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氏族中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都被这厮拉出来处理礼教之类的事情,其他的他们就不用操劳太多,把这些麻烦又不需要太操劳过度的事儿办妥了就成。
反正这些都是幽州常态了,历年来都是如此,不算特别大的事,真正的大事儿其实是有几个大官一起上奏,请求南若玉可以称王这件事了。
正所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大家数了一下现在幽州所占据下来的地盘,别说称王了,就是原地直接建个国家都成。
也就南若玉沉得住气,到了这份上竟然还没有动这心思,有人就在怀疑是不是南若玉太矜持端庄了,心里早就蠢蠢欲动,只是在等着别人主动提及呢。
虽然大家都没有接到这样的暗示,但身为合格的臣子,自然要急主公之急,先主公之先,全心全意地为主公着想。
这事儿不知怎么的就在幽州各地传出去了,大小官员也一并上折子,加入了请求南若玉称王的队伍之中,就连民间对他要称王的呼声也逐渐高涨起来。
南若玉有点儿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事儿是谁暗示他们做的,大家意见竟然这么一致的么?不知情的恐怕还以为这是他偷偷命人去散布的消息,估摸着正背地里偷偷骂他厚脸皮呢。
不过他也确实该称王了,这样能让自己的政权更加合法,有些政令推行下去,阻挠兴许会更小些,他治下的百姓们兴许也不会一直惶惶不安下去,心里恐怕能够更加安定。
他干脆和杨憬之前顺水推舟得到青州一样,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意见。
消息如春雷般炸开,瞬间点燃了整个幽州。有文化的礼官们赶紧扒拉起文献典籍出来,看看南若玉该称个什么王比较合适,没有文化的百姓顶多就是在自己的门楣窗棂上挂着红布条庆祝庆祝,以示自己的欢欣。
更有机敏的商贾趁机打出庆贺的旗号打折促销,还将铺面装点得红红火火,吆喝声里满是喜气:“新王将立,咱老百姓也跟着一同庆贺!店里的活动会一直持续到典礼举行三天后啊,赚的钱粮还会捐赠给军中呢。”
这话又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红布红花红灯笼迎风飘动如一片灼灼的火,映得满城生动。整个幽州从上到下都沉浸在殷切而又喜悦的气氛之中,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南若玉和方秉间悄悄出行,走街串巷看到外头喜庆热闹得好像是过年般的场景,不由得咋舌:“有这样夸张么,不就是称个王而已?”
要是他将来称帝了,不晓得外面又该是何等空前盛况的场面。
方秉间笑了声,道:“都称王了,离登基称帝还会远么。百姓们都在殷切地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呢。”
南若玉却很清醒:“是因为我能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他们才会这样推崇我,差点儿就要以为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方秉间摇摇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愿意舍己为人的。你不是嘴里念叨过很多次,太忙了就该出海远离这些纷争之地么,但是你一直都没有真的一走了之,你可是从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开始操心这个天下了啊。”
南若玉脸皮一臊,嘟哝道:“别把我说得这么伟大,我只不过是怕乱世之中根本没有独善其身的人而已。”
尤其是他们一家人都身处幽州,乃是大雍的门户,离鲜卑等胡人很近,自己要是不努力,幽州肯定就会首当其冲,成为胡人对中原的血债里一笔功绩。
方秉间也没有非要追着他夸,二人后来就没怎么说话了,和护卫侍从一起静静地行走在街巷之中,没过多久又打道回府。
……
其实按史书记载,要是在幽州称王的话,首选就是燕王。
不过这个称号一出来,就被很多人嫌弃地一挥手直接甩在了脑后——燕王的坟头草现在都已经三米高了,用他的称号一点儿也不吉利。
其次是范阳王,但大家总觉得这个称号缺了点什么,又因为这并非是最好的那个称号,所以大家并不是很满意。
单单就是选择称号这事儿,大家就吵得不可开交,完全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向哪个都不合适。
