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头目皆是用叹服的眼神看着寨主,之前他们手下望风的人听说青州的铁鹰军要入徐州,众人皆是心中一个咯噔,就知晓要遭。
谁不晓得青州铁鹰军眼里容不得沙子,把那些匪徒、流民篦得干干净净,全都送去挖矿修路盖房子,当时他们远远一瞧,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的下场。
至于仗着水军厉害和人家打一架,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幽州出兵就没有输过,打仗一向厉害,各种鬼魅的武器和手段使出来,岂是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够惹得起的?
他们寨主登时就破釜沉舟,言说直接投了璋王便是,随即又抓来一书生,让他写来这些锦绣话语,废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将其背得滚瓜烂熟,才能在这会儿毫无错漏地全部背出。
不过周鲲觉着殿下二字不够霸气,于是他灵机一动,把“殿下”换成了“大王”二字,说得豪情万丈,气势凌云。
而如今,众人心里像是有鼓槌不停地敲击,却还是耐心听候着杨憬发落。
铁鹰军很多将士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字不识一个,多数小统领都读过书,自然听得懂周鲲话里的咬文拽字。
他们一面信了对方的话,叹息这回恐怕真的没什么仗能打,一面又有些狐疑,认为周鲲不过诈降,这些话就是在蒙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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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起来我之前开题报告不过,就是因为灵机一动,把研究范围扩大了,还觉得自己挺聪明[捂脸笑哭]
第132章
杨憬身后的副将就忍不住凑近,低语道:“将军,小心有诈。匪性难驯,恐怕这是缓兵之计。”
杨憬抬手止住他的话语,他目光如刀,刮过周鲲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扫过那些虽跪伏却难掩剽悍之气的汉子,再眺望那门户大开、毫无战备的水寨。
江风更急,吹得“璋”字大旗哗啦作响,仿佛巨龙舒展筋骨。
半晌,杨憬紧按刀柄的手缓缓松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锐利如弯刀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立于船舷边,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己方战船,也落入每一个投降者的耳中:“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栖!周统领见识不凡,拳拳爱戴之意,本将军已悉数知晓。”
周鲲连带着手下所有部众眼睛都齐刷刷地亮起,神情激动。
杨憬略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周鲲,不疾不徐地说:“周统领既是诚心归附,可敢即刻整顿部众船舰,编入我幽州水军序列,以此江为证,随我杨憬一同为主公建功立业?”
周鲲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旋即化为决然,嘶声应道:“有何不敢!周鲲愿意为大王和将军做那马……马、马前卒,誓死犹不悔!”
杨憬面露欣赏,大声称赞:“好!周统领有志向,那本将军便信你一回。”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将军这儿还有对诸位的考验,只有考验过了,本将军才能将你们举荐给我主公,为他效犬马之劳。”
众人在杨憬突然来了一个转折时,心里就在忐忑不安了,最后话音刚落下来,就有人情不自禁地问道:“敢问杨将军,是何考验?”
杨憬却没立马回答他的问题,轻声道:“诸位先起来说话吧。”
副将瞅他,他们将军在必要时还是挺会装出礼贤下士模样的。
水寨里的匪徒面面相觑,最后忐忑不安地站起了身,像是罪孽深重的犯人在等候着官老爷接下来的发落。
杨憬端正了神情,他面容肃穆,声音掷地有声,确保水寨前来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想入璋王麾下并非是靠嘴皮子都可以的。你们可知我们军中的待遇?”
众人摇摇头。
杨憬早有预料,平静道:“疏桂,你来说。”
副将陆疏桂站出来,一板一眼地将幽州当兵的待遇给这群匪寨的人讲清楚,就看着他们和很多人听闻幽州兵待遇的百姓一样,嘴巴张成一个圆形,甚至震惊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若不是这里乃严肃的战场,他都要忍不住笑出声,现在也是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大腿,以免笑出声来失态。
周鲲也垂头丧气了许多,他之前还觉着璋王手底下没有水军,自己投效说不定能受到重视呢。现在看来,人家只要在南边放出话招兵买马,将来手里头根本就不会缺兵,他凭什么得到大王青睐呢?
“凭你们听话懂事。”杨憬淡淡地说。
周鲲才猛然意识到他刚才一不小心就将心里的话给秃噜出来。
幸好他脸皮厚,半点都不尴尬,还挠着脑袋憨憨道:“是,小的们一定会听将军的,您说一我们绝不敢说二。”
一深聊,他就直接暴露了自己的本性。本来就没怎么读过书,说的当然是大白话,搁那些士人眼中都要被嫌弃粗鄙直白的。
杨憬浑然不在意,就好像没有发现他有过代笔行为一般,道:“正是因为我们军中待遇好,所以要求才会高。而你们又是匪徒,才更应该在入伍之前洗洗你们一身的匪气——对了,你们没有干那等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吧?”
