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上位者想要拿起商业这柄双刃剑,就要防止官商勾结,并且防止垄断以祸害百姓,最重要的是建立监察商事的体系,就和监督官员是同样的。
世人都言商人逐利,可谁人不逐利呢?当官的难道真是为了百姓谋福祉,那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了,圣人总归是在少数。
……
南若玉拿到了宋艾的这篇谏商令,文学素养逐渐升高的他很容易就能读出来这是一篇文笔措辞都十分优美的文章,而且宋艾的字写得相当好看,这篇文章足以流传后世令人赏析。
他不知道后世的学子们会不会被迫背诵这篇文章,但肯定是要学习的。
唉,连带着他也再一次入了后世人的法眼,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方秉间很好奇地接过来一看,缓缓看完之后,说了句中肯的话:“确实写得很不错,你也应该管制好商业了。”
说白了,还是不能让当官的经商,以及和商人勾结,他们拥有政治人脉与信息差,很容易就牟取暴利,贻害无穷。
方秉间:“后世也提供了很多参考,可以借鉴。这些就不能光靠着别人出主意了,他们即便是再聪明,视野也没有那么广阔和有远见,这是一个封建时代的弊端,无可奈何。”
南若玉的脸蛋皱了起来:“哎呀我的头,怎么有点痛。”
他中指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立刻开始无病呻吟起来。
方秉间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不熬夜,咱们就抽两个晚上的一点时间探讨。已经有经验可以借鉴了,再想办法本土化、本时代化,直击痛点。”
南若玉磨牙:“你当初怎么不去考公!”
方秉间矜持道:“继承了家族企业。但我如今不是端上了公家饭么,倒是没有浪费我的好觉悟。”
南若玉丧失了全部的手段和力气,宋艾宋仲玄,这人可真是有手腕啊,从来都是针砭时弊一针见血,才刚来幽州多久就给他找了这么多活儿来干,他真是谢谢对方了。
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对官职一窍不通的将领也收到了来自主公的任务——想官职制度,想行政区划,也纷纷咬牙切齿骂起了让主公想起这事儿的人才。
宋艾这天夜里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家中老仆见状连忙给人披上一层暖融融的毯子,生怕他们郎主染上了风寒。
郎主操劳颇多,就是为了让幽州之主能够安安稳稳地把持着这个新生的政权,最好是能够统领这个天下。
他看幽州此地甚好,郎主就该健健康康地在这多干些活儿才是!
*
廖百川在幽州管理商业,而他的弟子云维以及同僚秦何都在南方做生意,还有个古家的家主古江现在去更西的地方和异族人打交道,都是估摸着要入了秋才回来。
得知主公召见,他赶紧沐浴更衣,嗅了嗅身上的熏香,感觉不至于太过浓烈逼人,也没有任何异味之后,这才赶紧前去应招进州府衙邸。
他也是看着主公从稚气未脱的孩子长成如今少年郎模样的老人了,估摸着再过上几年,主公就是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真是叫人感慨时光过隙,岁月如梭啊。
这次见面让廖百川神思恍惚,好像回到了初见主公时,只是现在的少年温和中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坐吧。”南若玉轻声道。
他要同人商议事,没有半个时辰说不完,当然得让对方坐下来好好交流——他并不会依赖让下属站着、跪着同自己说话的方式来给自己立威。
廖百川被赐座,却很谨慎,屁股只挨了小半截板凳,方便他随时起身。
南若玉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让他身边的小秘书给廖百川讲一下自己要他做什么。
小秘书翻开自己之前记录主公和方郎君所交谈的内容,而最后一页则是他对对话的总结和精简,呈现给主公过目后,稍作修改,就可以直接说给其他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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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担心有人跳章不知道我昨天说的事儿,我之后的时间可能会有点忙,所以营养液加更活动结束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摆手]
说起来,小小的老子在初中,高中的时候看小说,总是看到很多作者因为身体原因请假,当时还在想作者身体怎么这么差,总是生病,应该多锻炼一下身体啊!