南若玉某次去听了一耳朵,被他们吵得头都要大了,赶紧溜溜达达地逃走,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要被他们拉着评评理了。
他现在才是真的苦恼,光是选个称号就这么麻烦,还不知道到时候称王礼制上又该是如何的繁文缛节呢。
若是让那些正在斗得不可开交的地方势力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恐怕嘴巴都要给气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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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墨镜][墨镜][狗头叼玫瑰]
第125章
京城之中,城内街巷布局规整,但行人稀疏,车马过后,尘土与将化未化的脏雪混在一起。
太傅的府宅内。
这位老人已经须发皆白,鸡皮耷拉,看起来苍老虚弱,只强留了一口气,随时都能驾鹤西去。
他的友人在这些年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前些年还有人在湖心亭里同他一面下棋,一面说着京城之中的局势,现在亭子中倒是空寂得厉害。
老太傅叹了口气,他对如今这个朝野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感念着自己身为帝师,可以拼着一把老骨头劝诫那些乱臣贼子,让他们不至于对皇帝动手。
毕竟自己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了,他们那些乱臣无论动手与否,怎么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也算是全了他和皇帝最后一点儿师生情谊吧。
幽州的报纸被门房拿了进来,赶忙交到主子手里。
其实此物并不好买,尤其是在冀州和青州产生摩擦,而青州居然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最后还落到敌人手中之后,董昌和幽州的关系就变得更加紧张。
更多的是董昌这边单方面的勃然大怒,他发誓要断绝和幽州那边的所有商路,甚至还不许他治下的人得知关于幽州那边的更多消息,百姓受到的约束更甚。
只可惜董昌打仗在行,却对人心的把控并不是那么的精准——幽州的货物可是硬通货,只要他手底下还有人喜好奢靡享乐,就永远不可能禁绝。
他有他的张良计,别人有别人的过墙梯——他们的商队总要外出采购蔬菜瓜果,亦或者是盐米这些,好些禁品想夹带回来也容易。
反正董昌行军打仗时,他也一样奢靡享乐,哪里能清楚正常的物价是多少。何况现在还是在乱世之中,好多东西比以往贵点儿那不正常么?
总之,太傅好歹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报纸。虽然家里人都不是很能理解,这玩意儿既不能吃,买来之后得到的消息也不过是幽州那边的,用处并不算大,分明就是让他们如今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太傅拿到手后,没有做声,他用枯瘦的手指展开手中报纸,抖了两下,在看到本旬的头条的时候,手腕却像是触电一般,手指陡然一松,脸上露出错愕惊恐的神情,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房并不识字,看得直着急:“老爷、老爷您怎么了这是?要不要奴现在就去叫大夫?”
他还想去找家中的夫人,却被太傅制止。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身上就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大山压着,面容也比方才苍老了一倍不止,活脱脱地被吸去了什么精气神的模样。
“这也许就是命吧,大雍迟早会亡在他手上!”
只见跌落在地面的报纸上写着白字黑色的标题大字:“奉天承运,璋王践祚,以安万民。”
伏闻玉璋之瑞,兆应天命;宗器之灵,协赞人谋。夫 “璋” 者,圭首之锐,喻神武之姿;玉质之润,表温恭之德。锐则能断大事,润则能抚万民。以此德器,膺此王位,上可慰列祖之灵,下可安四海之望。[注]
南若玉仁厚爱民,勇武果决,如何不能担当这个璋王的称谓。
幽州定然会这是欢天喜地,日夜庆贺。然而身为大雍的臣子,深受皇恩之人,太傅看了这样一个消息,心就好像被油煎一样,手脚却是冰凉。
老友先一步离世,不必亲眼看着大雍走向灭亡,到底是一桩幸事吧!
