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加上了民屯,就是招募流民,给予他们土地、减免徭役,再让他们耕种纳粮。
他的眼光一向独特,既然农田很重要,那么兴修水利工程就更不用说了,他手下就还有个人才利用雪水修渠灌溉,把戈壁滩变成良田。
张立这回就打算将他推举给主公,以对方之能耐,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重用。
总之先前的一番组合拳打下来,军民也有了可以果腹的粮食,就是灾荒年间可能难熬一点,但日子也算过得去。
张立还不只是在屯田上有建树,在治理胡人上面也别出心裁。
他会经常收编胡人的小部落,然后组建精锐骑兵,抵御来自鲜卑、匈奴、氐羌的袭扰。
至于商贸就更不必提了,这些是身为世家的基本涵养,别看他们一口一个铜臭,实际上最会把资本迅速转化为钱财并维持优渥生活的就是他们了。
在他的自保、固边、拓殖的一系列举措下,凉州虽然没有幽州这样富庶,但也安稳太平,百姓们过得都很不错了,纷纷给他立长生牌。
张家人在凉州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也怪不得之前贤王在计较值得警惕的势力时会将他们一家人给算在内。
张立是个识趣的,在他投靠幽州之后,就已经去信给了南若玉,暗示说他可以换个地方镇守边境,没打算在凉州割据一方。
但不知晓南若玉那边是出于什么考量,让他先暂且留在凉州,张立思索后也没有推辞,只是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他儿子倒是去了幽州增长见识,估计也是心里惦念着自己的那副铠甲和宝马,乐颠颠地就跟着述职的几个将军去菖蒲县,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这期间那臭小子也不过来信一两封,寥寥几个字报了平安,敷衍得很。
他的谋士很担忧地问他,大郎君是不是被当成了人质。
张立直接一个冷笑,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说:“不可能,这厮必定是乐不思蜀了!”
知子莫若父,他还能不知道那小子是个什么德行么。
谋士无话可说了。
现在从雍州那边种出来的红薯、土豆和玉米都已经运到了司州、凉州这边,基本都是就近运粮调配,由幽州那边的官吏前来监管,以免“损耗”过重。
说实话,凉州过了这样多年的苦日子,突然就成了有家可回,有人会管的孩子,让人还有点儿受宠若惊。
至少张立和他的一众谋士都还没能回过神,因为凉州目前还是相当于自治的状态,只是态度和做法上都表示归顺幽州。
实际上,除了年初那场仗,他们都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表示,哪知道人家幽州如此大气,真是叫人心中五味杂陈。
当然,他们还是想得太单纯了。凉州现在还和往年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它太远,而且南若玉确实腾不出手。
他手中可用的人不算太多,恐怕之后还要多在军中推行教育,给百姓们吹个耳边风让他们有能力送孩子读书的赶紧送去读书,之后将教学全面铺开,多些能用的官吏才行。
这回南若玉的人前来凉州不单单只是送军饷,还有一点便是提醒张立,可以在凉州这边推行分田的制度了。
这是想要归附幽州的势力都需要做的,张立乃至他手下的一众班底都心知肚明,不会存在任何侥幸心理。
张立还宴请来者,打算让对方之后来协助并监督他们将分田制度执行如何,行事极为妥帖。
来人的地位不算低,他是韩江冉,出身广平韩氏,也是个世家郎君。别看他年级尚小,那也是在广平书院里读了好多年,实习期也比任何一个就只知道关门死读书的书生不知道多了不少。
他道:“今日宴会诸位可以尝一尝主公给凉州的良种,大家只知道它们产量高味道好,但是口说无凭,不如先煮来尝尝。看看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张立便道:“我等并不重口腹之欲,只要它们能填饱肚子,就算是再难入口又如何呢?”
