关墙之后是比起草原富庶得多的雍州,是粮食,是财帛,是梦寐以求的一切。
清酒拂人面,财帛动人心。在首领发出冲锋的号角时,大军就像是恐怖的蝗虫潮袭过去。
第一波便是近万骑兵,他们化成决堤的黑色洪流,向着看似单薄的关墙席卷而去。马蹄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关墙之上,容祐按剑而立,玄色盔甲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没有丝毫惊慌,甚至眼中还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