这一个打击尚未结束,下一个噩耗接踵而来。
太傅的长子在下朝回府之后,用明显仓惶惊恐的姿态面对太傅。
他本就不是什么人精,又是让董昌强硬抓着去干活儿,没经受过老油条的调|教和考验,脸上自然是藏不住什么事儿的。
尽管太傅精力不济,却还是能看出来他的苍白面孔下的惊恐。
他忙问:“今日朝中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莫非是董昌也得知了幽州那边称王的消息所以勃然大怒,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长子被他问到之后,浑身一个激灵,微微低下了头,竟然不敢作答。
太傅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厉声呵斥道:“回答我!难道我现在年迈苍老,你就不再敬重我这个父亲了么?”
长子眼眶一红:“孩儿万万不敢!”
他嘴唇颤抖,看见父亲疾色严厉的模样,不得不嚎泣着道:“父亲,陛下、陛下他……”
“他驾崩了!”
祸不单行!此话宛若晴天一道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太傅身上,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没有剧烈的颤抖和骇人的惊呼声,就好像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静止,让太傅的长子都跟着细微地发抖。
呼吸声好像已经听不见了。
太傅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微的、类似风穿过枯竹的“嗬嗬”声。
他的身子开始向前倾,很慢很慢,仿佛一棵被伐倒的古松,保持着惊人的尊严,直至额头轻轻地抵在面前的小几上。
太傅长子吓傻了,半晌才扑过去,在碰到他父亲的手时,那手还有余温,却已从握拳的状态彻底松开了,就好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又或许是根本再无力攥紧拳头。
窗外的阳光正从他花白的鬓角褪去,那张侧脸安静得仿佛只是累了,睡着了。
然而他们用手指哆哆嗦嗦去试探鼻息的时候,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老人猝然长逝这个现实。
太傅长子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小儿一般无措痛苦:“是、是我害死了父亲,都是我的错!”
老管家看得鼻尖一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伺候了主子多年都为其悲痛欲绝,更不要说家中的主子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难熬。
他赶紧安慰对方:“大郎君,此事错不在您,老爷他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的。到底是……到底还是这个世道的错啊。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您还是早起打起精神来,为老爷办理身后事吧,夫人那儿定然也是需要您的。”
……
皇帝驾崩的消息从朝廷之上传到了千家万户,又落入了有心人的耳中。
连南若玉都捧着瓜,忍不住问情报头子刘卓:“皇帝他是怎么死的?”
皇帝也才三十出头吧,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纵欲,更没什么丹药能磕的起。就算是要病死也应该会有点儿苗头,而且要病逝也应该是冬日才最常见吧。
眼下都快入春了,莫不是倒春寒要了他的小命?
刘卓叹了口气:“被毒死的。”
南若玉错愕:“啊?”
他眼睛都睁圆了,平日里身为璋王的威仪烟消云散,有了这个年纪少年郎应有的天真和好奇。
“堂堂皇帝,死得竟……如此随意。”南若玉欲言又止。
方秉间轻咳一声:“主公大抵是忘了前朝那位皇帝。”
前朝末帝跟这位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同样死得很随意,甚至还是叫人给当街杀死。堂堂天子下场竟到了如此境地,君权神授也便成了一个笑话。
刘卓道:“也不算随意了,对外董昌只说皇帝是病逝的。”
南若玉不解地询问:“他为何要将皇帝给毒死,挟天子以令诸侯不好么?什么仇什么怨啊。”
刘卓摇头:“个中内情,咱们的探子并没有探查出来,只知道董昌恐怕早有毒杀皇帝的心思,在和恭王那一战后,他回来后就立下了太子。大抵是担心成年男子不好掌控,更想将一个稚儿给扶上高位吧。”
南若玉又问:“那小太子多大了?”
刘卓道:“似乎是六七岁的年纪,并不算大。”
南若玉唏嘘不已,却没法对他人的命运,尤其是杨氏皇族的命运施以任何援手。
倒是先前伪帝的几个幼子在他们幽州这边隐姓埋名活了下来,他们的亲娘大都是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担心自家孩子会被有心人利用,所以一直活得很本分小心。
有一位在得到了他的首肯后,还直接去了草原,也就是镇远州这个地方扎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