现在人上了年纪了,大小病开始找上门,终于能够从身心开始理解当年的那些作者了[墨镜][爆哭][捂脸笑哭]
第122章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皇商?!”廖百川激动地站了起来,察觉到了南若玉等人讶然的神色,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都已经上了年纪的商人,此刻却觉得有些臊得慌,怎么还跟个小年轻一样坐不住呢。
南若玉强调:“你们不是归顺于皇室,而是国家。赚的钱将来是要进国库造福百姓的,里头的管事们也是吃上公家饭了。”
廖百川脑子活泛,立刻就听懂了南若玉的用意,他道:“国家专门经商,那寻常私人商贩该怎么办?他们敢在和朝廷做生意时给自己牟利吗?这样会不会导致商业不能做到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而且很多产业一旦成了官营之后,不仅与民争利,还会效率低下,更容易滋生腐败。若是有些人想着反正大家只能在官府这儿买,也叫官府的人会陷入不思进取之中。”
若是站在这儿的是某个只读四书五经的文臣,兴许根本不会考虑这么深、这么多,因为他们没有过经商的经验,也就不会如廖百川这样面面俱到。
这本质上是政治权力与市场活力之间难以调和的矛盾,南若玉他们就得想办法解决,而且说实话,这些问题已经在后世里经历过了,他们都用不着摸着石头过河。
“廖大人所考虑的这些,主公他们都已经商议过了。”小秘书将手里的小册子翻到对应的那一面,然后道,“就像前朝那样,有一部分的战略物资盐铁可以官营,但是盐虽暴利,却是家家户户都所需的,咱们官府现在不靠这个攫取利益,放宽私盐也未尝不可。”
南若玉把盐价定得不高,所以百姓不可能放着物美价廉的官盐不买而去买私盐。
“另外酒还是要控制的,毕竟酒大都是用粮食酿出来的。而且药物上还需要用到酒,所以不能随随便便被人把控。”
“茶,可以私营……”
虽说一些产业都放宽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卖的。朝廷也要检查这些商人合不合格,有没有资格去经营。
“而廖大人所言商人不敢和朝廷在商言商,那就可以设立一个市监局,由其统一管理物价、度量衡、商品质量与交易秩序。其职责是维护市场公平,不偏袒官营或私营,对欺诈、垄断等行为一律惩处。既可保护消费的百姓,也能为守法私商提供经营保障。”
南若玉点了点手指,看廖百川迟疑犹豫的模样,道:“为了防止官官相护,所有人都可以监督举报市监局。我知晓你们可能会担忧踌躇,怕权柄滥用。可事实上,只要上位者是个有能力的,在他的治下明面上看着也会显得清廉些,不至于烂透。要是无能的上位者,朝廷便是再完善的法子也会有人钻漏洞。”
他是普通人,不是圣人,做不到面面俱到。何况要求市监绝对公正、严厉地约束官员,在人情社会中执行难度极大,几乎做不到。
就连后世那种律法完备,互联网发达的地方都不行,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廖百川的眉头微松,道:“主公大才,是百川多虑了。”
南若玉抬手:“无碍,大家不过都是为了让一个政权变得更好。”
另外关于商业一事,还有一个和前朝一样的做法便是不准商人及其亲眷经商,哪怕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奴仆、远亲经商,也不会特别猖獗,至少显得收敛。
方秉间在一旁开口:“其实还有一个稍微能扼制贪腐的法子。”
众人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不紧不慢地说:“时人看重名利。而我们不是有了报纸么,若是有人贪腐太多太过,就将其刊印上报纸,再点名其籍贯,最好是在他的家乡里多发售些,让乡里乡亲都好好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会儿百姓的消遣没有那么多,估计就只能靠别人读读报纸,看看戏打发一下时间,看到这么一出好戏,怎么可能不去观赏呢。
作用大不大现在暂且不知,威慑力恐怕还是有的的。
没看小秘书和廖百川现在都用看魔鬼的眼神盯着他了么,也就只有南若玉眼睛亮晶晶的,喜滋滋地冲他说:“存之,你这个主意可真好啊。”
方秉间谦虚地说:“这点现在还不能立马就执行,至少也得天下一统了之后再颁布。而且百姓们现在大都不认字,不明事理,便是将这些登报后,众多厚颜无耻之人也不会在意。教化和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之后,它才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南若玉连连点头,还拉着方秉间议论此事的细节,浑然不在意小秘书和廖百川那副惊恐震撼的表情。
*
五六月份,渤海湾的春冰已经完全消融,海面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咸涩的海风里混入了某种陌生的气味,这是燃烧煤炭特有的烟熏味,混杂着热铁与桐油的气息。
“启!”工匠之首的声音穿透海风。
岸边几百名工匠与兵士屏息凝神,还围着好几圈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骤然拔高的一声大吼之中渐渐减弱。
他们面前的庞然巨船长十二丈,两座烟囱笔直刺向青灰色天空。船舷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明轮,此刻静静停驻在港口码头。
炉膛内,铲煤的工匠在听见发号施令后,立马赤膊挥汗。铁锹与煤块碰撞的铿锵声持续不断,炉火从暗红转为橙黄,最后化作灼目的青白。气压表的水银柱开始颤抖,缓慢地向上攀升着。
“气压足矣!”