不过韩江冉盛情难却,还道良种是留了足够的,可以供凉州州府的大小官吏尝尝,不需要如此推辞。
其他人也着实好奇滋味,所以例行推让得不是那么恳切。
凉州要不是先前有个匈奴国横在旁边,南边又乱,不好派人前去幽州出使,一般都是派遣斥候打探外界的消息,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拿到良种。
不然大家伙儿早就着手种起来,勉强尝到点滋味了。
席上宾主尽欢,众人也开始品尝并点评起来。
“原来……原来红薯当真是甜的啊。”
“这个玉米也很甜糯。”
“土豆还怪好吃的。”
这就是凉州这些官员们尝到这些高产作物之后的感叹,他们的夸赞没有文人华美的词藻,却一样让幽州过来的众人很高兴。
官员们一想到它们能在凉州普及,让百姓们都可以填饱肚子,又舍不得多吃了。
张立上了年纪后,依然能干几大碗饭,但是比起年轻时软硬都能吃,现在的他在吃食上更偏向于柔软的食物。
因此当他尝到绵软的红薯时,内心是大为触动的。
怪不得幽州治下的丁口每年翻倍增长,那些百姓能够很快就能过上太平的日子,不少人发自内心地拥护幽州的统治,单是一个填饱肚子,能过得好就足以证明所有。
他由衷地说道:“真希望主公能早日一统天下,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的日子。”
在凉州的军汉们开始学习从幽州那边传来的盘炕、制作羊毛毛线手艺的时候,郑州京城又开始不太平了。
秋日,京城郊外的原野上枯草覆霜。
大将军府内,已经四十五岁的董昌踞坐在虎皮椅上,细目扫过噤若寒蝉的官员。几月前他率自己的军队入京勤王,很快就占据了京城皇宫。
他的人旋即把皇帝“请”在偏殿,宫门皆换成自己的兵,一如先前贤王所做的那样。
董昌用痛心疾首的口吻说道:“陛下病重,但无奈国事繁重,不可一日无君。本将军便暂摄朝政,以安天下。”
府内一片死寂,百官垂首,无人敢应。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董昌的目光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子一般刮过每个人的脖颈。他知道这些衣冠禽兽心中定然不服,但不要紧。刀把子在手,不服也得服。
他需要的也不是什么心悦诚服,而是恐惧下的顺从。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风尘的军士被甲士引着,几乎是小跑着进来,扑通跪倒,说恭王在陈孝起兵,传檄讨董,自称奉密诏清君侧。
他们之后又发现偏殿早就不见皇帝的身影,恐怕是让恭王的人给掠走了!
“哗——!”室内终于无法保持寂静,低低的惊呼与骚动如同水波般荡开。
董昌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慢慢端起案几上的酒樽,抿了一口辛辣的幽州酒,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要是现在手下的士兵跟他说叛乱的是幽州,人家立马来攻打他们了,恐怕他还会慌个神。
结果居然是恭王出手,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这人空有野心,却没什么能力。在南边龟缩了几年,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真是看不清形势。
他还以为在恭王这次勤王和自己争权夺利之中失利后,就会灰溜溜地滚回他的封地去了,没想到还藏着祸心呢。
“恭王忠心可嘉。”董昌放下酒樽,声音平淡,“只是,本将军在此,陛下安然,何须他来越俎代庖?这恐怕是误会一场,本将军这就亲自去一趟向恭王解释清楚,也将陛下早些迎回来。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怎能让他在城外久留呢。”
董昌站起身,走到府门处,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从外面透入的天光,“点兵!五万精锐随本将军,出京城,赴共阴!”