周鲲忙不迭地摇头,把脑袋甩得就像是拨浪鼓:“回将军的话,小的们可绝不敢干这样的大恶事啊!我微山湖水寨虽说是一个规模大的盗匪寨子,收留了不少落草为寇的兄弟们,但是大奸大恶之辈是决计不收的。而且寨子之中还有不少老弱妇孺,他们都是在寨子里生存,我们哪里会当着他们的面干恶事呢。”
有个机灵的也赶紧凑上来解释:“是啊将军,我们寨子的人可老实了。平日里咱们也是以种植渔猎为生,说是匪寨,也只敢抢一抢那些个作恶多端,为富不仁的畜生,算是……算是劫富济贫了!其他时候我们都是自力更生啊杨将军!”
还有人一时嘴快,说自己都是良民,被那些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打量,到嘴边的说辞就又给咽了回去。
杨憬转身,不再看他们,语气恢复平静,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疏桂,现在就接收此地的所有船只,按我幽州军制整编。周鲲所部暂编为水军营,周鲲则领校尉职,直属于本将军麾下。只要他们这些人通过了劳动改造,一应待遇功过,便与我幽州将士同等。”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字字千钧:“从此,江海之上,只有璋王殿下的水师,再无徐州微山湖水寨的匪徒。诸位之功,主公必不吝封赏,诸位之过,军法也绝不轻饶!可都听明白了?”
大家有心想问劳动改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感觉现在的氛围并不适合细问,姑且闭上了嘴,先回答杨憬的问话:“明白!我等愿为璋王殿下效死!愿随将军建功立业!”
吼声震彻江面,惊起成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已经完全漆黑的天空。
副将陆疏桂领命而去,迅速安排接洽整编事宜。原本肃杀紧绷的战场上,气氛诡异地转变为一种火热的忙碌。
杨憬独自走回瞭望台最高处,夜幕下点燃的火把烧得正旺盛,将他身影拉长,覆在脚下的甲板上。
他极目远眺江水东流,浩荡不休,自己今日收编这支熟悉水性的力量,幽州水军实力比起从前定然会有所提升,南下通路也跟着豁然开朗。
不过杨憬也看得很清楚,匪徒归心,并非惧他手下刀利,其实是在崇慕主公的强大。周鲲等人今日能叛徐州,来日若遇更强势力,自然也会弃他们而去。
他指节轻轻敲击冰凉的栏杆。当然,恐怕在将来的战役之中,周鹏永远都不会遇上比幽州更强盛的势力了。
只是他要驾驭这股力量,还需要恩威并施,更需不断带领他们取得胜利,让他们看到追随璋王,前途确实比任何其他妄想都更加光明。
*
秋收过后,谢昭等人就该入学读书了。他们递上推荐信,经过繁琐却高效的登记流程进入菖蒲书院。
书院没有建在城内,而是坐落于一片缓坡之上。远远望去,灰白色与深红色相间的建筑群规模宏大,棱角分明,风格极其简洁硬朗,缺少飞檐斗拱的柔美,却自有一股肃穆庄严之气。
里面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钟楼,远远望去,巨大的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在南方,他们这些世家也已经买到了不少光可鉴人的玻璃,只是那一面面易碎的物品价钱昂贵,所以基本上只会在待客厅和书房以及家主的院子里使用,其他人是没有这个优待的。
但是在北方,仅仅一个书院就能用上这么多的玻璃,看上去似乎还是常态,让他们怎么可能心情不复杂。
谢昭等人靠近书院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着书院围墙高大,门口有身着统一深蓝制服、腰板笔直的护卫值守,查验文书一丝不苟。
而且进出之人无论师长还是学生大都行色匆匆,交谈声低而快,谈吐和言语皆是他们不怎么熟悉的内容。定睛一看,还有好些人手中抱着厚厚的线装书,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墨香、油墨味。
这种和他们宗族内的私塾截然不同的环境令他们肌肉都紧绷起来。
好在大家都是世家出身的子弟,也见过大场面,尚且能够稳得住。而一行人又是远道而来求学的新生,是以还有位助教专门前来给他们领路。
对方很年轻,姓陈,说自己是清北书院即将毕业的学子,今后也打算去担任书院里夫子教学,现在就来菖蒲书院实习,给各位夫子打打下手,偶尔代几堂课。
他说完了自己的来历后,便介绍起了菖蒲书院,语速快了些,带了点儿北方的口音,但大家还是听得懂:“咱们书院要学的内容那可就多了,要先学六艺,若是觉着你已通晓这些,便可自请升学,钻研经义、格致、工学、商律、农政、医科等科目,各科有基础通识,亦有专精深造……”
因为他们都不是蒙童,甚至所受到的教导还要比寻常孩童要好得多,识字习文等教学是用不着担心的。
众人耐心听着,将他所说的话都给记在心中,打算之后寻个自个儿感兴趣的科目入学。
“每日卯正二刻晨课,辰初早膳,辰正至午正是上午课,未初午膳,未正至酉初是下午课。酉正晚膳,戌初至亥正,晚自修。十日一休沐。考核频密,月考、季考、年考,要是有多项科目两次皆不合格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降等,第三次劝退。”
这一连串的时间表和规矩砸下来,不少南方子弟已然色变。在他们南方自家宗族私塾讲究的一向是品茗清谈、诗酒唱和,何曾有过这般严苛到刻板的安排?
