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弩手预备——放!”
一声令下,关墙上万箭齐发射向敌方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但后面的骑兵直接踏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继续狂呼猛进。
一切都和贺若术上个月发起进攻的场面无比相似。
敌人开始抛射箭雨还击,同时无数飞钩、套索抛向关墙,身手矫健者甚至试图攀爬翻越。
不过他们冲关的计谋没能得逞,滚木巨石很快从城头砸落,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关墙下迅速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人间地狱。
贺若浑面色不变,唇边牵起狞笑。他挥动令旗,第二波、第三波乃至第四波的敌军冲锋接踵而至,完全不计伤亡,就是要用手下士兵的血肉之躯去消耗雍州守军的箭矢、滚石和精力。
“冲!给我向前冲锋!我看汉狗能有多少箭矢可放!”贺若浑咆哮。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日暮。战场上尸体层层叠叠,几乎与墙基齐平,鲜血浸透了北方的冻土,又被新的尸体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敌人的攻势酷似海浪,一波退去,稍作喘息,更猛的一波又拍击上来。守军的压力增大,弓箭手的手臂因长时间拉弓而颤抖,连弓弩也坏了好几把,搬运滚石的民夫累得几近虚脱。
直到夜色降临,敌人终于暂时退去,只在关外留下无数篝火和游骑。
疲惫的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息,等着军医前来替他们包扎伤口,后勤兵前来补充箭矢。
火光映照着容祐沉静的脸,他很清楚,贺若浑的战术虽然野蛮,却很有效。连续几日如此高强度的消耗,守军的体力和物资都在急剧下降。
更重要的是,这种被动挨打的态势,对士气也是一种煎熬。
副将询问:“将军,是否让铁鹰军立即侧击支援?”接连两日没能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变得都有些嘶哑。
容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关内某处被严密保护的营地,那里隐约可见一些被油布覆盖的古怪轮廓。
贺若浑想逼得他们弹尽粮绝,所以他在一开始就不能把这些杀招给一一推出来。
打仗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敌军久攻不破,发现他们还有恐怖的武器才刚刚拿出来,士气自然会溃散。
他同副将说:“不必。贺若浑想用人海战术耗尽我们,那我们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传令下去,今夜犒赏全军,饱食战饭。明日,开关迎敌!”
副将一惊:“开关?将军,敌军数倍于我,骑兵野战……”
容祐嘴角微扬:“谁说咱们要和他们拼骑兵了?照我说的准备就是了,让火炮营和火铳营做好最后检查,明日咱们就好好见证他们的手段。”
三月初九这天,辰时。
敌方军阵再次成型。贺若浑望着依旧屹立但明显显露出疲态的关墙,志得意满。
连续两日的狂攻,守军的反击力度已不如前两日猛烈。
他激烈自己麾下的士兵:“汉军快要撑不住了!今日我鲜卑猛将必破此关!”
号角再起,更加庞大的骑兵集群开始缓缓加速,准备发起今日的第一波,也是贺若浑决心奠定胜局的一波总攻。
然而,就在鲜卑骑兵进入冲锋距离,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时——
雍州关墙那扇厚重无比、两日来承受了无数次撞击的包铁大门突然在一阵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城门开了?
冲锋中的骑兵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吼叫。汉军这是撑不住了打算献关投降?还是绝望之下出来送死?
贺若浑也是一怔,但随即被喜悦淹没:“天助我也!儿郎们,杀进去!屠城抢粮!”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士,狂喜之中仍保留一丝警惕。
只见从洞开的城门中涌出的并非雍州的溃兵,也不是投降的使节,而是一支沉默仿佛移动铁墙般的军队。
是重骑兵,横野军的重骑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草原来到雍州支援他们了。这支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只露眼目,手中的长槊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
他们以严整的锥形阵冲出城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沉重气势,径直插向敌方军阵的核心——贺若浑所在的中军位置。
贺若浑先是一惊,随即讥诮道:“区区几千人的重骑就想冲击我几十万大军?找死!传令下去,两翼轻骑包抄,中军正面迎击,给我把他们困死、耗死!用套索,砍他们的马腿!”
他们胡人才是玩弄骑兵的好手,这些汉人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骑兵们看到令旗,都反应迅速,立刻改变阵型,如同张开的巨大口袋,试图将这几千人的重骑吞噬。轻骑兵也从两侧快速迂回,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横野军,但大多被精良的重甲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眼看横野军即将陷入重重包围,贺若浑仿佛已经看到这支幽州王牌被自己的人海淹没的场景。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冲锋在前的重骑兵在即将与胡人前锋接触的瞬间,突然训练有素地向左右两侧分开,动作整齐划一,露出身后一直被他们严密保护的阵地。
那里赫然是十架造型奇特且令人望之生寒的器械,它们有着坚固的钢铁框架,形如一根圆筒。在筒身后方,负责操作的士兵眼神冷静,动作沉稳,显然训练有素。
这正是幽州工匠接受了主公提点之后所打造的战场大杀器之一——大炮,专为发射特制火药武器而设计,射程、精度和威力远非普通投石机可比。
贺若浑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骄狂,但也听说过幽州有种会爆炸的天雷武器,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在这种距离下出现。
它当真有传闻中那样可怕吗?
容祐立于关墙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吐出一个字:“放!”