随着这声呼喊,司炉转动黄铜阀门。巨大的嘶鸣声撕裂了海湾的宁静,白汽从各处缝隙喷涌而出,整艘船瞬间被云雾包裹,岸边人群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
不过这白汽很快就消散了,众人看得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呢。毕竟这场面还真有点儿天宫那味了,也许神仙老儿就是用这种方式出行的也说不定呢!
明轮动了,巨大的桨叶拍碎海面,船身缓缓挣脱缆绳的束缚。在没有使用帆,也没有使用橹的情况下,它就这样逆着北风向前驶去,在身后犁开一道翻滚的浪迹。
烟囱拖出的黑烟在海天间拉出一道倾斜的轨迹,与寻常炊烟截然不同,这道烟更浓更直,带着强势的力量感,正如迅猛发展而且势不可挡的幽州一样。
甲板上,年轻的水手趴在船舷往下看,此时明轮旋转的速度正在加快,他抬起脸,朝着人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一幕被负责记载旬报画面的画师看见了,他们这些用炭笔练习过速写的专业画师动作迅速,短短半盏茶的功夫,这一幕就已经出现在了他手中拿着的木板张贴的纸上。
水手的家人们看见报纸了,还说这位画师肯定把他美化过,他的八颗大牙哪有这般齐整,而且他每每笑起来的时候都会把牙豁子也一起露出来,哪像报纸上的这样矜持?
水手定是不承认的,他觉着家里人都是在嫉妒他很有可能会名留青史。
时间拉回现在,岸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兵士露出笑脸,工匠互相捶打肩膀。
他们不是第一回实验蒸汽船了,明明有主公给的图纸,但还是失败了几次,直到发掘出符合当下最适宜生产力的汽船。
人们站在港口看着它,最初比帆船慢,但越来越快,然后笔直地切开海湾的薄雾,将随行的几艘帆船远远甩在身后。
最震撼的时刻出现在转向时,所有人都瞧出蒸汽船没有帆船那种缓慢的弧线,它几乎是在原地调转方向,明轮一侧正转一侧反转,船身在海上划出一个只有最老练的画师和匠人才能绘出的完美半圆。
“这船不需要迎风,商船在今后往来定然会极为繁荣。”
哪怕是再怎么无知的百姓,脑子稍微转一转也能察觉到这一点儿。
“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去南边逛一逛,瞧一瞧呢?”
“混说什么呢,现在南方还不是咱们主公的治下,你不要命了吗,还想去那边,小心那边的士族把你抓了当奴仆给打杀了!”
幽州被南氏统治的十年来,朝不保夕的日子就恍若隔日,好些在这期间出生的孩子更是想象不到长辈口中那个吃人的世界,就像是夜晚大人拿来哄骗小孩的说辞。
可实际上,在大雍之中还有不少人正在经受着这样的生活。这便是世界的参差,哪怕是在后世,这种参差也从未结束过。
*
305年很快就迎来了秋日,又到了该丰收的季节。
各州郡县的仓库里收上来的粮食不但有亩产千斤的红薯,还有土豆、玉米这些粮食,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心满意足。
不过这些粮并不是全部都要交到幽州的库房之中,在留足了粮食之后,还会拨往欠收和目前生活还很困难的地方。
凉州仍旧是张家在镇守,而司州则是派了阿河洛过去管理。原本的草原现在安定了许多,就提拔了虞进这个小将镇守,由文官在当地教化百姓,发展经济。
现在各地不需要怎么大展拳脚地改革,而是休养生息,让百姓的日子逐渐走上正轨。
凉州和司州今岁没能种上传说中的良种,估计还要等明年开了春才能种上。
因为边疆要抵抗羌胡,所以很多将领们日子过得很是困难。
尤其是从前的大雍并不怎么负责,朝廷里的公卿在拨款时抠抠搜搜,粮饷在路途之中还会遭到各路官员再盘剥一层,到了凉州这边之后并不算多。
也幸亏凉州州牧张立是个有能耐的,颁布了不少有益凉州的政策,军屯便不提了,任由哪个只要不是太草包废物的将军来干都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