共阴,地处京城东南,是通往陈孝的必经之路,也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利于北边的骑兵驰骋。董昌选择这里作为战场,其意不言自明。
他不想和恭王谈判,只想用绝对优势的兵力在野战中彻底、干净地摧毁恭王所谓的义师,以此震慑天下对他董昌心怀异志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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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爱大家
第123章
半月后,共阴原野。
深秋的黄河水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呜咽着向东流去。河岸边广袤的原野上,本该是丰收后秸秆堆积的景象,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军营、旌旗和刀枪的寒光所取代。
恭王号称十万大军的王师旌旗林立,其中精锐却只有两万,剩下不少士兵都是沿途响应檄文加入的郡国兵、豪强部曲,甚至还有一些闻风而来的游侠剑客,其余的便是后勤兵,也算在其中。
军容看似盛大,旌旗招展,但细看之下,阵列之间缺乏协调,各支部队服色、号令不一,隐隐透着几分乌合之众的虚浮。
而恭王本人身着明光铠,骑在一匹白马上,努力挺直腰板,维持着皇室贵胄的威严。
幕僚争论不休时,这个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的男人挥鞭决断:“不必再议!董昌匹夫欺君罔上,人神共愤!我乃陛下亲兄弟,太|祖血脉,岂能坐视不管?传令三军,列阵迎敌!我要在此共阴之野,亲手斩下董贼首级,以谢天下!”
其实恭王只不过是大雍开国皇帝兄弟的子孙,论亲疏远近甚至还不及先前那几个诸侯王的孩子。但要是论脸皮的话,他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年轻人肯定都是比不过他的。
别看他说得这样冠冕堂皇,从他的态度和口吻都能看得出来,这些话更多是基于被压抑已久的愤懑和对皇权的渴望,比不上任何一个将领冷静的军事判断。
五十里外,董昌大营。
此地气氛和恭王阵营截然不同。营寨不仅扎得极有章法,而且岗哨林立,巡骑不绝。中军大帐内,董昌正就着一幅简陋的舆图与几名心腹将领商议此仗该如何打。
其中一个疤脸将领嗤笑一声:“恭王小儿果然沉不住气,他们杨氏一家子都上不了台面,看这阵仗都真是丢人现眼。”
恭王把那些郡国兵、乌合之众摆在前面,而自己的精锐兵力则缩在中军。
他想用杂兵消耗他们吧?真是笑话!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但凡一个懂点军事的都不会这样做。
他若是这些杨氏小儿的祖宗,看到这一幕,定会抽得他们满地找牙。
董昌用粗大的手指点了点舆图上标注着恭王中军的位置,笑道:“恭王只是读过几本兵书,以为人多就能获胜,殊不知兵贵精不贵多。他那些收拢而来的乌合之众在打顺风仗时还行,一旦受挫,必先溃散,反而会冲乱他自己的阵脚。”
他们杨家果然不愧是半路篡位的文臣,子嗣也都没怎么上过战场,到底比不上人家正儿八经在马背上打天下的王朝。
董昌领兵作战多年,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指挥。他的几个心腹将领也都没有把恭王当回事,跃跃欲试地想要上阵杀敌,好让杨氏小儿好好瞧瞧,行军打仗不是阴谋诡计更不是过家家,纸上谈兵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翌日黎明前,号角撕裂寂静。
董昌军并未给恭王军更多准备时间,在天色将明未明、视线最为模糊之际,骤然发动了总攻。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董昌麾下的骑兵冲锋猛地撞进恭王大军,左翼,疤脸将领率领的骑兵轻易撕开了郡兵脆弱的防线。
中路董昌亲率几百重甲骑兵,如锥一般凿了进去,他长戟所过人仰马翻,硬生生凿穿了恭王所谓的精锐士兵。
恭王原本还在强作镇定地指挥,但当看到那面恐怖的董字大旗和旗下那个仿佛魔神般挥舞着长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的身影越来越近时,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身边的谋士惊慌失措,将领有的怒吼着带亲兵上前堵截,有的却眼神闪烁,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场面极其混乱。
溃败始于中军核心的动摇。当董昌一戟将恭王麾下最勇猛的一员将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时,恐惧像是瘟疫般炸开。
“败了,咱们的大军败了!快跑!”
“保护殿下!快,挡住他们!”
“董昌来了,快逃啊!”
王旗歪斜,全军崩溃。侍卫拼死将面如死灰的恭王拽上马,裹挟在乱军之中,向着东南方向疯狂逃窜。
董昌并未穷追猛打,他勒住战马,望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和丢弃的旌旗辎重,脸上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