负责指挥大炮营的校尉石驰狠狠挥下手中的旗子。
十架大炮同时激发,巨响汇成一道令人牙酸的声浪,巨大的漆黑铁球拖着燃烧的尾迹,划破寒冷的空气,精准地落入敌方骑兵最密集的中军及两翼包抄部队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
轰!轰隆!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环炸响,远比传言中更加猛烈,更加恐怖。黑色铁球落地瞬间,迸发出刺目的火光与浓烟,冲击波将方圆数丈内的敌方骑兵连人带马狠狠掀飞。
更致命的是,在爆炸的同时,无数尖锐铁片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迸射。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凄厉的嘶鸣与士兵濒死的惨嚎被爆炸声淹没。原本严整的军阵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砸中,出现了数个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阵型瞬间大乱。
未被直接波及的骑兵也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惊得魂飞魄散,战马受惊后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互相冲撞践踏。
贺若浑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座下骏马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脸上血色尽褪,骄横之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震骇与恐惧。
好半响,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这就是幽州的天雷?萨满不是说已经施法诅咒,削弱了它们的威力吗?!”
他身边的亲卫将领同样面无人色,喃喃道:“萨满的诅咒失效了么?”
回答他们的是大炮第二轮的快速装填与发射,方才的场景再次发生。
“长生天不保佑我们了吗?”
“萨满的诅咒没用!幽州的神罚还在!”
恐慌如同最剧烈的瘟疫,在大军中疯狂蔓延。面对刀枪箭矢他们或许还能悍勇冲锋,但面对这完全无法理解、来自未知的毁灭与痛苦,胡军的勇气被彻底击碎。
军纪开始崩溃,后方的骑兵不明所以,但看到前方同袍凄惨的状况和弥漫的烟火,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
贺若浑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不准退!稳住!汉军的伎俩已尽!冲锋……”
他挥动狼牙棒,还想集结尚未完全崩溃的亲卫部队做最后一搏。
然而,就在他喊叫的同时,从关墙后方突然出来上千个轻骑兵,手中拿着和先前的大炮很相似的铁管子,但精细小巧很多,黑黢黢的洞口就对准了他们。
人在预见到危险时,身体的汗毛就会开始倒竖。这种发自内心的觉得危险在提醒敌军赶紧逃,逃得越快越好。然而还有好些人处在这种乌泱泱的战场上都还是懵着的,直至炮弹射过来,击穿铠甲没入体内。
他们简直就是站在原地任由别人击杀的活靶子。
况且在箭矢射来的时候还能躲避,甚至不至于一击毙命,但是幽州军手中所持怪模怪样的武器却令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防备。
几十万大军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拼命鞭打战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敌人的数量看似很多,只可惜绝大多数都是气氛组,顺风冲逆风投,如今逃得比谁都快。
贺若浑在亲兵死命护卫下也被溃兵洪流裹挟着向后逃窜,脸色白得吓人,带着无边的恐惧与惨败的茫然。
他引以为傲的数万铁骑在幽州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武器打击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关墙之上,容祐望着漫山遍野溃逃的鲜卑骑兵,以及关前那堆积如山,更多是被己方践踏而死的尸体,缓缓收剑入鞘。
硝烟与血腥味随风飘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各军统计战果,救治伤员,清理战场。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将今日战况详细写成战报,快马加急呈送主公。”
冬天过去,春日阳光浓烈,千万缕光线争先恐后地照在残破的关墙与飘扬的旗帜之上,也照在关下那片布满疮痍的战场上。
*
司凉边界。
张晏勒马立于凉州军阵前,身披威风凛凛的铠甲,手握一杆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身后是两万凉州边军,甲胄不如幽州军精良,阵列也不如幽州军队伍森严,但那一张张被风沙磨砺的脸庞上,此刻却都透着一股罕见的兴奋和悍勇。
对面,匈奴单于巴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凉州军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固的阵线,眉头紧锁。
他眼前的这支凉州军即便装备士气不算顶尖,却摆出了死守的架势,依托几处矮丘和一条干涸的河床构筑防线,弓弩手配置得当,更有一股必胜的精锐兵卒气势。
他手下几次试探性的冲锋,都被凉州军顽强的箭雨和步兵长矛阵逼退,之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张立那老狐狸这次是动真格了?”巴图心中惊疑不定,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计划似乎并未完全按照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展,而且他只是陈兵在边界防卫凉州,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要支援雍州,是什么时候让幽州凉州两方人马谈拢了合作?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心腹将领提议:“单于,要不加大攻势吧。凉州军虽然顽强,但兵力少于我们,久守必失。”
巴图正欲下令,一骑探马疯了似的从北方奔来,下马就匆匆来禀:“报——单于!大事不好了!鲜卑贺若浑将军在雍州北境大败!几十万铁骑步卒折损近半,溃不成军,正往北逃窜!”
“什么?!”巴图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探子的衣襟,“再说一遍!贺若浑败了?这才几天?!”
几十万兵力啊,这个该死的败家子儿,废物东西!贺若佳挥这个老东西,怎么会想要把鲜卑交到一个这样蠢货手里!!
“千真万确!据咱们逃回的溃兵说,幽州军有会喷火飞雷的怪物,军队碰上之后一触即溃!”
寒意瞬间从巴图的脚底直冲头顶。
贺若浑真的败了!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这意味着雍州幽州军不仅未被牵制,反而可能已经腾出手来。
此刻他忽然想起贺若佳挥那阴冷的警告:“幽州小儿南若玉,非常人可敌……”
“单于!快做决断!”心腹将领急声道,脸上也苍白无比,“若等幽州军主力腾出手来,与凉州军前后夹击,我们……”
话音未落——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