而且动不动就警告威胁,还让拿着退学这种话当鸡毛令箭,这些人心里自然不舒坦。
然而他们是来人家这边求学问道的,非但不能翻脸走人,还得遵从这边的规矩。
“那是藏书阁。”陈助教不等他们在心里懊恼和烦躁,就伸手指向一栋最为宏大的五层建筑,一脸骄傲地说着,“里面藏书万卷,分类索引,凭学牌借阅,逾期、损毁皆有罚则。”
“万卷?!”有人低低地惊呼出声,眼神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好吧,其实也不算奇怪。璋王打下一个地盘,难道不会收集各地官府之中的藏书么,识趣的士族甚至还会主动将家中藏书捐赠给他们。
这样日积月累积攒下来后,书卷就达到了惊人的数字。
尤其是他们北方现在有造纸术,印刷术,书本就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印,甚至连他们这些世家都在嘴上谴责璋王这种不珍惜圣人书卷,怎么可以传播得人尽皆知之后,身体很诚实地采购了不少书本回来。
陈助教笑笑,没有理会他们的错愕,转过身,又指着几栋建筑楼说道:“那边是格物实验楼,那边是工学的工坊……注意,非本学科的学生或者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众人听着他的这话,眸光都微微动了动。
杨仪拱手:“冒昧问一句陈助教,我等要如何才能入格物治学?”
天下人只要入了菖蒲书院,就没有不教内容的,山长也说绝不藏私,连那种点石成金的手段都很大方地愿意让别人来学。因而他们也放心大胆地问出了口,满脸好奇地等待着陈助教的答案。
陈助教没让他们失望,温和地笑了下,说:“想学格物,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有这个天赋便能去学。”
担心自己这话太笼统,兴许杨仪等人听不大明白,他还温声解释了几句:“格物一道挺难的,要是没有这个天赋,很容易不及格。不过你们不用太害怕,在做出选择之前,还会专门教你们这些知识的基础。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届时你们擅长哪些就学哪些才是最相宜的。”
闻言,少年郎君们全都将心给放回了肚子里。
他们参观了个大概,也废了大半天的时日,将书院的藏书阁、食堂、宿舍、教学楼等重要的地点全部位置全部都给摸清楚了之后,就按图索骥回到了宿舍。
独立的宿舍楼在书院的边缘位置,条件比简单的驿馆要好些,理所当然地比不过外面的客栈。
二人一间,每人配一书桌一椅一柜,还有独立的盥洗间,只是热水供应有限,过时不候。
杨仪和其他世家子弟并不熟悉,也能察觉到他们对自己不热络,相处之间有些尴尬,于是他选择了和自己相性还算不错的谢昭住在一间。
临到分别前,他还能听见有个年少轻狂的小郎君对此地抱怨连连,嫌床板硬,嫌屋子小,嫌没有熏香,最后长吁短叹:“这哪里是读书之所?分明是苦役营!早知如此,还不如留在江南,与友人吟风弄月,何等快活!”
杨仪脸上不由得带了点笑,想了下,道:“我们来之前不是见了教学的墙壁上张贴着的一句话叫‘学海无涯苦作舟’么,读书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不想吃苦耐劳就得到一切,应该没有这样的好事。”
抱怨的人面色一僵,也意识到了此处早就不是处处对世家优待的南方,而是以硬实力说话的北地。恭王在尚未成为皇帝前,甚至还会专门拨了一个州给南迁的士族。
而璋王呢?若是他有恭王这个心,也就没那么多南迁的世家了。
现在连皇室出身的杨仪都这样说,他们就更没有嫌弃的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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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毗邻京城的小县城。
深秋的城墙下,落叶卷着尘埃在空中打转。
胡大娘佝偻着背,将最后一筐晒干的野菜搬进屋里,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色,眼儿一斜,就瞥见了斜对面那家人门口挂起的白幡,晃晃悠悠,在风中无声飘摇,很是骇人。
那户人家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声,混合着孩童时断时续的干咳。
几天前,赵家七岁的小孙子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块炭。赵大郎起初没太在意,秋寒料峭,孩子着凉发热是常事。他让媳妇熬了姜汤,又去药铺抓了副退热散。可药灌下去,热度非但没退,反是越烧越凶。
第二日清晨,孩子身上开始冒出红点,一开始只是零星几颗,到午后便蔓延成片,红疹渐渐鼓起,变成透明的水泡。
后来逼不得已花了大价钱去请了郎中过来医治看病,居然被诊断出天花。